第0166章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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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院里的梧桐叶上,噼啪,噼啪,像谁在试探地敲门。阿黄趴在屋檐下,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是秋天特有的那种凉,钻到骨头缝里。
屋里传来咳嗽声。
一声,两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接着是老李挪动身子的声音,藤椅吱呀,拖鞋蹭地,然后又是咳嗽,更急,更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黄站起来,尾巴垂着,走到门前。木门关着,但有条缝,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铁锈、中药,混在一起,是老李的味道。它把鼻子凑到门缝,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呜咽。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带着喘息。
阿黄用前爪扒了扒门。爪子刮在木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它不敢用力,怕抓坏了,老李说过,这门是妻子当年挑的,老榆木,结实。
门开了。
昏黄的光从屋里流出来,照着门槛。老李站在门里,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佝偻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他看见阿黄,眼睛里露出点笑意,可那笑意被脸上深重的疲惫压着,像蒙了层灰。
“你这狗……咳咳……急什么。”他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嘎嘣的轻响。粗糙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心很烫,“下雨了,知道回屋,还算聪明。”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有几处老年斑,深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咸的,是汗,还有点苦,是药味。
“好了好了,痒。”老李想抽回手,可阿黄不让,脑袋顶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蹭。老李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把阿黄揽到身边。
雨渐渐大了。
从噼啪变成哗哗,雨珠子连成线,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屋檐下的干爽地儿越来越小。阿黄往老李怀里缩了缩,老李用外套把它裹住,一人一狗,挤在门边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这天啊,说变就变。”老李望着雨幕,喃喃自语,“昨儿个还出太阳呢,今儿就……”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凶,肩膀剧烈地耸动,脸憋得通红。阿黄从他怀里钻出来,焦急地绕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问,又像在安慰。
老李摆摆手,示意它别动。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洇湿了一小片。
阿黄跟过去,仰头看着他。屋里只开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老李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他喘着气,胸口起伏,每一下都很费力。
“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他盯着空烟盒看了几秒,又合上,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阿黄走到墙角,那里放着它的食盆。盆是空的,早上吃剩的粥渣已经被它舔得干干净净。它用鼻子拱了拱盆,盆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饿了?”老李听见动静,转过身。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多了。“是该吃饭了……你等等,我看看还有什么。”
他慢慢走进厨房。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晃。厨房很小,只有几平米,灶台是老式的水泥灶,一口铁锅,一个铝锅,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碗。老李拉开碗柜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袋米,一小把挂面,还有两个鸡蛋。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会儿,又拉开下面的柜子,找出半棵白菜,蔫蔫的,叶子发黄。
“白菜面……咳咳……凑合吃吧。”他自言自语,把白菜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水很凉,他的手一抖,白菜掉在地上。阿黄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又抬头看老李。
“掉了就掉了,没事。”老李弯腰捡起来,冲掉上面的灰,放在案板上。他拿起刀,手有些抖,切得很慢,白菜帮子切得厚一片薄一片。阿黄就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眼睛随着老李的手移动。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老李把挂面放进去,又把白菜扔进去,最后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开水里散开,变成一朵朵黄色的云。香味飘出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
“馋狗。”老李笑了,咳嗽着,用勺子搅了搅锅。他盛了一碗面,汤多面少,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叶和蛋花。然后他又拿出阿黄的食盆,舀了一勺面汤,又挑了几根面条和一点白菜,放在盆里。
“吃吧,小心烫。”
他把盆放在阿黄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到藤椅上。藤椅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息。
阿黄没立刻吃。它先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才回到食盆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汤。汤很淡,没什么油水,但它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面条都仔细嚼碎。
老李端着碗,却没什么胃口。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着流下去。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团团黄色的雾。
“这雨……咳咳……得下一夜。”他喃喃地说。
阿黄吃完了,把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老李脚边,卧下来,头枕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塑料的,很旧了,鞋底磨得薄薄的,上面有阿黄啃过的牙印——它小时候磨牙时干的。
老李弯下腰,手在阿黄背上慢慢抚摸。阿黄的毛不软,有点硬,但很暖和。他能感觉到阿黄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这心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冬天的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也是这样,一下,一下,让人安心。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耳朵竖着,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说……咳咳……要是我不在了,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开门,下雨了,没人叫你回屋……”老李说着,喉咙发紧,眼睛有点模糊,“你会不会……会不会又去翻垃圾桶?”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重的悲伤。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粗糙的手,烫烫的舌头。
老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阿黄的头上。一滴,两滴,温热的。阿黄不明白这是什么,但它没有躲,只是更用力地蹭着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哭,我在这里。
“傻狗……”老李用袖子抹了把脸,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阿黄不重,二十来斤,可老李抱得有些吃力,手臂微微发抖。他把脸埋在阿黄的脖颈间,那里有狗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但真实,温暖。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喃喃地说,“就能告诉你,抽屉最下面,有个铁盒子,里面有钱……不多,几百块,是我攒的……还有邻居王奶奶的电话,我写纸条了……万一……万一我真不行了,你就去挠她家的门,她会给你一口吃的……”
阿黄安静地趴在他膝盖上,耳朵贴着老李的胸口,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不平稳,时快时慢,夹杂着杂音。它不懂什么是“铁盒子”,什么是“王奶奶”,但它知道,老李在担心,在害怕。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胡茬很扎。
老李抱着它,很久很久。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嘀嘀嗒嗒,永无止境。屋里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
“阿黄,”最后,老李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了很多,“咱们……就这么过。能过一天,是一天。我尽量……尽量多活几天,多给你做几顿饭,多带你遛几次弯……你也要好好的,别生病,别乱跑……听见没?”
阿黄“汪”地叫了一声,短促,清晰。
像是在回答:听见了。
老李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他拍了拍阿黄的屁股:“好了,下去吧,腿都让你压麻了。”
阿黄跳下去,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走到墙角,叼起它的毯子——那是老李用旧衣服缝的,红蓝格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它把毯子拖到藤椅旁边,铺好,然后卧上去,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李。
意思是:我在这儿,陪着你。
老李看着它,心里那点寒意,好像被这小小的身影驱散了一些。他端起碗,把已经凉了的面囫囵吃下去,汤也喝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显得柔和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模糊。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话。
“明天……咳咳……明天要是天晴,咱们去河边走走。”老李转过身,对阿黄说,“你好久没跑跑了,该憋坏了。”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打在毯子上,噗噗的响。
老李关上门,插好门闩。他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都关严了,这才走回藤椅边,慢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搪瓷缸里剩下的水吞下去。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卧下,身体紧贴着他的小腿。那里传来温度,一点点,但实实在在。
老李伸手,关掉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雨声更清晰了,嘀嗒,嘀嗒,像时钟在走。
黑暗中,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的头上。他慢慢摸着,从头顶摸到脖子,再到背。阿黄的毛在手下滑过,有点糙,但暖和。
“睡吧。”他说。
阿黄动了动,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咳嗽还在喉咙里蠢蠢欲动,但他忍着,不想吵醒阿黄。腿上传来狗的重量和温度,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这雨夜,这空屋,这孤独的人生。
但因为身边有这么个小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想着明天,如果天晴,就带阿黄去河边。阿黄喜欢那里,喜欢追柳絮,喜欢在草地上打滚,喜欢看着河水发呆。他可以坐在长椅上,看它撒欢,看它跑来跑去,看它因为追一只蝴蝶而摔个跟头,然后傻乎乎地站起来,甩甩头,继续追。
想着想着,老李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睡意慢慢涌上来,像潮水,温柔地淹没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阿黄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他的脚上。
暖暖的,沉沉的。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我在,别怕。
窗外,秋雨淅沥,一夜未停。
而屋里,一人一狗,在黑暗和雨声中,依偎着,沉睡着。藤椅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哼唱着关于陪伴、关于温暖、关于在无边寒夜里,两个孤独灵魂彼此照亮的故事。
雨会停,天会亮。
而有些牵绊,一旦系上,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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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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