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7章梧桐影
阳光在屋子里一寸一寸地挪。
从老李的床头,挪到藤椅的扶手上,又挪到阿黄趴着的那块青砖地。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舞,慢悠悠的,不知疲倦。阿黄盯着那些尘埃,盯着盯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它昨夜几乎没合眼,守着老李,听他咳嗽,看他痛苦,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会儿阳光一照,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它不敢睡。老李还靠在床头,虽然不咳了,可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呼吸声里还带着那种让阿黄心头发紧的痰音。它必须守着,万一老李又咳了呢?万一想喝水呢?万一……
“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哑地响起,打断了它的胡思乱想,“困了就睡会儿。”
阿黄抬起头,看向老李。老李正看着它,眼里有很淡的笑意,还有更深的疲惫。他朝它招招手:“上来,到床上来睡。”
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上床,在老李身边小心地卧下。床很软,带着老李身上的药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病人的酸味。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腿边,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老李的手搭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力道很轻,可那熟悉的触感让阿黄终于放松下来。
它闭上眼,很快就睡沉了。
老李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阿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空茫茫的。昨夜那场咳,耗掉了他大半力气,这会儿浑身都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一片狼藉,可到底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这病是好不了了。肺里的毛病,拖了这么多年,从年轻时在厂里吸的那些粉尘,到后来抽的那些烟,早就把身体掏空了。医生早就说了,能拖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舍不得窗外的梧桐树,舍不得护城河的柳絮,更舍不得……身边这条傻狗。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熟睡的脸。狗睡觉的样子很放松,嘴巴微微张着,舌头吐出来一点,粉粉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老李的手指在它头顶慢慢梳理,阿黄在梦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傻狗……”老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卷下来,飘飘悠悠的,有一片正好落在窗台上。老李看着那片叶子,形状很美,像一把小扇子,边缘已经焦了,可叶脉还清晰,在阳光下半透明。
秋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梧桐叶,铺满了厂区的那条小路。他骑着自行车下班,车把上挂着的铝饭盒叮当作响。那时候妻子还在,每天都会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就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饭盒:“今天累不累?”
累,怎么会不累。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地响,空气里都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可看见她的笑脸,听见她温软的声音,那些累就都散了。他记得她最喜欢秋天,说秋天的颜色最丰富,金黄,赭红,墨绿,层层叠叠的,像打翻的调色盘。她还会捡漂亮的叶子回家,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后来她病了,也是秋天。咳嗽,发烧,起初以为是感冒,拖了半个月,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是他生命里最暗的三个月。他看着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看着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还要对他笑,说:“老李,我不疼,真的。”
怎么会不疼呢?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里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救不了她,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要带走这么好的人。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圣洁的光。她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可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老李……别哭……好好活着……”
他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着他,眼里有不舍,有心疼,最后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了。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住不了几天就走。这间老屋,就剩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和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的太阳。
直到遇见阿黄。
老李低下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狗。阿黄的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温热的身子贴着他,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这狗不懂他的过去,不懂他的悲伤,可它用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陪着他,暖着他,把他从那些冰冷的回忆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是阿黄让他重新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可现在,他也要走了。像当年的她一样,被这该死的病一点点掏空,然后,在某一个晴天,或者雨天,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那阿黄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不停地疼。他试过托付给儿子,可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我那边住楼房,不方便养狗。而且……我工作忙,经常出差,真没时间照顾。”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凉,凉透了。这狗跟了他十年,早就是家人了。他怎么忍心把它送到流浪狗收容所?怎么忍心看它在陌生的环境里惊恐不安?怎么忍心……让它变成一条没家的狗?
“阿黄啊……”老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黄的耳朵,“我要是走了……你咋办呢……”
阿黄在梦里动了动,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老李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些咸涩的液体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阿黄会知道。这狗精得很,能从他一个眼神、一声叹息里,读出他的情绪。他不想让它知道他在难过,不想让它担心。
窗外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脆生生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是巷子里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老李听着那些笑声,心里那点悲凉,竟奇异地淡了些。生命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一代一代,生生不息。他老了,病了,要走了,可这世界还在转,太阳还在升,孩子们还在笑。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醒了?”
阿黄摇摇尾巴,爬起来,凑过来舔他的脸。湿漉漉的舌头舔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狗特有的热气。老李没躲,任由它舔,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饿不饿?”他问。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摇得更欢了。老李笑了,撑着床想坐起来,可手臂一软,又跌回去。阿黄急了,跳下床,在床边焦急地打转,呜呜地叫。
“没事……”老李喘了口气,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终于坐起身。头有点晕,眼前黑了一下,他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再睁开时,阿黄正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真没事。”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掀开被子,慢慢地下床。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虚浮的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厨房挪。
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不落,尾巴低垂着,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像是怕他随时会摔倒。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他还是坚持着,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狗粮袋子。
手抖得厉害,拧了好几下,才拧开袋口的扎带。他舀了一碗狗粮,倒进阿黄的食盆里,又拿出水壶,想给旁边的水盆添水,可水壶很沉,他提了一下,没提起来,反而扯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阿黄没去吃食盆里的狗粮,只是围着他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腿,呜呜地叫。老李扶着灶台,喘了几口气,等咳嗽过去,才勉强提起水壶,往水盆里倒了半盆水。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凉凉的。
“吃吧。”他哑着嗓子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阿黄这才低下头,开始吃狗粮。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坏了。老李坐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悲凉,又涌了上来。这狗跟了他十年,吃了十年他喂的饭,喝了十年他倒的水。如果他走了,谁给它喂食?谁给它倒水?谁在它生病的时候,抱着它去兽医站?谁在它害怕的时候,摸着它的头说“不怕”?
他不敢想。
阿黄很快吃完了,抬起头,嘴角还粘着几粒狗粮碎屑。它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老李知道,它这是在等他的饭。往常这个时候,他该给自己煮粥了,煮好了,会分给它一碗,有时候加个鸡蛋,有时候是点肉末。
可今天,他实在没力气了。光是走到厨房,舀了狗粮,倒了水,就已经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这会儿坐在凳子上,浑身发软,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
“阿黄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今天……我吃不下了。你自己玩会儿,好不好?”
阿黄歪着头看他,像是没听懂。老李伸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去,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阿黄还是不动,只是用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老李心里一暖,又酸。他撑着凳子站起来,腿还是软,可好歹能走了。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阿黄立刻跟上来,贴着他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黄的,褐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张华丽的地毯。老李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松了口气。阿黄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享受着阳光的抚摸。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王大爷家的收音机在响,咿咿呀呀的,是京剧,唱的是《空城计》。老李听了一会儿,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散淡的人。老李想,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散淡吧。没什么大出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普普通通的工人。娶了个好媳妇,可惜走得早。养了个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见不了几面。老了,病了,身边只有一条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没什么遗憾。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爱的都爱了,该痛的也痛了。这一生,谈不上精彩,可也算充实。尤其是有了阿黄这十年,那些一个人的日子,因为这条狗,都有了温度,有了盼头。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也驱散了心里的阴霾。老李闭上眼,感受着阳光在眼皮上跳跃,暖暖的,痒痒的。阿黄的呼吸声就在脚边,均匀,安稳,像一首无声的催眠曲。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在这阳光里,在这藤椅上,在这条狗的陪伴下,慢慢地,安静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不孤单,不害怕,只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阳光,舍不得这梧桐叶,舍不得这咿咿呀呀的京剧,更舍不得脚边这条,用全部生命爱着他的傻狗。
“阿黄啊……”他睁开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要是我走了,你就去儿子那儿。他……他会照顾你的。虽然忙,可总会给它一口饭吃,有个地方睡。你别恨他,他也是没办法……”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问:你在说什么?
老李笑了,那笑容很苦:“听不懂是吧?听不懂也好。有些事,懂了,反而难受。”
他伸出手,阿黄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老李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一下,一下,很慢,很温柔。
“阿黄,你要好好的。”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哽咽,“要吃饱,要睡好,要开开心心的。别想我,想我……难受。”
阿黄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它感觉到了他声音里的悲伤。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像是在用它的方式安慰他:别难过,我在,我一直都在。
老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阿黄的头顶上,又顺着它的毛滑下去,消失在阳光里。他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肩膀微微地颤抖。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只是尾巴在轻轻地摇,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纠缠到地老天荒。
风吹过,又卷下几片梧桐叶。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最后落在老李的脚边,落在阿黄的身边,落在这一人一狗相拥的影子里。
远处,王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响,诸葛亮唱到了最后一句:“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老李抱着阿黄,听着那句唱词,心里那点悲凉,忽然就散了。
他不缺知音。
他有阿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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