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亦落的警觉
晨雾还未散尽,白亦落便挎着竹篮出了门。
篮子里是几个空了的线轴,她要到村口杂货铺买新的。
原本这活儿嫂子柳氏说要去的,但昨日从娘家回来,柳氏就有些神不守舍,今早起得晚,白亦落便自己揽下了。
穿过村子时,她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缝里、窗棂后透出来的目光。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偷偷地、快速地扫一眼,然后缩回去,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但白亦落知道不是。
村口杂货铺是李寡妇开的。铺子不大,一间门脸,柜台后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针头线脑。
李寡妇四十多岁,守寡多年,靠这铺子养活自己和一双儿女。
往日白亦落来,她总是懒洋洋的,眼皮都不抬,问一句答一句。但今天不同。
“哎哟,落丫头来了!”
白亦落刚踏进门槛,李寡妇就热情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绕过柜台,几乎是抢过白亦落的篮子:“买什么?针线?有!新来的好线,南边来的,颜色鲜亮!”
她从货架上取下几个线板,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竹板上,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个,”白亦落指了最普通的青、黑、白三色,“各要两轴。”
“好嘞!”李寡妇麻利地取下来,又拿起另一板,“这个桃红的要不要?小姑娘家,绣个荷包、手绢,鲜亮点好!”
白亦落摇头:“不用。”
“那这个鹅黄的?配你那藕荷色的衣裳,正好!”
李寡妇不放弃,眼睛在白亦落身上打量,“落丫头越来越水灵了,该打扮打扮。我这儿还有新来的珠花,要不要看看?”
“真的不用。”白亦落声音平静,“就这些。”
李寡妇这才作罢,把线轴用草纸包好,放进篮子。算账时,她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青线两轴,四文;黑线两轴,四文;白线两轴,四文。一共十二文。”
白亦落从荷包里数出十二个铜钱,递过去。
就在李寡妇伸手接钱的瞬间,白亦落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晕眩。
不是身体上的,是……感觉上的。仿佛有股热浪扑面而来,热浪里夹杂着清晰的意念——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直接的“知道”。
她知道李寡妇此刻在想:这丫头,穿得朴素,荷包却鼓鼓的。听说白家现在有钱了,果然不假。
这线卖得便宜了,该加一文的。下次她再来,得把价钱提提……
白亦落的手一抖,铜钱掉在地上两枚,叮当作响。
“哎哟,小心!”李寡妇连忙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笑着递还,“落丫头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白亦落接过铜钱,勉强笑了笑:“没事。”
她提起篮子,快步走出铺子。直到走出十几步,那股热浪般的感觉才渐渐消退。
她站在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李寡妇正倚在门框上,目送她离开,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在白亦落眼里,变得有些……粘腻。
是错觉吗?
白亦落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路上遇见邻居孙大娘,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白亦落,孙大娘抬头招呼:“落丫头,这么早?”
“孙大娘早。”白亦落应了声。
就在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次不是热浪,而是一种……探针般的东西。从孙大娘眼睛里,出来,刺向她,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扒开她的衣服,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她知道孙大娘在想:这丫头,看着老实,心里不知多得意呢。白家发了,她也跟着鸡犬升天。穿的还是旧衣裳,装给谁看?指不定屋里藏着多少好料子……
白亦落加快了脚步。
直到转过巷口,那种被探究的感觉才消失。她靠在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累,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因为常年做活,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
就是这双手,刚才递出铜钱时,感受到了李寡妇的算计。就是这双眼睛,刚才对视时,看穿了孙大娘的心思。
这不是第一次。
前几日,她去河边洗衣,遇见几个妇人说闲话。当时她离得远,本该听不清,但却清晰地“知道”了她们在议论什么——议论白家的钱从哪里来,议论嫂子穿的新衣裳,议论她白亦落是不是真会点什么“仙法”。
当时她以为是错觉,是风声把话吹了过来。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苏醒了。或者说,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她注意到。
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她就变得有些不同。耳朵更灵,眼睛更利,有时还能预感一些小事——比如天要下雨,比如母鸡要下蛋。
她一直以为是病后身体虚弱,感官变得敏感。
但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白亦落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晚饭时,白家人都到齐了。
今天吃的是玉米面窝头,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咸肉——是过年时腌的,平时舍不得吃,今日白青山下地累,婆婆白周氏特意切了几片。
饭桌上很安静。白老根埋头吃饭,白青山吃得快,柳氏心事重重,小口小口地吃着。只有白亦落,吃得慢,眼睛不时扫过家人。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白亦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爹,娘,哥,嫂,”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有话想说。”
四双眼睛都看向她。
白老根放下碗,摸出烟袋。白青山也停了筷子。柳氏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安。李氏则放下手中的活计,坐正了身子。
“什么事?”白青山问。
白亦落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这几天,村里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了。”
白老根“嗯”了一声,继续点烟。显然,他也感觉到了。
“不只是村里人,”白亦落继续说,“我听说,有外村人来打听咱们家的事。问房子花了多少钱,问哥在县里认识什么人,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柳氏脱口而出:“谁说的?”
“杂货铺李寡妇,”白亦落看向嫂子,“还有路上遇见的几个人。他们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白青山皱眉:“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钱从哪里来。”白亦落说得很直白,“哥,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有说咱们挖了祖上的宝贝,有说你在县里认识了贵人,还有说……说我得了仙人指点,会点石成金。”
“荒唐!”白青山一拍桌子,“哪有这种事!”
“是荒唐,”白亦落点头,“但有人信。而且信的人不少。”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烟袋锅里烟丝燃烧的轻微声响。
许久,白周氏才开口:“落儿说得对。这几天我出门,也总有人问东问西。问咱们欠不欠债,问青山还接不接活,问……”她顿了顿,“问落儿的亲事。”
柳氏眼睛一亮:“落儿的亲事?有人提?”
“提什么提?”李氏瞪她一眼,“那是打听!看咱们家现在光景好了,想攀亲呢!可你听听他们说的那些人家——东村那个瘸子,西村那个死了老婆的老光棍……这是提亲?这是糟践人!”
柳氏不说话了,低下头。
白亦落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话:“爹,娘,哥,嫂,咱们得想好一套说法。不然今天这个来问,明天那个来打听,没完没了。万一说漏了嘴,更麻烦。”
白青山看向妹妹:“什么说法?”
“就说,”白亦落早已想好,“哥在县里接了个长期活计,帮人押货送货,预支了三年工钱。现在钱都花在房子上了,还欠着材料钱。往后几年,都得省吃俭用还债。”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人问起我,就说我病好后跟着娘学了些药理,会认几味草药,偶尔采了卖点钱,贴补家用。别的,一概不知。”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既解释了钱的来源,又堵住了后续的麻烦——都预支了,都花光了,还欠债,别想再借钱。
白老根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我看行。”
白周氏也点头:“是该这么说。财不露白,露了白,招贼。”
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
白青山犹豫着开口:“落儿,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都是乡里乡亲,问问也没什么。咱们实话实说就是——我确实接了活,挣了点钱,盖了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亦落看向哥哥,眼神认真:“哥,你说‘都是乡里乡亲’,可若咱家再穷回去,这些乡亲还这样围着你吗?”
白青山一愣。
“以前咱们家穷,”白亦落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病得快死时,你去借钱,有几家借了?借了多少?后来还钱时,又有几家说‘不急,先用着’?哥,你都忘了?”
白青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没忘。那二两银子,他跑了五家才借到。有两家直接说“没有”,有一家说“自家也难”,还有一家借了五百文,说“就这么多了”。只有堂叔白老四借了二两,但后来催还时,那脸色……
“人都是这样,”白亦落继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现在还没真富起来,只是盖了间房,亲戚就要上门了。等真传出咱们有多少钱,来的就不只是亲戚了。”
这话说得明白,白青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柳氏不乐意了。
“落儿,你这话我不爱听!”她把筷子一放,声音高了起来,“什么叫‘还没真富起来’?咱们家现在这光景,全村谁比得上?青砖瓦房住着,细棉布衣裳穿着,顿顿有肉吃——这还不叫富?”
她越说越激动:“是,以前咱们是穷,被人瞧不起。可现在呢?我去洗衣,那些人都给我让位置!我去赶集,卖布的都说‘青山家的,这料子配你’!这种被人高看的感觉,你懂吗?”
白亦落看着嫂子,没有说话。
但在她眼中,此刻的嫂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那是情绪的外显,是强烈的、膨胀的虚荣心,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嫂子心中的得意、扬眉吐气的畅快,还有对“被人高看”的渴望。
“嫂子,”白亦落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被人高看,是因为咱们现在看起来有钱。可这钱怎么来的?咱们心里清楚。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柳氏打断她,“咱们正经挣的钱!没偷没抢!怕什么?”
“怕麻烦,”白亦落一字一顿,“怕人来借,来要,来算计。怕今天这个说‘青山啊,我儿子要娶亲,借五两’,明天那个说‘青山家的,我闺女要嫁人,借三两’。借是不借?借了,还有下个;不借,就是‘为富不仁’‘忘了本’。”
柳氏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她想起昨日母亲的话,想起弟弟要买牛,侄女要备嫁妆。这些,她还没来得及跟丈夫说。若是真按白亦落说的,往后谁借都不给,那娘家那边……
“我看落儿说得对,”一直沉默的白周氏开口了,“咱们家根基浅,经不起折腾。青山,你听落儿的,往后有人问,就那么说。”
白青山看看母亲,看看妹妹,又看看妻子,最后点了点头:“行,听娘的。”
柳氏还想争辩,但看丈夫都点头了,只好把话咽回去。她狠狠瞪了白亦落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白亦落接收到了。但她没在意。
因为她开始头疼了。
晚饭后,白亦落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柳氏早早回了屋,门关得重重的,表达着不满。
灶房里,白周氏一边刷碗一边叹气:“你这嫂子,心思浅,藏不住事。被人捧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白亦落接过母亲刷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嫂子也是苦过来的,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想显摆显摆,也正常。”
“正常?”李氏摇头,“落儿,你不懂。这世上,见不得人好的,比真心为你好的多。你嫂子这样,迟早要吃亏。”
白亦落没说话。她何尝不懂?只是有些话,说多了伤人。
收拾完灶房,白亦落回到自己房间。这是西厢房的一间,不大,但朝南,有扇小窗。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针线筐,还有几本旧书——是父亲年轻时念过的,她偶尔翻翻。
她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一阵一阵的,带着钝痛。她知道,这是白天“感知”他人情绪的后遗症。
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她就有了这毛病。每当特别累,或者情绪激动时,头就会疼。但像今天这样,因为“感知”别人而头疼,还是第一次。
她闭上眼睛,回想白天的事。
杂货铺李寡妇的算计,孙大娘的探究,还有晚饭时嫂子的虚荣……每一种情绪,都像颜色一样,在她脑海里浮现。
李寡妇的是灰色,粘稠的,带着铜钱的味道。
孙大娘的是黄色,尖细的,像针。
嫂子的是红色,热烈的,膨胀的,像烧开的油。
这些颜色,这些感觉,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是直接“知道”的。仿佛她多长了一双眼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但这眼睛,用得费劲。
白亦落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头疼渐渐缓解,但疲惫感更重了。她想着晚饭时的讨论,想着家人的反应。
婆婆是支持的,但更多是基于生活经验——树大招风,财不露白,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
哥哥是犹豫的,他重情,念旧,总觉得乡里乡亲不至于。但妹妹的话戳破了他的幻想,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嫂子是反对的,她沉浸在“被人高看”的喜悦里,不愿醒来。而且,她娘家那边……白亦落隐约能感觉到,嫂子心里藏着事。
至于父亲,一直沉默。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这个家,表面和睦,底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座青砖瓦房,源于那些说不清来源的钱。
白亦落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心里升起一种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更大的麻烦,正在靠近。
第二日,白亦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头疼虽然退了,但精神还是不太好。李氏见她脸色苍白,让她多歇歇,她自己去做早饭。
白亦落没坚持,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发呆。
晨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里,母亲种的几株月季开了,粉红色的花朵,沾着露水,娇艳欲滴。一切都宁静美好。
但白亦落心里,却静不下来。
她想起昨日那个货郎。在院墙外转悠,眼睛往院里瞟。当时她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贪婪。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拨浪鼓的声音。
“叮咚——叮咚——”
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接着是敲门声:“有人在家吗?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是货郎。
白亦落心里一动。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果然是昨日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杂货箱,插着拨浪鼓,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梳子、篦子、头绳、珠花。
看见白亦落,货郎眼睛一亮,笑容满面:“姑娘,要买点什么?新到的珠花,县城时兴的样子!”
白亦落没开门,只是隔着门缝问:“有什么?”
“多着呢!”货郎放下担子,从箱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你看这珠花,粉色的,配你正合适。还有这头油,桂花香的,抹一点,香一天。这梳子,桃木的,梳头不伤发……”
他一件件展示,嘴里说个不停。
但白亦落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货品上。
她盯着货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眼珠转得快,不时瞟向院里,瞟向正屋的玻璃窗,瞟向她身上的衣裳——虽然是旧衣,但料子是细棉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后,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强烈。像是一盆冷水浇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到”了——不,是感受到了——货郎心里的想法:
这丫头,白家的闺女。听说白家发了,果然不假。看这细棉布的衣裳,看这青砖墙,看这玻璃窗……得想办法进去看看。卖东西是幌子,摸清底细才是真。要是真有宝贝……嘿嘿……
那“嘿嘿”两声,不是声音,是意念,带着贪婪,带着算计,像两只手,要伸过来抓住什么。
白亦落猛地后退一步。
“姑娘?”货郎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有,”白亦落定了定神,声音冷下来,“我不买东西。你走吧。”
“哎,别急啊,”货郎不死心,“再看看?我这还有……”
“我说了,不买。”白亦落打断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货郎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了看白亦落,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行,行,”他讪讪地收起东西,“不买就不买。我走,我走。”
他挑起担子,拨浪鼓也不摇了,快步离开。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白亦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喘气。
刚才那一刻,她清晰感受到了货郎的贪婪和算计。那不是普通货郎该有的心思。普通货郎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赚点差价。而这个人,想的是“摸清底细”,是“宝贝”。
他不是来卖东西的。
白亦落回到堂屋,李氏正好从灶房出来,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货郎,”白亦落说,“卖针线的。”
“哦,”李氏不以为意,“没买点?”
“没买,”白亦落顿了顿,“娘,我觉得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白亦落犹豫了一下。她不能说自己“感受”到了对方的想法,只能换种说法:“他眼睛到处瞟,不看货,看咱们家的房子。问东问西,打听咱们家的事。而且……他担子里的东西,都旧了,不像新进的货。”
李氏皱起眉头:“你是说……”
“我怀疑,”白亦落压低声音,“他不是正经货郎。是借着卖货的名头,来打探咱们家虚实的。”
李氏脸色变了。她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货郎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落儿,”她回头,眼神严肃,“你确定?”
“不确定,”白亦落实话实说,“但小心总没错。”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往后有人来,得多留个心眼。”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复杂。这个闺女,病了一场后,像是开了窍。心思细,想得深,有时连她都自愧不如。
但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李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因为那座青砖瓦房,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白亦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头疼又开始了,但这次,她没躺下。
她坐在桌前,拿起针线,开始绣一方手帕。针脚细密,图案简单,是一丛兰草。这是她平心静气的方法。
一针,一线。
针尖刺破细布,发出轻微的“嗤”声。
线拉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
但脑海里,那些颜色,那些感觉,还在盘旋。
灰色的算计,黄色的探究,红色的虚荣,还有刚才那货郎……黑色的贪婪。
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朝着白家,缓缓罩下。
而她,是第一个看到这张网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网有多危险的人。
可家人信她吗?
哥哥半信半疑,嫂子根本不信,只有母亲,还愿意听听她的话。
白亦落停下针,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正在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这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
因为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有些危险,知道了,就不能不防备。
针再次落下,绣完最后一片兰叶。
手帕上,兰草亭亭,在素白的布面上,安静地生长。
像她,在这个家里,安静地,警觉地,守护着。
虽然力量微小。
但尽力而为。
(https://www.pcczw.com/wx/79270/49934671.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