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抱着自己孙子似的抱着连发弩，叹道：“巧啊......太巧了......这机括，这箭匣，这上膛的力道......俺干了一辈子木匠，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另一个老工匠，姓孙，专门负责锻造弩机部件。

他拿着那枚精铁打造的机括，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这机括的尺寸，分毫不差。这卡榫的角度，恰到好处。这弹簧的力道，不松不紧......凌千户，您这图纸，是怎么画出来的？”

凌风随口道：“琢磨出来的。”

孙师傅摇头。

“琢磨？俺也琢磨了几十年，琢磨不出您这些道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凌千户，您老实说，您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凌风一愣。

“什么奇遇？”

孙师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俺听说，您改良的那些东西——弓弩、蜂窝煤、灯语传讯——都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还有您排兵布阵，屡破北凉，听说跟孙武子似的。还有您批文书，写得比秀才还顺溜......”

他眨眨眼。

“您是不是......哪位神仙转世？”

凌风哭笑不得。

“孙师傅，您想多了。”

孙师傅不信。

“俺可没想多。您瞅瞅，您这些本事，哪样是寻常人有的？鲁班爷会木匠，您也会；孙武子会打仗，您也会；文曲星会写字，您也会。三样合一，不是神仙转世是什么？”

凌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想起那夜在徐锐书房，自己编造的“梦中仙人授艺”之说。

那不过是为了解释自己那些远超常人的知识来源，迫不得已的托词。

徐锐当时沉默良久，只暗示他：此语不可再对人言，朝中有人盯着威北关，这种装神弄鬼的话最犯忌讳。

自古以来，那些开国帝王才敢玩“君权神授”的把戏，一个边关小将若被传成有神仙庇佑，那便是取死之道。

他深以为然，从那以后绝口不提“仙人”二字。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说，底下人却自己瞎猜瞎传。

孙师傅见他不说话，更加笃定。

“您看，您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凌风无奈道：“孙师傅，我真不是......”

孙师傅摆摆手。

“您别解释！俺懂！神仙转世的事儿，不能说，说了要遭天谴！”

凌风：“……”

他放弃了解释。

孙师傅却来了兴致。

他拉着老陈，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老陈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凌风，那眼神，活像看庙里的泥塑金身。

“凌千户，您真是......”

凌风抬手打断他。

“陈师傅，干活吧。”

老陈连忙点头。

“是是是，干活干活！”

但凌风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不出三日，“凌千户是三圣转世”的说法，如野火般在军备司和军营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在军备司里传。

几个工匠私下嘀咕。

“听说了吗？凌千户是鲁班爷转世！”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没见他画的图？比老陈他们还精！”

“也是，俺干了几十年，没见过那种巧思......”

后来传到三营。

士卒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咱家千户是孙武子转世！”

“怪不得打仗那么厉害！”

“可不是嘛！阵斩巴图那回，俺就在场！那叫一个神机妙算！”

再后来，传到了其他营。

有人添油加醋。

“什么孙武子！俺听说，凌千户是鲁班、孙武、文曲三星合一！”

“三圣合一？”

“对！三圣合一！”

“那岂不是神仙下凡？”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什么都会？”

凌风路过时听见这些，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士卒。

士卒们发现他，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站直。

“千......千户！”

凌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石锁和石蛋追上来。

两个半大小子，眼睛亮得吓人。

“大人大人！他们说您是鲁班爷转世，是真的吗？”

凌风看着他们。

“你们信？”

石锁点头。

“信！大人什么都会！肯定是真的！”

石蛋在一旁使劲点头。

凌风抬手，各敲了一下他们的脑门。

“哎哟！”

两个小子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凌风淡淡道：“练你们的字去。”

石锁捂着额头，还在嘀咕。

“大人不否认，那就是真的......”

凌风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半大小子。

石锁吓得一缩。

凌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身后，石锁小声对石蛋说。

“你看，大人没生气。那肯定是真的！”

石蛋用力点头。

凌风听见了。

他只能苦笑。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眼下，这些传言让士卒们对他更加信服，训练热情也高涨不少。

三营原本还有几个刺头，对他那些严苛的训练规矩颇有微词。

可自从“三圣转世”的传言出来后，他们再看凌风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点不敢明说的狂热。

凌风让他们跑五里，他们跑六里。

凌风让他们练刀，他们练到手掌磨出血泡。

甚至，他只是转身，走向校场另一边。

身后，士卒们的目光追随着他。

那目光里，满是崇拜。

凌风心中却有些不安。

他想起徐锐的话。

“朝中有人盯着威北关，这种装神弄鬼的话最犯忌讳。”

“自古以来，那些开国帝王才敢玩‘君权神授’的把戏，一个边关小将若被传成有神仙庇佑，那便是取死之道。”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际，乌云翻涌。

他想起北凉人。

想起赫连铁树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起暗影刺客那把淬毒的短刃。

想起侯云龙躺在榻上、面如白纸的模样。

那些是真真切切的敌人。

比传言可怕一万倍。

至于传言......

他叹了口气。

也只能兵来将挡了。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戛然止于门外。

紧接着，是敲门声。

“凌千户！元帅府传令！”

凌风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站着一名帅府传令兵，满头大汗，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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