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打仗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一条路走不通，他就会换另一条路。

他让守军继续挖横沟，把城墙内侧挖得更深、更密，每五丈一条，一丈深，一丈宽，从城墙根往后延伸，一直挖到城内的街巷。

他还让人在横沟底部钉满了削尖的木桩，如果北凉人真的挖穿了横沟，从地道里爬出来，掉下去就是被木桩穿成筛子。

守军们轮班干活，一批人挖，一批人歇，歇够了换班继续挖。

铁锹声、镐头声、铲土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和远处北凉大营里的工匠声遥相呼应，像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赵敬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呼延宗元的大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每挖一尺横沟，赏银一两。老子要把青崖关底下挖成筛子，看呼延宗元能往哪儿钻。”

副将领命而去。

远处，呼延宗元的大营里，灯火通明。

呼延宗元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舆图，盯着青崖关的位置，一言不发。

帐外，工匠们还在休整，但已经没有人在挖地道了。

他知道，地道战术失败了。

不是因为赵敬的兵比他多，也不是因为赵敬的城墙比他高，而是因为赵敬比他更熟悉这片山。

青崖关建在石山上，地底下的情况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赵敬在这里守了十几年，哪里的土质松，哪里的石头硬，哪里的地下水浅，他闭着眼都知道。

而呼延宗元的工匠，是从草原上带来的，挖土还行，挖山就不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青崖关。

城头上的火把还在烧，守军的身影还在晃动。

他咬了咬牙。

“赵敬……老子跟你耗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但他知道，耗下去不是办法。

他的兵多，但赵敬的兵也不少——三千援军已经到了，青崖关的守军又有了底气。

耗下去，他的兵会累，会饿，会想家。

赵敬的兵也会累，也会饿，也会想家。

但赵敬守的是自己的家，他攻的是别人的家。

守的人比攻的人更有力气。

呼延宗元转过身，走回帐中，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王庭的，内容很简单——青崖关久攻不下，赵敬守城有方，地道被水灌火攻，东路军损失惨重，短期内无法突破，请王庭催促中路军加快进度。

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字迹很大，用力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安化府一丢，威北关和青崖关粮道皆断。望中路速战速决。”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用火漆封死，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王庭。”

亲兵双手接过，翻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深处。

呼延宗元站在帐外，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现在只能等了。

等中路军攻破安化府，等赵敬的粮道被切断。

到那时候，青崖关不用他打，自己就会垮。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坐下，闭上眼睛。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呼呼响。

远处，青崖关城头上的火把还在烧，守军的身影还在晃动。

他睁开眼，望着那个方向，又闭上了。

“快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远方的某个人说话。

“再快一点。”

赵敬坐在城头上，靠着垛口，左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不是钻心的疼，是隐隐的、持续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扎。

他把绷带解开，看了看伤口，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但周围还是肿的，一按一个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精，洒在伤口上。

酒精是凌风的酒坊酿的，军医营配给的，每个将领都发了一小瓶，用来清洗伤口。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伤口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咬着牙，没有叫，用布条重新缠好，系紧，站起来。

远处，北凉大营的灯火还在。

他知道，呼延宗元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歇着。

明天，也许后天，地道会重新开挖，或者换一种打法。

他必须做好准备。

十一月初六。

威北关外，北凉南院王大营。

叱罗伏鹰站在帐外，负手望着南方的天际。

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卷起他大氅的边角，猎猎作响。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威北关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在夜色中蜿蜒起伏，像一条沉睡的火龙。

他看了很久。

身后，中军帐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从帐门口一直延伸到几丈外，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插在草地上。

莫先生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裘皮大氅。

他走到叱罗伏鹰身后，将大氅披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王，夜寒露重，请回帐歇息。”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叱罗伏鹰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方，目光穿过夜色，穿过那道城墙，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中路军那边，有消息吗？”

莫先生点了点头，虽然叱罗伏鹰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

“有。中路军已于数日前抵达安化府，将其团团包围。连日来日夜攻城，安化府守军伤亡惨重，粮草也快耗尽了。末将估计，最多再有十日，安化府必破。”

叱罗伏鹰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即逝。

“好。告诉中路军，不要急，稳扎稳打。安化府拿下来，粮道一断，威北关和青崖关就是两座死城。”

莫先生抱拳：“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叱罗伏鹰又叫住了他。

“图鲁那边，有消息吗？”

莫先生停下来，转过身，想了想。

“图鲁还在追凌风。追了十几天了，损兵数百，但一直咬着不放。赫连铁树那边有些着急，说图鲁进展太慢，问要不要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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