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伊吾军镇
七日后,驼队抵达伊吾。
这座西域军镇坐落在天山南麓的一片绿洲中,城墙不高但厚实,以夯土筑成,历经风沙侵蚀依然屹立。城头旌旗招展,“唐”字大旗在漠风中猎猎作响。城外驻扎着整齐的军营,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一派边关气象。
康延年的商队在城外接受查验,由于有同源盟的凭证和提前打点,很快得以通行。入城时已是黄昏,街道两旁点起灯火,行人大多是军士和随军家属,也有不少西域面孔的商人,汉胡杂处,各说各话,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伊吾是大唐在西域最北的军镇,也是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节点。”康延年边走边介绍,“这里驻军三千,屯田五千亩,自给自足还能接济往来商旅。李浚殿下这次来,名义上是巡视边防,实则是震慑石国和吐蕃。”
一行人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有士兵把守。通报后,院门打开,走出来的正是李浚。
这位皇子比在长安时瘦了些,也黑了些,身穿简朴的戎装,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见到众人,他展颜一笑:“可算等到你们了。”
陆晏舟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李浚扶住他,目光扫过后面的林青釉、张果老和拄着拐杖的莫寒,笑容微敛,“看来这一路……不容易。”
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点——居然有新鲜的葡萄和甜瓜,在沙漠中跋涉多日,见到这些简直是奢侈。
李浚挥退左右,正色道:“长话短说。你们在楼兰的事,我已经从康会长那里知道了大概。但细节还需你们亲口说——尤其是那晚地陷之后。”
陆晏舟将经历从头到尾讲述一遍,从星塔废墟到智慧窟三层考验,从沙哈尔的守护到最后的坍塌。林青釉则取出金色帛书和部分典籍,简要说明了楼兰智慧的内容和重要性。
李浚听得极为专注,时而皱眉,时而惊叹。当听到“吐蕃与石国勾结”那段时,他脸色沉了下来:“果然如此。”
“殿下早有察觉?”
“三个月前,安西都护府就截获过吐蕃密使与石国王庭往来的书信,但内容隐晦,没有实证。”李浚从案下取出一卷文书,“这次石国敢公然对大唐钦差动手,背后没有吐蕃撑腰是不可能的。你们带来的消息,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他看向那堆典籍:“这些……真能治沙引水?”
“能。”林青釉肯定道,“楼兰人能在沙漠中维持绿洲三百年,靠的就是这套方法。虽然需要根据各地情况调整,但基本原理相通。”
李浚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踱步:“父皇那边,我已经密奏了楼兰之事。他的意思是,若真能找到治沙之法,可以在河西、陇右试行,但朝廷眼下……拿不出太多钱粮支持。”
“为何?”陆晏舟问。
“河北水患,河南蝗灾,江南盐税又出问题。”李浚苦笑,“父皇的开元盛世,表面光鲜,实则国库吃紧。加之杨国忠等人贪腐……唉,不说这些。”
他转向林青釉:“林姑娘,你外祖父吴道子先生,如今在何处?”
林青釉一怔:“外祖父隐居山林,民女也不知具体所在。”
“我想请他出山。”李浚认真道,“如果这些楼兰典籍需要解读、整理、试验,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他是亲历者,又是画圣,通晓天文地理,还能避开鸾台的耳目。”
这提议让林青釉心动,但她也担忧:“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
“不是让他奔波劳碌,是请他主持一个‘治沙院’。”李浚早有规划,“地点可以选在凉州或敦煌,远离朝堂纷争。同源盟提供资金,安西都护府提供保护,你们几位协助。先从小范围试验开始,有效果了再推广。”
陆晏舟与张果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赞许。这位皇子,比他们想象的更有远见和魄力。
“殿下思虑周全。”张果老颔首,“不过鸾台那边……”
“鸾台现在自顾不暇。”李浚露出一丝冷笑,“杨素死后,白子清在郑詹事帮助下接管了大部分势力。虽然还有顽固派负隅顽抗,但已不成气候。父皇已经默许白子清整顿鸾台,条件是鸾台从此效忠朝廷,不再搞前朝复辟那一套。”
这消息让众人都松了口气。纠缠他们多时的最大威胁,终于要解除了。
“不过,”李浚话锋一转,“吐蕃的问题更棘手。赞普尺带珠丹近年励精图治,野心勃勃,一直想东扩。若他知道楼兰智慧的存在,定会千方百计来夺。所以这些典籍,必须严格保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山的轮廓:“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康会长会带你们以商队的名义前往敦煌。那里有同源盟的一处隐秘仓库,可以暂时存放典籍。然后你们回长安,把整理好的部分呈给父皇。吴道子先生那边,我会派人秘密去请。”
“殿下不跟我们一起回长安?”林青釉问。
“我还要在伊吾待一阵。”李浚转身,“石国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坐镇此地,以防他们狗急跳墙。而且……吐蕃那边,也需要人盯着。”
他的语气平静,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皇子戍边,风险不小。
商议既定,李浚安排众人住下。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还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物。林青釉泡在木桶中,洗去一身风尘,感觉像重生一般。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满天星斗。沙漠之行虽险,但收获了太多——不仅是楼兰智慧,还有对这片土地的理解,对使命的认知,以及对身边人的……情感。
脚步声轻轻响起,陆晏舟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
“嗯。”林青釉将头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在想外祖父。如果他真愿意出山,那该多好。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这些典籍,一起试验……”
“他会愿意的。”陆晏舟握住她的手,“吴老先生把线索留给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知识能重见天日。现在机会来了,他怎会拒绝?”
林青釉心中温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根胡杨木杖……沙哈尔留下的,我们带回来了吗?”
“带了。”陆晏舟点头,“张天师收着呢,说那是守墓人的信物,也许以后有用。”
两人沉默片刻,享受这难得的安宁。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伊吾的夜,平静而踏实。
“回到长安后,”陆晏舟忽然道,“我想正式向你家提亲。”
林青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颊微热:“我……我没有家人了。”
“我知道。”陆晏舟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星光,“所以更该有个仪式,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晏舟要娶林青釉为妻。让那些流言蜚语、身份高低,都见鬼去。”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林青釉眼眶发热。她想起在宫中被当做棋子,在沙漠中九死一生,那些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如此纯粹的感情。
“好。”她轻声应道。
陆晏舟笑了,将她搂入怀中。两人静静相拥,直到夜露渐重。
第二日清晨,康延年已备好车马。李浚亲自送行到城门口,临别时,他递给陆晏舟一块令牌:“这是安西都护府的通行令,沿途关隘都会放行。另外——”
他压低声音:“长安那边,杨国忠似乎对你们这次西域之行很感兴趣。他耳目众多,你们回去后要小心。若有难处,可找高力士公公,他欠我一个人情。”
高力士?那位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
陆晏舟郑重接过令牌:“多谢殿下。”
“该我谢你们。”李浚看着装满典籍的箱子,“这些知识若真能推广,造福的是万千百姓。你们做到了历代帝王将相都没做到的事。”
车马启动,驶出伊吾城门。林青釉回头望去,李浚站在城楼上挥手,身影在朝阳中显得挺拔而孤独。
“他是个好皇子。”她轻声道。
“也是个聪明人。”张果老在车内接口,“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放。有他在,大唐西域可保二十年太平。”
驼铃叮当,车队沿丝绸之路南道东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逃亡,而是带着希望和使命的归程。
七日后,敦煌在望。
这座古城比伊吾繁华许多,商旅云集,佛寺林立。康延年熟门熟路,带他们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院子看似普通,地下却有个不小的仓库,干燥通风,正适合存放典籍。
“这里绝对安全。”康延年打开重重机关门,“除了我和几个核心成员,没人知道。你们放心存放,需要时随时来取。”
众人将典籍一一搬入,分门别类摆放。林青釉特意将金色帛书和最重要的几卷单独存放,做好标记。沙哈尔留下的胡杨木杖,她郑重地放在最中央的架子上,如同一种仪式。
工作完成时已是深夜。众人在宅院休息,准备明日启程回长安。
临睡前,林青釉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中取出那枚鸾鸟玉佩。四块碎片已经用金丝重新镶合,完整如初。在灯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鸾鸟展翅欲飞。
“怎么了?”陆晏舟问。
“我在想……”林青釉摩挲着玉佩,“外祖父、父亲、郑詹事,他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地方整理着楼兰的秘密?他们当时的心情,和我们现在一样吗?”
陆晏舟沉默片刻:“应该不一样。他们是偷偷摸摸,我们是光明正大。他们藏着掖着怕被人发现,我们却要公之于众。时代……终究不同了。”
是啊,时代不同了。林青釉忽然感到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们完成了自己的部分,现在轮到她和陆晏舟了。
“睡吧。”陆晏舟吹熄灯烛,“明天还要赶路。”
黑暗中,林青釉握着玉佩,渐渐入睡。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新生的绿洲里,胡杨成林,流水潺潺,远处田亩整齐,农人在耕作。沙哈尔站在她身边,苍老的脸上满是笑容。他说:“你看,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然后画面一变,她看到外祖父吴道子伏案疾书,将楼兰文字翻译成汉文;看到父亲林远之在田野间指导农民引水;看到母亲吴婉清在灯下绘制星图……
最后,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宏伟的书院前,匾额上写着“楼兰智慧院”。院内,各族学子在研读典籍,讨论学问。院外,沙漠退去,绿洲延伸。
梦醒时,天已微亮。
林青釉坐起身,心中充满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未来。
(https://www.pcczw.com/wx/79632/49883727.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