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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8章烽烟初定


天亮了,雪停了。

山海关的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垛口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沈砚之站在镇远楼上,望着关外苍茫的雪原。远处,前所卫方向还隐约可见黑烟,那是昨夜焚烧的营帐尚未完全熄灭。

一夜奔袭,来回百里,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浑身的疲惫。棉袄被雪水和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手臂上有几道刀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但他没有去处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砚之。”

程振邦走上城楼,同样一身疲惫,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沈砚之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热水。”

沈砚之接过,喝了一口。水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

“清点过了,”程振邦说,声音有些沙哑,“昨夜一仗,咱们折了一百八十七个弟兄,伤了三百多。清军那边,估计死伤过千,营帐烧了大半,马匹跑散了不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问:“俘虏呢?”

“抓了四百多,都关在瓮城里。”程振邦顿了顿,“怎么处置?”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按革命军的纪律,不该杀俘。但山海关粮草有限,养不起这么多俘虏。放回去,又等于放虎归山。

沈砚之看着城外雪原上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黑烟,缓缓说:“受伤的,给包扎,送回去。没受伤的,愿意留下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走。”

程振邦愣了一下:“放走?万一他们再打回来……”

“打回来,就再打。”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程叔,咱们起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推翻满清,光复中华。若是连俘虏都杀,跟那些清廷的鹰犬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怀远兄若在,定会这么说。”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事得尽快,清廷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沈砚之点点头,“俘虏的事,交给砚舟去办。咱们得赶紧整顿防务,清军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砚舟快步走上来,脸色凝重:“砚之,程叔,出事了。”

“什么事?”沈砚之心里一紧。

“关城内发现清廷暗探,在井里下毒。”沈砚舟语速很快,“幸亏发现得早,只有几个人喝了水,已经灌了绿豆汤解毒,应该没大碍。但井水暂时不能用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清军的反扑,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抓到人了吗?”程振邦问。

“抓到一个,服毒自尽了。”沈砚舟说,“另外几个跑了,正在搜捕。”

“加强警戒。”沈砚之当机立断,“所有水源都要派人看守,进出城门严加盘查。还有,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提高警惕,清军很可能还会用其他手段。”

“是。”沈砚舟应道,匆匆下楼。

程振邦看着沈砚舟的背影,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关城内的景象。雪后的山海关,银装素裹,古朴雄浑。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扫积雪,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头,观察着这些“革命军”。有好奇,有恐惧,也有期待。

这座关城,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父亲曾是这里的守备,他也曾跟着父亲在城墙上奔跑,听父亲讲这座关城的历史——从秦始皇修长城,到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再到八国联军入侵。每一块砖,每一道垛口,都浸染着血与火。

如今,他成了这座关城的主人。不是以清廷守备之子的身份,而是以革命军领袖的身份。

“程叔,”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多久?”

程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垛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眺望远方。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关外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海关,易守难攻。”程振邦缓缓说,“当年清军入关,也是吴三桂主动开门。若是死守,清军纵有十万大军,也未必攻得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咱们不能死守。死守,等于是把自己困死在这里。清廷可以调集各路兵马,把山海关围得铁桶一般,咱们粮草有限,撑不了多久。”

“所以还是要主动出击?”沈砚之问。

“对。”程振邦转过身,眼神锐利,“但不是像昨夜那样偷袭。咱们得打一场硬仗,一场让清廷疼到骨子里的硬仗。让天下人看看,北方革命军不是乌合之众,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虎狼之师。”

“打哪里?”

“永平府。”程振邦吐出三个字。

沈砚之一怔。永平府是关内重镇,距离山海关不过百里,驻有清军一个标(相当于团)的兵力。若是能拿下永平府,不仅能为山海关提供屏障,更能震动整个直隶,甚至威胁京城。

“永平府守军有三千多人,装备精良。”沈砚之沉吟道,“咱们现在能战之兵,加上刚收编的俘虏,也不过四千。硬攻,怕是……”

“所以不能硬攻。”程振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智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垛墙上。地图是手绘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山川城池的轮廓还算清晰。

“你看,”程振邦指着地图上的永平府,“永平府守将叫赵尔丰,是赵尔巽的弟弟。此人贪财好色,刚愎自用,手下官兵多有怨言。咱们若能策反他手下的军官,里应外合,拿下永平府不是难事。”

“策反?”沈砚之皱眉,“咱们在永平府有人?”

程振邦笑了:“你忘了?我手下有几个军官,就是从永平府新军里跑出来的。他们跟那边还有联系。”

沈砚之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其中有个叫孙武的,以前是永平府新军的队官(相当于连长),因为不满赵尔丰克扣军饷,带着十几个弟兄投了我。他在永平府还有不少旧部,若能说动他们,大事可成。”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攻下永平府,不仅能缓解山海关的压力,更能打通与关内革命力量的联络。南方革命军正在长江流域苦战,若能打开北方局面,南北呼应,清廷覆灭指日可待。

“风险很大。”他抬起头,看着程振邦,“万一失败……”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程振邦打断他,“昨夜奔袭前所卫,不也是冒险?可咱们赢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描红。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踏着血与火,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从他举起反清义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好。”沈砚之最终点头,“就按程叔说的办。但此事要周密计划,不能有半点疏漏。”

“那是自然。”程振邦收起地图,“我这就去找孙武他们商议。你先去歇歇,一夜没合眼了。”

沈砚之确实累了。但他没有去休息,而是走下城楼,来到瓮城。

瓮城里关着昨夜抓来的俘虏。四百多人挤在空地上,有的蹲着,有的坐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看到沈砚之进来,不少人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有敌意,也有茫然。

沈砚之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一周。这些俘虏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破破烂烂,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沈砚之,山海关革命军的指挥官。”

俘虏们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警惕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迫于生计,才吃粮当兵。”沈砚之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家里有父母妻儿,等着你们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你们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让你们回去,是清廷不让你们回去。在清廷眼里,你们就是炮灰,就是耗材。打赢了,功劳是长官的;打输了,死了也是白死。”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痛处。俘虏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父亲沈怀远,曾是山海关守备。”沈砚之的声音变得沉痛,“他为朝廷效忠二十载,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就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想要救国救民!”

俘虏中一阵哗然。沈怀远的事,不少人都听说过。一个二品大员,说杀就杀,满门抄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清廷的残忍,可见一斑。

“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们效忠吗?”沈砚之厉声问道,“这样的朝廷,能救中国吗?”

没有人回答。但不少人眼中的敌意,已经变成了思索。

“我给你们两条路。”沈砚之放缓语气,“第一,愿意加入革命军的,留下来。我沈砚之保证,一视同仁,绝不亏待。军饷照发,有功必赏。”

“第二,不愿意留下的,每人发三块银元,一袋干粮,你们可以回家。但我提醒你们,清廷治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吏贪腐横行,你们回去,也不过是继续受苦。”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留下来,跟我们一起革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正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留下四百多俘虏,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走出瓮城,沈砚之看到沈砚舟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沈砚舟问。

“该说的都说了。”沈砚之揉了揉眉心,“能留下多少,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沈砚舟点点头,递过来一份名册:“这是昨夜阵亡弟兄的名单,一共一百八十七人。抚恤金……”

“发。”沈砚之打断他,“按最高标准发。另外,找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关帝庙前。让后人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沈砚舟眼眶红了:“是。”

“还有伤兵,”沈砚之继续说,“找城里的大夫,不惜代价,一定要治好。钱不够,就把我那份拿出来。”

“砚之,你……”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语气坚决,“咱们革命,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连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都照顾不好,咱们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沈砚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报告!关外发现清军骑兵,大约五百人,正在向山海关移动!”

沈砚之和沈砚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这么快。”沈砚舟皱眉。

“应该是前所卫的残兵。”沈砚之冷静分析,“昨夜咱们烧了他们的营帐,他们无处可去,只能来山海关碰碰运气。”

“打还是不打?”

“打。”沈砚之斩钉截铁,“但不能在关外打。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他看向沈砚舟:“你去布置。让程叔的骑兵埋伏在瓮城两侧,等我信号。其他人,上城墙,弓箭、滚木、擂石,全都准备好。”

“是!”沈砚舟领命而去。

沈砚之重新登上城楼。远处,雪原上果然出现了一支骑兵,队形散乱,旗帜歪斜,一看就是败军。他们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马蹄踏雪,扬起漫天雪尘。

程振邦也上来了,看着远处的清军,冷笑一声:“败军之将,也敢来送死。”

“不能轻敌。”沈砚之说,“困兽犹斗。咱们要的是一网打尽,不能让他们跑了。”

程振邦点头:“放心,瓮城已经布置好了,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清军骑兵很快到了关下。领头的是个参将,盔甲歪斜,满脸血污,在关下大喊:“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前所卫的守军,奉令回关!”

城墙上的士兵看向沈砚之。沈砚之点点头,示意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清军骑兵迫不及待地涌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以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个松了口气,有的人甚至开始下马,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沈砚之一挥手。

两侧的伏兵突然杀出,箭矢如雨,滚木擂石从天而降。清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马匹受惊,在瓮城里横冲直撞;士兵惊慌失措,有的举刀反抗,有的抱头鼠窜。

“投降不杀!”沈砚之在城楼上大喊。

但已经晚了。瓮城已成修罗场,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清军那个参将还想组织抵抗,被程振邦一箭射中咽喉,栽下马来。

战斗很快结束。五百骑兵,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瓮城里血流成河,积雪被染成暗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沈砚之走下城楼,踏过血迹,走到俘虏面前。那些俘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过,”沈砚之的声音冰冷,“愿意留下的,欢迎。不愿意的,可以走。但你们选择了第三条路——来送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既然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全部关起来,等候发落。”

士兵们把俘虏押走。沈砚之站在瓮城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久久无言。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脸,溅上血了。”

沈砚之接过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手帕上立刻染上一片暗红。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摇头:“不是第一次。在东京留学时,见过日俄战争后的战场。但那是在异国他乡,死的是外国人。这一次……”

他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有些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脸上带着稚气,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是中国人。”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本该是同袍,却要自相残杀。”

程振邦叹了口气:“这就是革命,砚之。不流血,不牺牲,推不翻这个腐朽的朝廷。”

“我知道。”沈砚之握紧拳头,“我只是……只是希望,这样的牺牲,能换来一个更好的中国。”

“会的。”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年轻的、已经冰冷的尸体上。山海关在晨曦中巍然屹立,像一头沉睡的雄狮,刚刚苏醒,发出第一声低吼。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关楼上飘扬的革命旗帜。那面旗帜是他亲手设计的——红底,中间一颗黄色的五角星。红色象征革命,黄色象征光明,五角星象征五族共和。

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沈砚之仿佛听到了父亲的遗言,听到了千万革命志士的呐喊,听到了这个古老民族在沉睡了百年之后,终于发出的怒吼。

革命,才刚刚开始。

(第01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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