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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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
那是一个遥远到近乎模糊的时代,是文明鼎盛的巅峰,也是其最后的荣光。
自此之后,无昼浩劫爆发,文明世界走向了彻底的衰败,即便曾有过短暂的复兴,但最终还是落入了这般支离破碎的境地。
希里安不可置信地看著莱彻,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不等他开口,莱彻再次肯定著。
「对,就是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金时代。」
他一副满意的样子,像是期待希里安这副震惊的表情很久了。
「据说,征巡拓者亲自与这位迷航者聊了数天的时间,将他安全地带回了文明世界,盛情款待……」说到了这,莱彻嘴角浅笑,但表情却变得无比复杂,望著沉去的夕阳一言不发。
令人难安的沉默过了好一阵,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前,他开口道。
「很遗憾,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
莱彻望著晦暗天际下仅有的余光,喃喃道。
「在那位迷航者自己看来,他仅仅是在灵界漂泊了数年而已,可现实世界早已过去了不知多少个千年。当他返回现实时,辉煌的帝国早已不再,白银圣庭也走向了崩塌,连废墟都不曾留下,至于他所爱的人、结识的朋友,种种的一切都结束了,连灰都没剩下。」
莱彻顿了顿,转而聊起了自己。
「作为一名虚妄者,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虚幻,没什么存在感。但说到底,即便我今天彻底蒸发、归于虚无,你、布鲁斯,乃至我认识的其他人,多少都会对我留有印象,算是我在世上留下的一道道浅浅刻痕。」
他语气中带著同情,「早在踏上归寂命途时,我就为这样的结局做好了准备。可那位迷航者不同。」「在灵界漂泊的岁月里,他必定无数次幻想过,回归现实后要好好拥抱爱人,在最喜爱的街边餐厅举办一场派对。
可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归来,面对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绝望的时代,而他自己……」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贴切的描述。
「就像一头穿越了时间的幽魂。」
莱彻再次沉默了下来。
这间歇性的沉默与发言,令希里安回忆起了努恩,他讲述起自己的百年旅程时,也是如此。沉重的回忆在狭窄的言语前拥挤不堪。
莱彻的手下意识地探进口袋摸索著,用一种刻意营造戏剧感的腔调道。
「按照现在这氛围,我是不是该掏出一根烟点上,再摆出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目光深邃地眺望远方……」
他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语气一转,带著点遗憾。
「可惜啊,我好像没有抽烟的习惯……说不定以前会?只是忘了。」
说完,他竟自顾自地低笑出声,像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精神病人。
笑声渐歇,他转向希里安,眼神里带著探究,问道。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希里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跟你讲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刚聊到了森林,就是这么联想起来的。
你看,很多感触,往往就是通过某个意想不到的媒介触发,然后毫无防备地,突然就刺中了你的心脏。莱彻慢慢地讲起故事的结尾。
「关于那位迷航者的结局,流传著许多说法。
有人说,他再次投身灵界,妄图穿越时间洪流回到过去,也有人说,他最终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隐姓埋名地苟活于世。
不过,我最钟意的,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带著微笑道。
「迷航者在洞悉了文明世界所遭遇的一切后,无法忍受这绝望的时代,癫狂与痛苦。
他回忆起自己童年时,曾生活在一片森林旁,在黄金时代,那是随处可见的景色,而如今,却成了世间罕有的奇观。
最终,他来到了焰芯内环的一处森林,就像童年时那般,步入那片幽深,再未归来。」
故事结束了,夕阳也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下,天色一片晦暗阴沉,茫茫的灰雾凭空析出,憎恶的身影掘开墓碑,重归于世。
迷航者的故事让希里安回忆起了前世,从某种角度来讲,自己也算是一头活著幽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前世的记忆极为模糊,他自然也对过去没有多少依恋,乃至牵绊,才能坦然地接受这疯狂的时代。
一段漫无边际的对话结束后,两人重拾正务,前往食堂用餐。
莱彻吃得兴致勃勃,大口咀嚼著各种肉食,相较之下,希里安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餐毕,莱彻的身影再次消失,不知又去何处闲逛,希里安独自返回房间,如同下午那样,平躺于床铺上,怀中紧搂著双剑。
夜幕降临,破晓之牙号焕发生机。
船员们高效地调动起来,各部门紧密协作,公共广播持续播报著指令,各式武器装备纷纷就绪,警惕地指向深沉的黑暗。
作为访客,希里安既无义务也无权限参与舰船的防御部署,便安然待在房间里。
刚才返回时,他遇见了刚睡醒的埃尔顿,对方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正准备去食堂觅食,至于布鲁斯,则仍待在机库区域,具体情形不明。
或许是下午补过眠的缘故,也可能是外面太吵了,时不时就响起一连串开火的轰鸣。
希里安辗转反侧,几番尝试入睡均告失败。
他索性起身,步履微晃地走进淋浴间,让热水冲刷身体,放松精神。
水汽蒸腾,冲洗完毕。
希里安望向雾蒙蒙的镜面,伸手抹去一片水雾一一张陌生的脸孔浮现出来。
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著镜中影像,数秒后,一种迟来的认知才缓缓浮现。
镜中所映照的,并非某个陌生人。
那正是他自己。
希里安后退几步,湿漉漉的身体沉入床垫。
接著,他缓缓躺下,进行著深长而刻意的呼吸,试图通过有节奏的生理动作,重新锚定那几乎消散的自我边界。
这离奇的现实解离感对他而言并非初遇,上一次类似的体验,还是在墨屋派对的喧嚣与温暖中。「希里安……希里安;索夫洛瓦。」
他低声重复著自己的名字,宛如吟诵一道维系存在的古老咒语。
巨大的恍惚感下,他想到了自己的仇恨,过往人生的种种。
戴林是位不错的朋友,和他相伴的日子里,他那奇妙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自己。
在充满惊喜的发现下,希里安从一位病态的杀人狂,变成了用屠刀捍卫美好的战士。
可是………
希里安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离开赫尔城后,日子一直颠沛流离,没有半点喘息的时候。
希里安嘴上厌倦紧绷的生活,但实际上,他很享受忙碌的事程,一个又一个麻烦事将生活填的满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看空隙。
可一旦像现在这样,希里安慢了下来,处于舒适稳定的环境内,一阵强烈的空虚与不安便随之而来。催促著自己,快用什么东西将它填满……
「该死……该死的!」
希里安突然咒骂了起来,他越急于弄清楚这糟糕的处境,越是因自己的无知与迷茫感到愤恨。自我的憎恨愈演愈烈之际,一股清晰且尖锐的痛意袭来。
希里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左掌心,熔金色的蛇印正缓缓浮现,光芒是如此刺眼,甚至温馨。「哈哈。」
他突然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内,就进入了状态。
换上制服,检查了一下怒流左轮与魂髓弹,再将双剑佩戴在腰间。
希里安推门离去,沿著衔尾蛇之印的指引大步前进。
相较于昨夜的险象环生,今晚破晓之牙号的航行显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腐植之地仍在顽固地阻挠著陆行舰的前进,丛生的腐植藤蔓稀疏地缠绕著舰体,在低沉的引擎轰鸣与碾压下,只制造了些微的迟滞,未能构成真正的阻碍。
黑暗深处,数波妖魔潮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与阴影中涌出。然而,破晓之牙号早已严阵以待。
甲板上炮林立,伴随著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轮轮猛烈的炮火齐射撕裂了夜幕,炽热的光焰将袭来的妖魔吞噬。
可憎的造物们在毁灭性的火力网中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撕裂、粉碎,化作漫天飞溅的腥臭黏液与无法辨认的焦糊肉糜,消散在舰船碾过的烟尘与夜色里。
船员们各司其职,并没有觉察到危机的降临。
除了希里安。
既然衔尾蛇之印刺痛了起来,一定是有混沌力量临近了自己,并且这种临近并非是隔著层层铁壁,而是已潜入了破晓之牙号的内部。
如此灼痛、如此急切……
希里安匆匆走过长廊,四周没有传来警报声,全舰的戒备也未升级。
意识到这一情况后,他没有向船员汇报。
先不说,对方会不会相信自己一位访客的话,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起自己,同样,自己也没法给出确切的证据,总不能把衔尾蛇之印展露给对方看。
忘却那些关于命运、人生的宏大命题。
希里安磨牙吮吸,拥抱那近在咫尺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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