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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少年


天气越来越热了。

这大概是盛夏最后的绝唱,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最后的一丝暑气。

这样的天气,对于江陵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老爷、小姐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好事。

酷热会带来烦躁,会让人食欲不振,会让他们即使躲在放了冰盆的屋子里,也依旧要摇着扇子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

但对于流民来说。

这却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

至少,夜里不用担心被冻死。

至少,山林里的蛇虫鼠蚁、野果野菜都在疯狂地生长,意味着他们能像野草一样,再苟延残喘地活上一段时日。

不至于像万物凋零的寒冬那般,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成了硬邦邦的冻尸。

活着,在这个季节,似乎变得稍微容易了那么一点点。

起码对于陈阿四来说,是这样的。

他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

按照之前山上的规矩,十五岁的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以离开父亲独自狩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硬弓,甚至可以去和山里的姑娘对唱山歌。

然而,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却让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消瘦矮小。

他太瘦了。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四肢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肋骨在破布和兽皮下根根分明。

只有那张粗糙、发黑、被山风吹得全是细密口子的脸,才能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以及那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

他住在山上。

从生下来开始就在山上。

他是猎户的儿子,从小的玩伴就是山林里的野兽,他会用一手好弓,会有耐心花上几天去追踪猎物,他知道怎么避开熊瞎子的领地,知道哪种草嚼碎了能止血。

所以,比起那些在一座座村镇间游荡,被驱赶,被捕掠,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死在乱世里的流民来说,他很幸运。

他有手艺,有胆色,有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

但他又很不幸。

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好起来。

陈阿四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透过山林的缝隙,看着那条遥远的、蜿蜒如长蛇般的官道。

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

很轻。

轻得让他心慌。

那是他的妹妹,今年十岁了,可背在背上,却轻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阿哥...”

背上的破布兜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伴随着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快了。”

陈阿四低声说:“阿哥很快就能买到药了。”

他像个野人。

他的妹妹也像个野人。

自从他的父亲死在熊的嘴里,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后,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妹妹在山里生活。

然而山下的乱世愈演愈烈,那帮不知道哪里来的乱兵冲进了山坳,把那个他一直用猎物换东西的村庄一夜之间屠戮干净。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算有猎物,也没办法换到任何东西了。

盐,布,粮食,还有最重要的--药。

妹妹发烧已经三天了,烧得浑身滚烫,烧得开始说胡话,他试过用凉水擦,试过喂草药,都没有用。

山里的土方子救不了命。

所以他决定下山。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下山,意味着要走进那个吃人的世道,意味着要和那些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打交道。

但他没得选。

陈阿四紧了紧背上的绳子,将那几张稍微完好一点的狐狸皮揣进怀里,那是他最后的家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养育他又差点饿死他的大山。

然后,迈开了步子。

......

江陵城外。

陈阿四站在城门外,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果然。

被驱赶了。

“滚滚滚!哪来的野人?臭死了!”

守城的士卒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挥舞着长矛,枪尖在陈阿四的面前晃动,寒光凛冽。

“我有...皮子。”

陈阿四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狐狸皮,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毛色光亮,没有杂色。

长期与社会隔离,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舌头像是打了结。

“换...药。”

他只是用力托了托自己的妹妹,把背后的布兜展示给那个士卒看,想让那个士卒看到,自己的妹妹病了,脸烧得通红,进城是为了找药。

不是为了乞讨,也不是为了闹事。

他只是想做一个交易。

“什么破烂玩意儿!”

士卒看都没看那几张皮子一眼--当然也有可能看了一眼,但他显然清楚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民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赶紧滚!再不滚,把你抓进牢里去!”

士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陈阿四的腿上。

陈阿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死死地护住背后的妹妹,才没有让她被甩出去。

低着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几乎就要泛起血色。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他父亲留下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地割开野猪的喉咙。

距离只有五步。

只要他暴起,扑上去,就能扎进这个士卒的脖子。

但是...

背后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清醒了过来。

妹妹还在。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妹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陈阿四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会和野兽周旋,知道怎么在熊掌下逃生,知道怎么和狼群对峙。

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不知道怎么去祈求,不知道怎么去贿赂。

他沉默地收起皮子。

转身。

背着妹妹,沿着官道,像是一条丧家之犬,缓缓离开了城门。

......

日头偏西。

陈阿四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

也没有同样蹒跚的流民愿意帮助他,甚至停下来问一问。

每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都会懂得释放善意是最可笑的事情。

我帮了你,谁来帮我呢?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人很多。

多得让陈阿四感到恐惧。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长队,从宽阔的官道一直延伸到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那木桥之后,那个庞大的庄园矗立在阳光下,那些高耸的围墙,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建筑,让这个从小只见过茅草屋和山洞的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他站在路边,有些踌躇。

这里...会有药吗?

这里的人,会像城门口那些士卒一样,把他赶走吗?

陈阿四最终还是决定绕开。

他害怕之前城门的事情会重演一次。

就在他准备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茫然前行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一个人影骑着马,从那些排队的流民身边经过,流民们纷纷避让,眼神敬畏。

马蹄在陈阿四的身边停住了。

戴着斗笠的人勒住马,似乎低下头,在打量。

陈阿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低头,不敢对视,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

“孤儿?”

马上的人问。

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语气却极老成。

陈阿四不回答。

他托了托妹妹,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离开。

“背上那个,快死了。”

马上的人淡淡地说道:“脸都烧红成那样,再不吃药,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陈阿四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霍然抬头。

乱发下,那双如同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人。

“我能帮你。”

马上的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居然也是个少年郎。

看起来只比陈阿四大上一点。

但他的眼神却太老成了,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眼神。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药,吃的,或者仅仅是活下去。”

少年看着陈阿四,说道:“但是,有代价。”

陈阿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声音模糊嘶哑:“我可以拿东西换。”

他再次把手伸进怀里,想要掏出那几张狐狸皮。

这是他唯一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要东西。”

马上的人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陈阿四:“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你的眼神,很像以前的我。”

“那种想杀人,又不敢杀,想活下去,又不怕死的眼神。”

少年重新戴好斗笠,遮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看起来,像是很好的苗子。”

“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没有走那条拥挤的木桥,而是走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也没有再看陈阿四一眼,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上来。

“对了,我叫清明。”

......

陈阿四跟在清明的马后,托了托背上的妹妹。

他走得很小心,眼神不断地扫视着四周,这是他在陌生环境里的本能。

但即便他再警惕,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足够让他贫瘠的见识感到震撼了。

太大了。

这庄子真的太大了。

清明带着他走的虽然是僻静小路,庄园侧门,但一路行来,依然能看到些庄子里的景象。

那么多人。

那么多平和、幸福、安宁的人。

他们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脸上没有那种饿得发青的菜色,也没有那种随时担心被杀、被抢的惶恐。

他看到在田埂上歇息的农夫,看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看到拿着工具的男人,甚至看到互相追逐打闹的孩子。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

整整齐齐,排列在大地上。

远处,那震撼人心的巨大水车在河流中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将河水送入沟渠。

更远处,那连绵的、彩色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五光十色的光芒,美得像是一个梦。

陈阿四看得呆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那个已经被屠戮的村子,最宏伟的建筑就是刚才看到的城墙。

他背着妹妹,走在坚硬平整的水泥路上,脚底下的触感让他有些不真实。

没有泥泞,没有尘土。

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这个满身污垢的野人感到自惭形秽。

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弄脏了这里的空气。

“别看了。”

前面传来清明的声音:“以后看的时间多的是。”

他们停在了一座独栋大院前。

这里位于庄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后山,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建筑,显得格外幽静。

高高的围墙,厚实的木门。

“到了。”

清明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在一旁的木桩上。

“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还没等陈阿四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嗖!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门里飞了出来,直奔清明的面门而来。

那是一个球。

陈阿四本能地想要躲开、拔刀,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腰间,前面的清明已经动了。

啪!

清明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意地一抬手。

那个飞速袭来的东西就被他稳稳地拍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上,弹了几下,滚落在地。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球?

是用猪尿泡和皮革缝制的,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哎呀!”

院子里传来几声惊呼。

陈阿四探头看去。

只见宽敞的院子里,七八个少年少女正聚在那里,一个个穿着宽松的灰色短打,满头大汗。

看见清明回来,原本还在嬉闹的他们,顿时像是老鼠见了猫。

纷纷吐了吐舌头,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

“清明回来了!”

“快跑快跑...”

果然,清明板起了脸,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再次挂在了脸上,冷声斥道:

“谁踢的?站出来!”

“这么喜欢玩,今天的负重跑再加五圈!”

“还有,那个蹴鞠没收了!”

少年少女们对视一眼,然后极其默契地--

“哇!快跑啊!”

一哄而散。

瞬间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清明一个人站在门口,黑着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陈阿四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

这里和他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只有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行了,你也别总是骂他们。”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连廊下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似乎正在给廊下的几株兰花松土。

她的年纪也不大,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裙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但她的气质却很特别。

不像是这院子里其他的野孩子,也不像是总是扮做冷冰冰的清明。

她温柔得像是个知性女子,眉眼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泉水。

“庄子里在办蹴鞠赛,咱们不能露面,没办法参加,也就只能在这里玩玩过过瘾。”

少女走到清明身边,捡起那个蹴鞠,拍了拍上面的灰:

“倒是你,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火,任务不顺利?”

是谷雨。

清明看着她,脸上的冷意消融了一些,但还是哼了一声:

“都是你惯出来的,改天我得禀告公子,暗卫的训练任务还是太轻了,得再给他们翻一倍!”

谷雨抿嘴一笑,知道他在说气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清明身后的陈阿四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背上的那个少女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她走过来,动作很轻。

但陈阿四还是凶狠地退后了一步。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一只护食的狼,死死地盯着靠近的谷雨。

他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这个女孩看起来很温柔。

“别怕。”

谷雨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凶狠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让我看看她。”

陈阿四犹豫了。

他看向清明。

清明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淡淡道:

“让她看。”

“她叫谷雨,以前家里是开药馆的,虽然没学到什么医术,治不好什么大病,但这点伤风感冒,还是治不死的。”

谷雨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木头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再次向陈阿四伸出了手:

“来,先把她放下来。”

或许是清明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谷雨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太有感染力。

陈阿四终于放下了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将妹妹放在了谷雨指引的一张躺椅上。

谷雨熟练地探了探少女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

“是风寒入体,加上长期饥饿,身子骨太虚了。”

谷雨转过头,对廊下一个安静看书,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的少年郎吩咐道:“小满,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再让惊蛰熬一碗姜汤,要浓一点的。”

叫小满的少年看了她一眼,收起书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走远。

陈阿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那种被抛弃、被驱赶的孤独感,在这里似乎消散了一些。

“跟我来。”

清明转身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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