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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


这一次攻城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而在这绞肉机最边缘的缝隙里,大刀营负责的这片伤兵营,却亮起了点点橘黄色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算明亮,但对于那些从死人堆里被拖回来的残躯来说,这却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丝暖色。

“水!开水还要多久?!”

“丙区三号棚,那个伤了肩膀的开始发烧了,赶紧把洗过的冷帕子递过去!”

“手脚都麻利点!前面又送人过来了,别挡着道!”

李先生的声音响了一夜,这位老秀才此刻挽着袖子,满脸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灰尘,指挥得声嘶力竭

顾怀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了几寸高的木牌,每一个木牌,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过去这一夜里,如何变成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过来,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着粗气说道:

“乙区...乙区快填满了。”

顾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营地的栅栏,看向南边那个被特意隔开的“等死区”。

在那里,那些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然后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

残酷,却必须执行。

“把名字记下来。”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他们还有力气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家里还有谁...就算以后没办法通知到,也至少记在册子上。”

“给他们一碗温水。”

顾怀补充道:“就算没有药,也要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二狗点了点头,咬着牙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

顾怀撑着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后坐了太久,战事稍歇,也该起来走走了。

既是为了监督那些规矩是否被执行,更是为了维持这支队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极限的心理防线。

......

顾怀拄着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区的营帐间。

他的伤腿依然不能负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后,秦昭按着横刀,沉默地跟着。

顾怀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草席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士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但左肩膀却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被厚厚的绷带缠住了。

他在发烧。

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负责照顾这片区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时正蹲在旁边,见顾怀过来,连忙想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

他弯下腰,用那只算不得厚实、却极其干净的手,轻轻覆在了小士卒的额头上。

很烫。

“王先生...”二狗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唏嘘,“这娃子才十八,他家里的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他今天冲城的时候,是帮同乡挡了一石子才伤成这样的,他...他还能活吗?”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小士卒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

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有大好人生,有无限的未来。

却在这里,成了旗帜上的数字,护城河里的填料。

“去把兑了水的酒拿来。”

顾怀淡淡地开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后又拿着酒水回来。

顾怀拿出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在酒水里浸透,然后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小士卒那张滚烫的脸,以及他的颈项和手心。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

或许是那股凉意让小士卒感到了一丝舒缓。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来,落在了顾怀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声音细不可闻:“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小士卒,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温和与坚定。

“还没死呢,想什么死?”

顾怀继续给他擦拭着:“伤口已经洗干净了,绷带也是煮过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烧,明天我就能让你喝上一碗带肉丝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费劲地勾了勾,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丝惊人的光亮,“带肉的...粥?”

“对,带肉的。”

顾怀笑了笑,帮他掖了掖有些潮湿的草席:

“所以,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争口气,别在这儿躺着等死。”

说完,顾怀转过头,看向二狗。

“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擦一次,若是烧不退,就给他喂两口烧开的热水。明白了吗?”

二狗拼命点头。

顾怀拄着拐,继续朝前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躁动、充满戾气的营帐,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看着这个瘸腿的账房先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大本事。

他们只看到,他会俯下身子帮一个濒死的人擦去脸上的泥垢。

他会耐心地听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讲家里的老黄牛。

他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告诉他们,哪怕成了废人,只要活着,这天底下总还是有口饭吃的。

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俯瞰姿态的交流。

在这个讲究尊卑、讲究“谁拳头大谁有道理”的乱世里,简直不可思议。

而大刀营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更认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消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发现,连“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而且,毕竟是救人。

比起杀人,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问问名字,问问家乡。

他发现,当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竟然会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但有些伤,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必死的。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

那调子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

是一个老卒。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

顾怀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另一边,战鼓声再次响起。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

许久许久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

襄阳城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虽然已经天明,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

“冲!!!”

“先登者,赏百金!封百户!”

“后退者,斩!”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

没有退路。

退是死,进,或许还有活路。

于是。

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破碎的冲车,以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后面的赤眉军,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

城墙上。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

“倒!!”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

金黄色的滚油,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间被浇了个正着。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溃烂,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红着眼睛,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

滚木、礌石,像是雨点一样滚落。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

最终,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因为长得还算壮实,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村子也烧了,他没有家了。

此时此刻,他正咬着那把铁刀,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拼命地往上爬。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头顶上,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只要爬上去,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李四猛地一咬牙,单手攀住城垛,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杆长枪,随着一声呼喊,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

噗嗤。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扎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

疼吗?

好像不疼。

只是觉得好冷,好累。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还没有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周围全是人。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断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朝着后方拉去。

颠簸,摩擦。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

他活下来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和哀嚎。

终于,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屎尿的骚臭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

这里是伤兵营。

“又来一个!”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冲着里面大喊。

很快,两个穿着灰色短褐、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眉头微微一皱。

“贯穿伤,伤了肺。”

那人转过头,对着身后喊道:“王先生!这里有个重伤的,您来看看分在哪区?”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脸,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和一根炭笔。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

贯穿,大量出血,内脏受损,伴随气胸症状。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

没救了。

顾怀的脑海里,瞬间得出了结论。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

顾怀没有躲。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他焦虑的,是这失控的数字。

太快了。

伤兵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襄阳城下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手已经泡烂了,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几乎没可能再补充。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精神绷到了极限。

但依旧杯水车薪,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酒不够了!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刚才有个人疼疯了,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压不住了!”

顾怀合上账册。

“不够就兑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冲洗表面,再缠绷带就行!”

他厉声喝道:“告诉丙区的人,谁敢再闹事,直接剥夺治疗资格,扔进乙区等死!”

二狗吓得一哆嗦,端着盆转身就跑。

顾怀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

这场仗,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

到时候,酒盐耗尽,绷带不够用,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会爆发。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气温还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

而这,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才能勉强撑到今天。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

他简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他仍然不确定,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流民,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还有自己,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襄阳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几次攻上了城墙,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

但很快,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反扑。

守军甚至在夜里,组织了敢死队,缒城而下,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来我往。

血流漂橹。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伤兵的质量变了。

前几天,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这两天,送来的,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

这意味着,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顾怀亲眼看到,一群原本在伤兵营“甲区”休养的、仅仅只是受了轻伤、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驱赶着走出了营地。

“你们干什么?!老子还有伤!”

“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老子不去!”

抗议声换来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帅有令!凡能喘气的,皆上阵拼杀!”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

大刀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

到这一步了。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虽然躲过了一时,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

夜幕,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攻城战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

顾怀没有睡。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他仰起头,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他想。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

那是秦昭的营帐。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

顾怀没有通报,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

秦昭也没有睡。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正在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磨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整个大刀营,能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听到脚步声,秦昭抬起头。

看到是顾怀,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

顾怀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轻声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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