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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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彬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面前桌案上终于核算清楚的最后一叠赋税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江陵县衙的户曹里当差,算不上什么苦差事,但却是个极精细的活儿,每天面对着枯燥的数字和繁杂的流水,稍微错漏一笔,核对起来便是个大麻烦。
但任彬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是个知道好歹的本分人。
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跟着难民潮一路逃荒、饿得只能在江陵城外啃树皮的流民。
后来公子买下了庄子,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因为以前在老家跟账房先生学过几天算盘,认得些字,便被选进了庄子的第一批骨干里。
再后来,庄子里办了夜校。
任彬算不上什么天资聪颖之辈,但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抓住机会。
夜校里教的那些课,那种名叫“借贷记账”的新奇法子,他硬是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死记硬背,全给啃了下来。
公子握住江陵大权后,县衙里换血,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被提拔到了这户曹里,管着钱粮的出入核算。
做事勤勤恳恳,习惯思虑,这大半年来,倒也稳稳当当,没出过什么差错。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
任彬收拾好桌上的卷宗,站起身,拍了拍有些起褶的小吏公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轻笑了两声。
今日散班早,他盘算着去街口的肉铺割半斤肥瘦相间的肉,再打角酒,回庄子去看看家里的婆娘和女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老弟!还没走呢?”
同僚老李快步跨进门槛,手里还攥着半卷文书,见着任彬便笑了起来:“正好省得我派人去庄子寻你!可是有好消息来了!”
任彬愣了一下。
看着老李那神神秘秘的笑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回庄子时,主母召集他们这批夜校出身的骨干开的那场短会。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隐隐猜到了什么。
欣喜的情绪刚刚涌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怅然。
“李大哥,莫不是...”任彬试探着开口。
看他这副神色,老李便知道他心里有数了,也就不再卖关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调令下来了。”
“南郡,当阳县。”
老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艳羡:“任老弟,你可是要高升了,当阳县户曹主事!主管一县钱粮赋税!”
“文书明日便走流程发到你手里,三天后赴任。”
任彬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主事。
这要是放在太平年间的大乾官场,一个没有科举功名的白身泥腿子,就算走了大运依庇蒙荫进了衙门,熬白了头发,顶天了也就是个不入流的经承老吏。
可现在,一纸调令,他就成了一县的户曹主事。
此时,门外又有几个还未离开的同僚路过,听见动静纷纷探进头来。
“哟!任主事,恭喜恭喜啊!”
“早就看出任兄弟是个干大事的,这下可是飞上枝头了!”
“今晚这顿酒,任主事怕是躲不过去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着喜。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压下,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连连拱手。
“同喜同喜,诸位哥哥抬举了。”
“大家都出身庄子,是一家人,今日小弟做东,咱们去长街那家酒肆,不醉不归!”
......
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盘切得厚实的卤肉,一碟花生米,两大壶上好的酒。
在这个荆襄各地都缺粮短食、饿殍遍野的初冬,能在这江陵城里安安稳稳地吃上这么一顿酒肉,本身就是一件奢侈到了顶头的事情。
江陵太稳了。
稳得像是一个独立于乱世之外的桃花源。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要我说,还是咱们公子厉害。”
老李夹了一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叹道:“不仅任了江陵这边的别驾从事,稳稳当当,怕是襄阳那边也...”
“诶!喝酒就喝酒,人多耳杂,不聊这个!”有人连忙敬酒堵住他的嘴,“再说了,公子若是不厉害,哪有庄子今日的安生日子?”
虽然顾怀既是江陵父母官,又是襄阳圣子的消息仅限于庄子的几位知晓,但他们这些庄子里出来的骨干平日里接触的机密多了,怎能不有所猜测?
只是他们能从庄子脱颖而出,本身便是一等一的人精,再加上妻儿老小俱在庄中,自从入庄以来又未受半分委屈,当初当流民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对顾怀对庄子的忠心那真是没话说,压根不用暗卫时刻盯着,一个个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同时也在注意同僚一举一动。
“所以啊,咱们这些跟着公子从庄子里出来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众人纷纷举杯,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那种作为江陵核心班底的自豪感。
他们这些人,以前不过是流民、泥腿子、落魄书生。
如今,随着公子的权势越来越大,他们这批最早的老人,也自然生起了明悟--公子终究是要用人的,还有什么人,能比他们这些庄子出身、又有才干的老庄民更得公子信任呢?
若说前些天那场密会还只是纷纷猜测,那今日任彬之调令,便已经是实证了!
任彬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的那丝怅然和担忧,终究还是没忍住冒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李。
“李大哥,各位哥哥。”
任彬斟酌着词句:“小弟这次去当阳,虽说是高升,可这心里,总觉得没底。”
“当阳不比咱们江陵,那里刚刚被大军扫平,听说底下的县令、县丞,大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官。”
“地方上的那些乡绅大户,更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我一个庄子里出来的粗人,没背景没资历,单枪匹马地过去管他们的钱粮赋税。”
任彬苦笑了一声:“我怕...我怕自己镇不住那帮地头蛇,更怕领会错了公子的意思,耽误了...那边的大事。”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
这是句大实话。
去外地当官,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官绅架空,最后落个灰头土脸被赶走的下场。
老李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任彬。
“任老弟,你还是太小心了。”
“你怕什么?”
“你没背景?”老李指了指庄子方向,意有所指,“你头顶上站着的那位,就是你天大的背景!”
“公子为什么让你去当阳当这个户曹主事?不让那些读书人去?不让那些降官继续管着?”
“因为公子信不过他们!”
“公子要的是能把当阳的隐田、黑户、藏起来的粮食,一笔一笔全给抠出来的人!”
老李放下酒杯,盯着任彬的眼睛。
“你在庄子怎么做,在江陵怎么做,去了当阳,就一五一十地照着做!”
“地头蛇?”
老李嗤笑一声:“他们敢在背地里使绊子,敢在账本上做手脚,但他们敢明面上跟你撕破脸吗?”
“绝对不敢!”
“所以,到了那边,不必唯唯诺诺,更不必去跟他们迎来送往。”
“有公子在身后撑腰,你行事大可大开大合一些!”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任彬心中的那点担忧和迷茫,瞬间就如同酒肉下肚一般,消失无踪了。
是啊。
乱世都持续这么几年了,现在的荆襄,不再是大乾官场那种讲究和光同尘、讲究论资排辈的玩法了。
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们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
“李大哥,受教了。”
任彬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烧得浑身发热。
他转过头,看着酒肆外江陵城那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商铺。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他衣衫褴褛,饿得头晕眼花,走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茫然不知该去何处的模样。
而现在。
他穿着体面的公服,坐在温暖的酒馆里,即将成为一座县城的户曹主事。
是个官了。
这世道,真是让人,好生恍惚啊。
......
三天后,当阳县。
任彬带着两个随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了这座换旗不久的县城。
不出老李所料。
迎接他的,是一场不冷不热、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欢迎。
当阳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大乾降官,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风骨。
他带着县丞、主簿,以及县里几个头面乡绅,在县衙门口摆了一桌接风宴。
酒菜很丰盛。
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泾渭分明的疏离。
县令说着些场面上的套话,乡绅们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眼神深处,那种对任彬这种“贼窝里出来的泥腿子”的鄙夷和戒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甚至连任彬的出身都没有刻意去打听。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种被上面强行塞进来的所谓主事,不过是那“平贼中郎将”想朝地方伸手的试探罢了。
任彬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烦闷。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酒杯回敬,对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充耳不闻。
接风宴草草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任彬便走进了户曹的公房。
然后,他看到了当阳县的那些官吏们,给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公房的桌案上、地上,甚至连墙角,都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账册。
当阳县丞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旁。
“任主事,这些便是当阳县近五年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出入账目。”
县丞指着那一座座小山,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笑意:“前些日子遭了兵灾,账目有些混乱,之前的户曹老吏又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交接之事...便只能劳烦任主事自己多费心了。”
“襄阳那边催粮催得急,还望任主事能早日理清这些账目,也好将当阳的秋税造册上报。”
这是阳谋。
大乾的账本,记账方法繁琐且模糊,用的都是些“收若干”、“支若干”、“存若干”的流水账。
几十年的烂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一个外来的生手,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账房,看到这阵势也得头皮发麻。
他们笃定,草莽出身的粗人,看到这些账本绝对会抓瞎。
只要账目理不清,任彬在当阳就什么也干不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求助他们这些本地的官吏。
到时候,这当阳的钱粮大权,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任彬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县丞大人费心了。”
县丞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了。
公房里只剩下任彬和带来的两个随从。
“主事,这帮老匹夫欺人太甚!”
随从愤愤不平地骂道:“这明摆着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这么多烂账,咱们就是算上一年也算不完啊!”
“算不完?”
任彬走到桌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满是虫蛀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汉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
“去,打盆清水来。”
“再把咱们从江陵带来的那套硬笔和新账本拿出来。”
任彬脱下官服的外袍,挽起袖子,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大乾的旧账确实难算。
但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借贷必相等”。
不懂什么叫阿拉伯数字。
不懂什么叫表格归类。
在江陵夜校里,这种故意做乱的死账、呆账,公子和李易先生不知道给他们出过多少道考核题。
“他们想看笑话,那就让他们看。”
任彬拿起那支特制的炭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只要账本还在,我就能从这里面,把他们这些年吞下去的隐田、吃进去的空饷,一笔一笔地全抠出来!”
这种有底气的感觉,真是好啊。
玩些官场阴招?对不住了!上头不仅有公子横压整个荆襄棋盘,连他们这些从庄子里走出来的骨干,那也是有真本事的过江龙!
......
时间过去了六天。
任彬仿佛在户曹公房里生了根。
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埋首在那堆账册里。
县衙里的那些旧官吏偶尔路过,看到窗户上那个挑灯夜战的背影,都会在心底暗暗发笑。
算吧,算瞎了眼你也算不明白。
就在这日黄昏。
户曹公房的门外,却迎来了几个有些特殊的访客。
五六个汉子。
这几个人,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左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甚至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腿上受过重伤。
穿着便服,但依然掩不住一身寻常百姓绝对没有的冷冽和杀气。
“大哥,是这儿吗?”
一个断臂汉子看着户曹门上的牌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可是县衙,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给任主事添麻烦?”
“怕个鸟!”
领头的瘸腿汉子瞪了他一眼。
“来的时候千户大人交代过,到了地方上,有什么难办的事,就找那些襄阳下令新任的各曹文官。”
“他们都是自己人!”
瘸腿汉子上前敲了敲公房的门。
“谁?”里面传出任彬略带疲惫的声音。
“敢问可是任主事?俺们是...是襄阳分派下来,在当阳底下各乡镇的里正和保长。”
房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任彬手里还拿着炭笔,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这几个汉子,目光在他们残缺的肢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原来是各位军中兄弟。”
任彬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请进!”
几个老兵有些拘谨地走进这间堆满账本的公房,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粗人,又何尝不是不适应与这些拿笔杆子的人打交道。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底发青、衣衫不整的任主事,他们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任彬让随从倒了几杯热水递过去。
“几位兄弟今日来找我,可是地方上推行保甲法遇到了阻力?”
瘸腿汉子捧着热水杯,长叹了一声。
“任主事,不瞒你说,俺们几个,快被底下那些村子里的混账给气疯了!”
他咬着牙,黝黑的脸上满是憋屈。
“前些日子,上面发了话,让俺们这些退下来的老残废,来地方上当这个里正和甲长。”
“俺们本想着,上头这么仁义,俺们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上头的规矩给立起来。”
“可到了地方上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村子、乡镇,全都是一个姓的宗族!”
“村里的大事小情,全是那些族长、太公说了算。俺们去丈量土地、清查户口,那些村民表面上唯唯诺诺,转过头就去找族长。”
“那些族长呢?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跟俺们耍无赖!”
“说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隐田不报,黑户不登!俺们一说要罚,他们就带着全村几百号人把俺们围起来!”
“俺们是当兵的,真要是在战场上,老子一刀剁了他们!可那是老百姓啊,上头有军令,不得擅杀平民。”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这保甲制,在这当阳底下的乡镇,简直推行不开!”
瘸腿汉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任主事,俺们几个实在是没招了。这偌大的县城,俺们也看出来了,县太爷和那些乡绅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俺们只能来找你,你们读书人主意多,给俺们指条明路,到底该怎么治这帮地头蛇?!”
公房里安静了下来。
任彬听着他们的倾诉,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自己在这个房间里面对那堆烂账时的场景。
乡下的宗族对抗保甲。
县衙里的旧官吏用官场规则对抗清查。
这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公子想要打碎的旧秩序,在进行本能的反扑。
任彬想了想,走到桌案后,拿起一本这几天刚刚用新式记账法整理出来的、崭新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几位老哥哥,你们觉得,什么是规矩?”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祖宗的法,族长的话,县尊的令,就是规矩。”
任彬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但在咱们眼里,上头的政令,才是唯一的规矩!”
“你们是军伍里出来的,你们手里有刀,杀过人见过血,难道还怕几个乡下的土财主?”
“他们之所以敢抗拒,是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你们不敢杀人。”
“上头也的确有令不能擅杀平民,那些族长若是带着全村人来阻挠,法不责众,你们确实不能把全村都杀了。”
任彬放下账册,身子前倾,盯着瘸腿汉子。
“但是!一族几百号人,就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见老兵们还有些没转过弯来,任彬嗤笑一声,提点道:“宗族里,嫡系吃肉,旁系庶出和那些破产的佃户,往往只能喝汤,甚至受欺压。”
“你们不需要带着人硬顶,你们暗中派人,去接触村里那些被欺压的旁系子弟和穷苦佃户。”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站出来,指认族长隐瞒田产、私吞赋税!查抄出来的土地,优先分给他们!甚至新的甲长,也让他们来当!”
“公子...有人曾教导我,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任彬冷冷地说道,“用利益分化宗族,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咱们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收获一批对襄阳最死心塌地的底层百姓!”
“从明日起,我便在县衙外贴出告示,当阳全县田亩,由你们带着保甲青壮,配合户曹,拿着步弓,一亩一亩地重新清丈!”
“这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几个老兵听得连连点头,断臂汉子想了想,又问道:“那要是...要是那些族长狗急跳墙,仍煽动不知情的乡民围攻俺们呢?”
任彬摇了摇头,笑道:“这反而是咱们求之不得的。”
“要动刀子,绝不能是你们去背滥杀的骂名。”
“我明日不仅要下发清丈的公文,还会再下一道极其严苛的催缴税粮令!两把火一起烧,逼得那些乡绅和族长联合起来抗税。”
“只要他们敢动手打伤咱们的人,甚至煽动族人围攻老兵...”
任彬盯着瘸腿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这性质,就从‘抗税’,变成了‘造仮’!”
“到时候,我便名正言顺地快马急递,从襄阳或者最近的坞堡求调全副武装的大军!”
“以平叛的名义,将这些地头蛇连根拔起,满门抄斩!这叫引蛇出洞,名正言顺地将其连根拔起!”
这番对答,犹如拨云见日,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是啊!
他们怕什么?
他们背后是几万百战精锐,是襄阳!
用不着跟那些乡野村夫讲道理,只要占住军法的理字,刀子架在脖子上,什么百年宗族,什么祖宗规矩,全都是个屁!
“任主事,俺懂了!”
瘸腿汉子猛地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任彬行了一个军中的捶胸礼。
“明日,俺们都听你的!”
“好走。”
任彬笑着回了一礼。
看着这几个老兵杀气腾腾地离开公房的背影。
任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余晖洒在当阳县衙的屋檐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此时此刻。
在整个襄阳郡、南郡,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广袤土地上。
不知有多少像任彬这样出身庄子、夜校速成的文吏,以及瘸腿汉子那样带着残疾、却满身杀气的老兵。
正用着各种手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任彬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了那支炭笔。
明天,当阳恐怕要见血了。
自己得把账本理得再清楚点,那份“清丈田亩”和“催缴税粮”的公文也要写得再苛刻、滴水不漏些。
这样杀起人来,才好名正言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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