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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西蜀(五)


顾怀看着堂下神采焕发的吴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张记满了方略要点的宣纸仔细折好,揣入怀中。

也就在抬手揣纸的这一刻,顾怀的目光越过堂下众人,落在了大堂右侧的那个角落。

在那里,无当蛮军统帅向义正笔直地站着。

从刚才踏进这座郡衙大堂开始,一直到郑恪哭穷、赵武招供,再到吴祯被扒官服、破口大骂,乃至最后抛出那套要把所有山林蛮族一层层消融同化的平蛮四策--在一个多时辰的议事过程里,这位统兵一万的平夷将军,从头到尾就像是一根钉在墙角阴影里的木桩子,闷不作声。

他那张布满奴隶烙印的年轻脸庞上,始终维持着恭顺与平静。

顾怀多看了他两眼,没有说什么,转而对着堂下的郑恪与吴祯等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

“行了,今日堂议便到这里,以前旧蜀王府和四姓留下的烂摊子,孤心里已经有数,往日的罪责便先记下,且看尔等日后的差事办得如何。”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提心吊胆的郑恪、赵武与孙成等人如蒙大赦,浑身一松,连忙躬身行礼:“谢殿下宽宥!下官等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郑太守,还有吴同知,”顾怀吩咐道,“你们二人下去之后,即刻带人  先把城西那些去年受灾的百姓抚恤名册核定出来;另外,将郡库现存钱粮、城外可征募之民夫数目,以及在绵虒、汶山、广柔三地先行修筑砖石城垣与第一批石头屯堡所需的青砖、水泥、木料数目,连夜拟一份章程,明日一早交予孤过目。”

“下官遵旨!”

刚刚成为五品同知的吴祯精神百倍,与郑恪一道拱手领命,随后带着一众如释重负的汶山郡属官,倒退着跨过门槛,匆匆离去。

随着那群地方官吏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原本略显拥挤的郡衙正堂一下子空旷安静了下来,顾怀没有立刻回后堂休息,而是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堂门前看了一眼外头已经渐渐停歇的春雨,转过头,看向依旧静立在角落里的向义:

“向义,你留下。外头雨停了,陪孤去后院走走。”

角落里的青年将领身躯微震,立刻跨步出列,抱拳沉声应道:

“卑职遵命。”

......

绵虒郡衙的后院,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小花园。

这里没有南方园林常见的那种假山曲桥,只是依着后山的一处石坡,引了股雪山融泉汇成半亩水池,池边栽着几株无人修剪的野梅与冷杉,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径上长满了青苔。

傍晚的细雨已经停了,山谷间升起一层淡白色的薄雾,夹杂着远处雪峰寒气的晚风吹过树梢,显得分外幽静冷清。

一众亲卫远远地守在月洞门外,没有跟进来,整座后园里,只剩走在前面的那一袭素白身影,以及落后半步、紧随其后的向义,还有视线始终落在向义双手之上的王五。

而此时此刻,走在石径上的向义,只觉得自己后背那件贴身内衫,竟是已经湿透了。

虽然早在白帝城之战后,他这个从沅陵蛮市爬出来的五溪生蛮,便被眼前这位年轻人亲笔赐名“向义”、擢升为无当蛮军将领;而在伐蜀决战之后,随着原主将陈平调回荆襄,他又因横穿越嶲、封锁西山的功劳,被正式拜为统领一万蛮军的“平夷将军”。

可实际上,今天却是他向义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站在顾怀面前,更是第一次与这位威震天下的靖王殿下独处。

在奉召从前线赶来绵虒迎驾之前,向义其实在脑子里设想过许多回见面的场景。

在这两年的军旅生涯里,向义打交道最多的上官,是自己以前的主将陈平,后来因为军务也曾与统领两川兵马的陆沉打过几次交道。

在向义原本的想象里,能够把陈平那样的滚刀肉和陆沉那样的冷面杀神都训得服服帖帖的靖王顾怀,身上必定带着一股让人看上一眼就喘不过气来的霸烈杀气。

然而,当他今天真正走近顾怀身边时,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走在前面半步的这个年轻人,甚至比向义还要年轻几分,他只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素白常服,双手背在身后,步履从容舒缓,说话时的嗓音更是温和平淡。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道温和修长的背影,却让向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跟在陈平身边的时候,向义心里头其实是很踏实的--因为陈平虽然是个喜怒无常、浑身匪气的浑人,但情绪都写在脸上,只要自己把姿态放低、把话说得漂亮,再在战场上替他把差事办好,就能把那位将军哄得高高兴兴。

可面对眼前这位靖王殿下,看着刚才他在前堂之上寥寥几句话,便压得满堂边郡官吏汗如雨下,三言两语间便将一个原本要下狱问罪的知县收服得死心塌地,向义那颗曾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心,此时也不由绷紧到了极点。

“从正月蜀中四姓狗急跳墙,成都送来军令算起,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走在前面的顾怀停在一株挂着雨珠的老冷杉树下,转过半个身子,温和问道:“这半个月里,你们无当蛮军在山里头仗打得怎么样?跟孤说说吧。”

听到问话,向义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下身子,用自己苦练了整整两年、已经听不出多少五溪口音的汉话恭声禀道:

“回殿下,卑职接到成都传来的军令之后,便立刻率全军在白沙关外虎口崖与汶山南口设下伏兵。正月二十五清晨,白马羌会同汶山羌、冉駹蛮及邛、莋诸部万余青壮果然出山袭扰,我军依计设伏痛击,当场斩首两千四百余级,将下山之敌全数击溃。”

“那一仗打起来之后,卑职仔细观察过这西山五夷--他们虽然纠集了一万多人下山,但彼此之间根本没有半点协同可言。卑职见他们人心散乱,便没有按寻常大军列阵推进的路数走,而是趁着诸夷惊逃自乱之际,命全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队,顺着岷江支流与鬼哭峡、三道拐一路向深山追索五十里。”

“途中那莋都夷大头人还想照搬以前糊弄蜀王府的把戏,换上了一身官袍跪在路中请降,试图把罪责全推给白马羌,替后山各寨拖延时间。卑职没有跟他废话,当场命人斩了他的脑袋,随后顺着溃兵留下的痕迹一路追索,用毒烟罐子熏破了外围三十六座石碉寨,累计再斩叛夷三千一百余人,解救出历年被掳上山、挑断了脚筋充作奴隶的汉人百姓四百七十余口。”

“目前从白沙关、临邛山口到绵虒城外围五十里内的所有险要石寨、栈道咽喉与高山水源,已尽数被我军肃清控制,全军主力正在三道拐与绵虒外山扎营,随时听候殿下下一步军令。”

顾怀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将领,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只是两年的工夫,你这口南方官话,说得倒是比军中不少老卒还要流利清楚了。要是遮住脸上印子,换上一身寻常衣裳走出去,只怕别人还要以为你是哪座城里出来的汉家后生。”

向义听到顾怀夸赞自己的汉话,心头微微一松,连忙谦逊低头道:

“殿下谬赞了。卑职原本只是五溪山里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若非当年殿下颁下《落籍恩令》准许卑职入伍,又在白帝城下亲笔赐予卑职汉名,卑职至今还是一介不通教化的山民。卑职闲暇时跟着军中书吏学说汉话、学认汉字,也只是想看懂王府的军令舆图,在战场上多替殿下杀几个敌人罢了。”

“你和手底下那帮五溪儿郎,这两年确实没少替孤出力。”

顾怀转过身,沿着池边湿滑的鹅卵石小径缓步前行,随口说道:

“奇袭白帝城,你阵斩严崇,立了首功;伐蜀决战,你和陈平带着无当蛮军,在断绝后方粮道补给的情况下,穿插汶山,替正面主力锁死了成都西面的山道。论起伐蜀的苦劳和功绩,你们无当蛮军足以排进全军前三。”

说到这儿,顾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紧随在侧后方的向义:

“随后更是在西蜀镇守了一年,这次进山短短几天,你又带兵把西山外围五十里清理干净,这仗打得很漂亮。”

向义连忙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卑职一介蛮奴出身,能蒙殿下信重,统领蛮军,更获封‘平夷将军’之职,已是前世修来的泼天恩典,便是在这西山里头肝脑涂地,也难报殿下万一!”

这一套汉人官场上标准的表忠心场面话,被向义说得诚恳无比。

然而顾怀听完,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

在如今荆襄与靖王府的军制序列里,但凡是统兵一万以上的主力大将,授予的往往都是“四平四镇”或者名号响亮的正印将军号,比如陆沉的镇西将军,乃至调回荆襄的陈平所得的镇军将军;

而向义手里这个从五品的“平夷将军”,虽然听着威风,但在明眼人看来,却只是一个不入主流序列的杂号将军,在品级和名分上,明明是被王府刻意往下压了一头的。

顾怀看着面前一脸感激涕零的向义,平静问道:

“向义,你是个聪明人,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跟孤说那些在汉人官场上学来的客套话--你当真看不出来,以你伐蜀时的功劳,孤为何只给你一个杂号的平夷将军么?”

池边的空气静了一瞬。

向义抬起头,正好迎上顾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那道平静温和、却似乎能把人心底每一丝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目光注视下,向义心头一凛,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在陈平和大部分汉人面前百试百灵的场面话,在眼前这位年轻霸主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位主君面前,耍小聪明装糊涂,远不如实话实说来得稳妥。

想到此处,向义收起了脸上那副谦卑笑容,单膝跪在石径上,低头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殿下...卑职心里看得出来。”

“说说看。”顾怀淡淡道。

“因为卑职是五溪蛮人。”

向义沉声道:“我无当蛮军一万弟兄,全是五溪山里出来的生番,并非汉家军伍,哪怕是主将,也不能授以四平四镇那等统御主力大军的重号;而殿下之所以破格赐卑职汉名、又封卑职为‘平夷将军’,是为了在武陵十万大山的五溪诸部、还有西蜀群山的蛮夷面前,立起一个榜样。”

“殿下是要借卑职告诉山里的蛮人--只要走出大山、归顺王府、替殿下冲锋陷阵,哪怕是脸上烙了印子的蛮市奴隶,也能封官拜将、光宗耀祖,从而让山里的部族青壮心生向往,不再死心塌地跟着旧头人作乱。”

顾怀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说话吧,你能看明白这一点,说明这两年确实没少读书。”

向义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顾怀转过头,看着池水里倒映出的苍茫雪山,像是闲聊一般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你心里头什么都明白,那孤再问你一句--你当年是被熟蛮从五溪老林子里抓出来的,在沅陵蛮市的铁笼子里关了好久,左脸上这块奴隶烙印,也是按我荆襄的规矩烙上去的,向义,这几年里头,你心里有没有恨过孤?”

向义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边脸颊上那块烙印伤疤。

既然刚才已经把话摊开了,向义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敢说什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怨恨”的假话,反而显得虚伪。

他沉默了片刻,坦然抬起头,迎着顾怀的目光道:

“回殿下,一开始恨过。”

“刚被抓进沅陵蛮市的那些日子里,卑职每天夜里缩在铁笼子里的时候,确实恨不得把屠灭寨子,抓走卑职的熟蛮,还有那些汉人管事、蛮族监工,乃至下令设立蛮市的殿下您,全都千刀万剐。”

几步之外的王五身上杀意开始凝聚,眉眼微沉。

顾怀却眉梢微挑,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那后来呢?怎么又不恨了?”

“因为后来卑职走出了十万大山,看到了外头的世界。”

向义看着绵虒城外那片高耸入云、却荒凉死寂的西山雪峰,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感慨:

“殿下,卑职以前在五溪深山里浑浑噩噩长大,从来没见过砖石砌的城墙,没吃过一碗干净的白米饭,以为天底下的人全都是像我们寨子里那样,住着漏雨棚屋、吃着生肉苦草,活到四十岁掉光了牙就算长寿的老人了。”

“直到后来卑职进了无当蛮军,跟着大军一路走过江陵、襄阳、汉中,最后打进这巴蜀成都...卑职亲眼看到了太多太多东西。”

说到这里,向义苦笑了一声:“尤其是前几天,卑职带着弟兄们打进这西山外围,看着那些汶山羌和冉駹蛮缩在碉楼里头,因为缺盐少茶憋得满嘴流脓,明明守着几座大山,活得却连军营里的战马都不如...那一刻卑职才彻底想通了。”

“我们祖祖辈辈在山里头那种像野兽一样的活法,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如果当年没有沅陵蛮市那一烙铁,卑职现在要么早就在五溪哪条山沟里头被邻寨的毒箭射死了,要么就跟前些天被砍掉脑袋的那些羌人一样,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既然已经看清了以前那种活法是错的,卑职心里头,自然也就恨不起来了。”

这番话,倒有七八分是他这两年亲眼目睹荆襄与巴蜀气象之后的肺腑之言。

毕竟人都是会算账的,哪怕是从十万大山里头走出来的生番,一旦尝过了穿暖衣、吃饱饭、被人尊称为将军的滋味,看过那么多的世间风景,谁还愿意再回到以前那种满身跳蚤、为了一片猎场跟邻寨拼命的日子里去?

顾怀听完,轻轻颔首,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

“刚才在前堂,吴祯说了很多平定西山的想法,那是站在汉人地方官的立场上想出来的法子。你也是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蛮人,如果让你来治理这西蜀诸夷,你觉得该怎么做?”

听到顾怀居然向自己询问治理西蜀的方略,向义心头微微一热。

刚才在大堂角落里旁听的时候,眼看着吴祯靠着一篇“平蛮四策”当场被靖王殿下提拔为汶山郡同知,向义心里头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

他向义在军中立足的最大依仗,就是无当蛮军这支特殊兵种需要一个熟悉山地部族的蛮人主将,如今殿下主动问起他的看法,他自然想在殿下面前好好展露一番自己的见识。

向义整理了一下思绪,躬身答道:

“回殿下,方才吴大人在前堂所言之策,极为深远。不过若是从卑职这等山民的眼里来看,山里的蛮人其实想得很简单--他们既听不懂圣贤道理,也不管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他们只认眼前看得见的利益,比如嘴里吃得着的盐茶。”

“这几天卑职带人清理外围那些碉寨的时候,特意留心查看过那些羌人寨子里的家底。卑职发现,这西山诸夷跟我们五溪大山里头其实一模一样--一座几百口人的碉寨里头,八成以上的好东西都集中在寨老、头人和巫师的碉楼里头,抢来的汉人奴隶则被关押起来,牛羊也由他们圈养;而寨子里剩下的普通羌人青壮,家里头穷得连件像样的皮袄都没有,平时还得替头人放羊、给巫师供奉祭品。”

“每次头人喊着下山抢汉人,冲在最前头挨箭死掉的,全是这些普通山民;可一旦下山抢到了东西,或者像刚才郑太守说的那样拿人质找官府换来了赎金茶砖,大头全进了头人的腰包,底下的普通山民顶多只能分到一点汤水,要是谁家里头男丁死绝了,头人和邻居转过头还要去吃人家的绝户肉、分人家的婆娘山羊。”

“说穿了,在山里头,普通山民之所以会跟着头人下山拼命,一来是怕头人和巫师的权威,二来是所有跟汉人换盐茶的路子全被头人卡死了,他们只有听头人的话,才能分到一点盐巴喝茶砖。”

“所以依卑职之见...大军进山之后,每打下一座山谷,第一件事就是把寨子里的大小头人和装神弄鬼的巫师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只要砍掉了头人和巫师,底下的普通蛮民就成了一盘散沙;紧接着,官府直接把官办的盐茶铺子开到山口,告诉所有活下来的普通山民,不用再给头人当牛做马,只要老老实实下山替官府开荒、背石头、修路,或者拿山里的药材皮毛来换,官府每天就按人头直接发给他们精盐、茶砖和粮食,还把以前头人霸占的草场和牛羊分给他们自己养,再在山下办起学堂教他们的娃娃说汉话、种庄稼。”

“只要底下的普通山民发现,给王府干活比跟着头人下山抢劫过得更好、吃得更饱,用不了一两年,这西山里的蛮民就会彻底归心,再也没人肯跟着那些头人造仮了。”

向义说完,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顾怀。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走出大山才两年的五溪青年,向义能一眼看到山林部族内部“头人巫师垄断盐茶、裹挟底层”的症结,提出砍掉头人、直接用盐茶和生计收拢底层山民的法子,这份眼界,在武人之中已经相当难得了。

但在顾怀听来,向义这套法子跟刚才吴祯那套完整的方略比起来,还是显得太理想化了。

山里的部族要是光靠杀掉旧头人、发点盐茶分点牛羊就能彻底变成顺民,历朝历代也就不会为西南边患头疼上千年了。如果没有坚城屯堡钉死要害、没有汉人移民填满河谷改变人口比例,等过上三五年,那些吃饱了盐茶的底层山民里头自然又会冒出新的头人,一旦官府兵威稍减,照样会故态复萌。

不过顾怀也没有当面驳斥他,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把头人和普通山民拆开来治,倒也算有心了。”

然而,听着顾怀这句略显平淡的夸赞,向义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刚才在大堂上,那个汉人知县吴祯献策的时候,殿下可是亲自提笔写在纸上,当场连升数级,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说了这么多,殿下却只是随口夸了一句“算有心了”?

难道在殿下心里,自己终究还是远远比不上汉人的文官么?

想到接下来还要进深山去啃白马羌这块硬骨头,一股急于加重自身分量,顺便试探一下这位靖王殿下对自己究竟有几分信任的念头,悄然浮上了向义的心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诚恳进言道:

“殿下,无论是吴大人的筑城屯田之策,还是卑职刚才说的法子,前提都得先屠灭白马羌,再把汶山羌的主力打服才行。只是卑职这几日派斥候摸进鬼哭峡以北探查,发现那白马羌与汶山羌各部主力,眼下已经全数退守到了北面八十里外的叠溪石城与白马谷。”

“那两处地方两边全是绝壁,寨子里头更是立着上百座碉楼。前几日我军虽然用毒烟破了外围的小石寨,但叠溪石城建在风口要冲,毒烟吹不进去,单靠我军手里的长刀强弩,若想强行仰攻破城,只怕麾下儿郎死伤会很是惨重。”

说到这里,向义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顾怀的侧脸,鼓起勇气道:

“刚才殿下在前堂说,军中现有的火炮太过笨重,运不进西山栈道,但卑职斗胆--我无当蛮军儿郎皆是攀山越岭的好手,若是殿下肯下旨,拨付一批火铳、炸药桶交予蛮军使用,卑职敢立军令状,只需半个月工夫,定能将叠溪石城与白马谷夷为平地,提着白马羌一众头人的头来见殿下!”

话音落下,后园里安静了下来。

顾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过头,淡淡瞥了向义一眼。

原本他看着向义这一路从微末奴隶爬上来,勤奋识字、作战用命,刚才一番奏对也算坦诚得体,心里头对这个年轻蛮将多少还是有几分欣赏的。

可当“拨付火铳、炸药”这句话从向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顾怀眼底原本的那一丝温和,却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从当年在沅陵决定组建无当蛮军的那一天起,哪怕这支蛮军在上庸剿匪、奇袭白帝和伐蜀之战中立下了大功,顾怀也给他们配发了皮甲、战刀和强弩,唯独火器一样,从来没有让蛮军沾过半点。

刀甲强弩再利,终究还要靠人力和战阵去拼杀,可火枪、火炮与火药桶,却是能够轻易抹平兵力与城防差距的利器。在五溪诸部尚未真正归化之前,把火器交到一支全由五溪蛮人组成的军队手里,无异于授人以柄。

向义刚才既然连“平夷将军只是立给五溪蛮人看的一个榜样”都能看得透彻,又怎么可能不明白王府为何不给蛮军配发火器?

他明明心里清楚,却还是趁着今日独处的机会,借着攻打叠溪石城的由头把这句话递了上来。

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向义,顾怀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厌烦。

向义是个聪明人,甚至聪明得有些过了头。

这两年无当蛮军里头的动静,军中从事参军和锦衣卫其实没少往案头送过,向义在军中从来不贪银钱,每次战利品和王府赏下来的财物他全都分给底下的蛮兵头目,把无当蛮军上下笼络得服服帖帖;以前在陈平手底下当副将的时候,他明明心里头藏着天大志向,表面上却能装出一副憨厚顺从的模样给陈平端汤递水,把陈平哄得毫无戒心;如今到了自己面前,更是每一句话都在揣摩上意、每一步都在替他自己的前路铺路。

外人看这些事,或许会觉得这个五溪青年忍辱负重、知书达礼。

可坐在主位上的顾怀看这些事,看到的却是一份藏在恭顺表象底下、深沉得有些过头的野心与城府。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果真的一心只想报效王府,他大可以像杨震、刘水生那样堂堂正正地练兵打仗,有什么难处直接写军报上来,可向义走的路子,却全都是收买人心、藏拙借势、步步试探的路数。

刚才在后园里头,从奏报战功开始,到坦承自己看穿了“平夷将军”是立给五溪蛮人看的木桩,再到主动剖析自己当年对沅陵蛮市的怨恨--表面上看,他是在顾怀的询问下老老实实交了底;可实际上,他交出来的每一句实话,都是在以退为进,是为了替无当蛮军讨要火器做铺垫。

他以为只要自己先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肺腑剖得足够真,等到最后提出要火铳和炸药桶去轰叠溪石城的时候,顾怀就会觉得他纯粹是为了战事考虑,从而顺水推舟地松开这道口子。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顾怀用人,虽然一向不拘一格,但也向来喜欢“纯粹”二字。

简而言之,有心眼可以,毕竟乱世汹涌,谁都要为自己打算,可他真的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心眼太多。

像陆沉那样只喜欢打仗,或者像杨震、刘水生那样实心用命,哪怕是像陈平那样把贪财好杀的浑人脾气全摆在脸上,用起来都让人省心;唯独像向义这样,明明只是一把用来劈砍山林的刀,肚子里却藏着数不清的心思,连跟主君独处说几句话都要绕上三四个弯、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得失、试探底线,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顾怀没有就火器的事做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挥了挥手:

“攻打叠溪石城的事,孤自有计较,天色不早了,你这几日从前线赶回来也累了,先下去吧。”

刚才还温和随意的谈话,因为这一句“先下去吧”,瞬间冷了下来。

向义心头猛地一沉。

他是何等机敏之人,只看顾怀刚才那淡漠的一瞥和这句干脆利落的逐客令,便知道自己那句讨要火器的试探,非但没能争来器重,反而惹来了这位靖王殿下的反感!

向义嘴唇动了动,不敢在原地多留,只能压下满心的失落与慌乱,躬身行了一礼:

“是...卑职告退。”

他转过身,往月洞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晚风吹得冰凉刺骨。

他越过王五,眼看着月洞门外那些亲卫的身影越来越近,脑子里念头翻涌,越走心里越慌--他太清楚一个让主君起了戒心、觉得不好掌控的蛮族将领会是什么下场了,如果今天自己就这么走出这道门,等西蜀这一仗打完,自己这个平夷将军怕是也就当到头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

殿下之所以不肯给火器、对自己冷淡下来,定然是觉得五溪蛮人还没彻底归心,怕自己手握火器之后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既然如此,只要自己主动提出替殿下拔掉五溪的隐患,甚至主动请缨带着蛮军替王府开疆拓土,殿下就一定能明白自己绝无半点仇恨背叛之心!

想到此处,向义心头一横,竟是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回池边,“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急声道:

“殿下!卑职还有肺腑之言斗胆相奏,请殿下容卑职说完!”

王五见状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顾怀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向义:

“还有何事?”

“殿下!方才殿下问卑职恨不恨沅陵蛮市--卑职受殿下厚恩,自然早已没有怨恨;可卑职不敢隐瞒殿下,在荆南武陵的十万大山里头,还有几十万五溪山民!只因沅陵蛮市至今还在,山里头的许多五溪部族至今仍对王府心存仇恨,而且外头的那些读书人,也常常拿蛮市贩奴一事议论纷纷,实在有损殿下的仁德清名!”

“卑职日夜思量,觉得与其留着蛮市让五溪蛮人记恨王府、让外人非议殿下,倒不如等此次平定西蜀之后,请殿下下旨关停沅陵蛮市,准许卑职回武陵大山之中,将五溪各寨那些好勇斗狠的青壮一并捕拿出来,将无当蛮军扩充至三万人!”

“而后,卑职愿立下军令状,统率这三万五溪蛮兵,替殿下翻越五岭,南下征伐岭南与交州百越之地!岭南群山瘴疠遍地,汉军主力不便深入,可我五溪蛮兵却最惯走那种绝地!卑职愿率军在岭南以战养战,不费王府后方一粒粮草,替殿下打下万里岭南,把五溪山民的悍气全耗在开疆拓土上,如此既能彻底消去五溪的仇恨与外人的非议,又能替殿下再添一州之地!殿下,卑职一片赤诚,只求...”

说到这里,向义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看向顾怀。

然而只看了一眼,向义的喉咙便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来剩下的话了。

只见冷杉树下的顾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就像是一潭寒水,就那么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慷慨陈词的自己。

迎着这道目光,向义刚才那股激昂与狂热,直接凉了个透彻。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直到这一刻,向义才在恐惧中猛地清醒过来--

在这位扫平荆益的靖王面前,自己刚才那番话,简直就是在找死!

什么叫“五溪部族心存仇恨、有损殿下仁德清名”?这是在拿几十万五溪蛮人的仇恨和天下清议当筹码,逼着靖王殿下关掉沅陵蛮市!

什么叫“回武陵招募三万蛮军、去岭南以战养战”?一个刚刚因为讨要火器被敲打的异族将领,转过头居然敢张嘴讨要大军的募兵权,甚至还想脱离王府的节制,独自带兵去天高皇帝远的岭南裂土封疆!

太过僭越,太过心急,更是把自己的野心和算计全摆在了明面上!

想明白这一层的刹那,向义浑身抖若筛糠,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顾怀的眼睛,更顾不上什么平夷将军的体面,双手撑在地面,声音颤抖嘶哑到了极点:

“卑职该死!卑职狂悖无知、胡言乱语、不知死活!卑职绝无半点僭越要挟之心,求殿下恕罪!求殿下饶命!!”

连绵的磕头声在后园里回响,向义的额角很快便被粗糙的石子磨破,满是血迹。

顾怀静静看着伏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向义,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他是真觉得有些无趣。

把一个从铁笼子里爬出来的蛮人提拔到蛮军主将的位置上,原本是看中他的锐气与果决;可这小子偏偏把心思全花在了揣摩人心、借题发挥和算计前程上头,甚至到了最后,连拿“五溪蛮人的仇恨”来跟王府做交易的昏话都敢说出口。

“仇恨?”

顾怀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发作怒气,只是缓缓转过身,背着手,沿着石径一步一步朝着月洞门外走去。

只有他那平静淡漠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向义,你要好好看着,看着孤接下来要对西蜀诸夷做的事情。”

“到时你才知道,五溪蛮人至今还能仇恨孤,是多幸运的一件事。”

......

入夜,二更时分。

白日里下了大半天的春雨已经停歇,只是山谷间的夜风依旧凛冽,吹得屋檐上的瓦片与枯枝飒飒作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岷江激流拍击岸石的轰鸣声。

郡衙后院的书房内,烛火映照着独自坐在桌案之后的顾怀。

他披着一件外袍,正拿着一本有些磨损的随笔册子在看。

这本册子里头用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简笔字迹,零零散散记着许多他从后世记忆里头搜刮出来的东西。

翻开册子中间关于巴蜀的那几页,顾怀的目光落在了最上方自己在伐蜀之前便写下的一行字上:

【我记得以前我去看过三星堆展览,里头的青铜神树和青铜面具很是神秘,不过那地方的铜可真多啊...】

看着这行字,顾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在成都的文武官吏,乃至今日堂上的众人眼里,他这位靖王殿下之所以不在成都王府里安坐,非要在春雨连绵的二月带着王旗亲卫跑来汶山郡这穷山沟里头,无非是为了亲自督战平定西山诸夷,顺便理顺西蜀边防。

这个理由固然不假,却只占了一半。

真正让顾怀下定决心要亲自来西蜀走一遭、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把西山彻底纳入掌控的原因,其实全在一个“矿”字上。

前世他去广汉看三星堆展览的时候,看着那些高达数米的青铜神树和满坑的青铜面具,心里头就曾感慨过古蜀之地铜矿的丰饶,后来查阅地理志才知道,距离广汉与成都平原咫尺之遥的西山一带--也就是从灌口、彭州一直延伸到汶山郡的龙门山与岷山山脉,自古以来便是储量惊人的多金属矿带。

而拿下成都之后,顾怀便从襄阳格物院抽调了一批精通勘探寻矿的匠人,扮作采药客商,在无当蛮军的掩护下沿着西山外围河谷摸查了几个月。

根据上个月底送回成都的勘探密报,这西山一带的地下,不仅埋着丰富的金、银、铁与优质石炭煤矿,单是已经发现的铜矿,就足以说明这里的铜矿储量十分惊人!

而且西山一带的铜矿,大多属于含铜硫化矿。

这种矿石一旦大规模开采出来,顺着岷江水道一路南下运进刚刚全面铺开的成都工业区,首先能在焙烧时提炼出大量的硫磺用于制造火药,接着熔炼出成色上佳的赤铜,最后剩下的铁渣还能直接就地用煤矿炼成生铁与好钢。

过去这三百年里,无论是旧蜀王府还是谯、周、何、罗四大门阀,守着成都平原这块肥肉,眼光全盯在广都的盐井、临邛的茶山和城南的蜀锦丝绸上头。在他们眼里,白沙关以北的汶山郡除了一点山货和山地马之外,就是一片连税赋都收不上来的穷山恶水,别说是花力气去修路筑城了,便是山里的羌蛮半夜进郡城抢了人,他们也宁可花几块茶砖打发了事,绝不肯往这山沟里头多投一两银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在这片被他们视为累赘的崇山峻岭地底下,埋着的却是足以撬动天下大势的东西。

自从正式下令设立“成都工业区总署”、拨出五百万两抄家现银在城南两江交汇处大兴土木以来,工曹每天往王府递的条陈里头,喊得最凶的缺口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制造火药所需的硫磺,二是打造各类器材与军械所需的赤铜。

如果全靠从荆襄千里迢迢往巴蜀运这些东西,单是逆流纤夫与山道脚夫的运费,就足以把成本抬高三倍不止。

而现在,这座储量或许能达到数万吨的含铜硫铁矿山,连同配套的富铁矿与露天石炭煤层,就静静地躺在距离成都不到两百里的岷江上游。

只要把西山这条通道砸开,矿石在山谷里头挖出来,装上船顺着岷江急流直放而下,不用一天工夫就能直接卸在成都工业区的高炉脚下--焙烧出硫磺,熔炼出赤铜,剩下的铁渣加上西山的石炭直接炼成好钢。

对于正在全力兴建的成都工业区而言,这绵延数百里的西山,根本不是什么穷山恶水,而是一座老天爷放在岷江源头的天然宝库!

想到这里,顾怀又伸手拿起了书案右侧的另一份卷宗。

那是襄阳格物院用快马送来的密信。

白日里在大堂上,顾怀对当地官吏说“军中火炮笨重,运不进西山”,这倒不是随口敷衍,而是荆襄大军眼下确实到了火炮换代的关键当口。

当初为了伐蜀能有重装火力,顾怀想出的解决办法是,木身铁箍炮。

这种东西造起来固然又快又省钱,战场上也能将就用,可它的毛病也同样明显--威力小、射程近,打上几发里头的木膛就会烧裂,迟早会跟不上攻城拔寨的需要,注定要被逐步淘汰。

所以格物院和襄阳工业区一直在研究生铁浇铸的火炮--但生铁性脆、容易留下砂眼,工匠们试过把生铁炮的管壁铸得极厚,导致一门炮动辄重达两三千斤,在平地上拉着走都费劲,更别提运进山地了;可要是改用韧性好、管壁薄的纯铜来铸炮,以荆襄那点微薄的产铜量,把府库掏空了也造不出几门。

为了解决这个两难的问题,过去一年里,玄松子带着格物院的匠人们没少折腾。

一开始,顾怀提了个馊主意,让匠人们试着将铜和铁扔进同一个炉子里混合熔炼,想炼出一种兼具铁的硬度和铜的韧性的合金炮管。

结果试了几十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因为铜和铁的熔点相差太大,铜汁早就化开了,铁块还没熔透;等硬催着炉火把两者都化成汁水倒进模具冷却时,铜和铁又根本无法均匀相融,铸出来的炮管里头全是夹层裂隙,一试炮就炸得粉碎。

就在火器局一筹莫展的时候,几个月前,格物院里一位世代铸钟锻铁出身的老工匠,却从“铜铁熔点不同”这一节上头反过来琢磨出了门道,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法子--

“铁心铜体铸造法”!

既然铜和铁混在一起熔炼行不通,那就干脆分开来铸:

先用上等精铁单独铸造出一根管壁较薄的内层铁质炮胎,等铁胎彻底冷却定型之后,再以这根铁胎为芯,用泥模或者失蜡法在外围制模,随后将熔化好的铜水浇铸进去,让铜壁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铁胎之外,并顺带在铜壁上铸出准星、照门与两侧炮耳。

因为内层铁胎的熔点远远高于外层浇上去的铜水,所以在浇铸铜壁的时候,里头的铁胎根本不会被烧化变形;而等外层的铜壁冷却收缩时,又会顺势将里头的铁胎死死箍紧!

如此造出来的火炮,内膛是耐磨抗压的精铁,外层是坚韧抗裂、散热极快的青铜,真正做到了“管壁较薄、重量较轻、花费较少,而且极为耐用”!

于是第一门纯金属铸造的火炮便在襄阳工业区里诞生了,试射之后,这种新式铁胎铜炮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仅重量比同口径的生铁炮减轻了一半以上,连发数十炮更是毫发无损。

而正如密信末尾所写的那样,如今这套“铁心铜体铸造法”已经彻底成熟,要想将全军的水陆火炮尽数换装,唯一的限制,便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原材料,铜!

放下密信,顾怀看着跳动的烛火,心头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不得不说,自从当初察觉到格物院走了歪路,顾怀当机立断下令重整之后,如今的格物院,确实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气象。

如今两年过去,当初播下的种子,终于是开始自己生根发芽了。

单看这“铁心铜体铸造法”从屡试屡败的铜铁混熔,到老工匠灵机一动逆向分铸,再到玄松子带着学子们反复测算铁胎壁厚与铜水收缩力道、最终试射定型的全过程,顾怀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插手过,全凭格物院的人将其研究了出来。

至于以后,这个当初灵机一动设立的学署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且拭目以待吧。

顾怀摇了摇头,将随笔册子与密信一并收好。

无论是成都工业区亟待下锅的含铜硫铁矿,还是全军换装铁心铜体火炮所需的海量赤铜,亦或是腾出工夫去看看格物院如今的模样,所有的前提,都落在了眼下这片西蜀群山之上。

如果不把盘踞在西山矿脉上头的白马羌、汶山羌等五部蛮夷彻底收拾干净,修路、开矿、筑城、屯田就全是一句空话。

旧蜀王府和四大门阀为了省钱、为了私茶私盐的暴利,在这西山脚下糊弄了几十年,把山里的豺狼喂得胃口越来越大,也把官府的威严败得一干二净。

如今这副烂摊子既然交到了他顾怀手里,他自然不会再去走前人那种花钱买平安的老路。

吴祯今日在堂上献的那四步方略,无论是册封土司送子入蜀、筑城设卫修筑石堡,还是屯田移民改变人口、乃至最后的改土归流,都是顺应地缘人心的治本良策。

但这一切长远布局,都有一个绕不开的前提。

那就是必须先让这绵延千里的西山五夷亲眼看一看,当靖王府真正亮出刀子的时候,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唯有先杀得血流成河,把他们骨子里那点延续了数百年的骄狂与侥幸彻底碾碎,杀到他们一看见王府的旗号和界碑就浑身发抖、连下山多看一眼都不敢,后头的筑城、屯田与开矿,才能顺顺当当地推下去。

顾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远方高耸的岷山黑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顾怀静静看了片刻,对着门外廊下唤了一声:

“王五。”

守在门外的王五应声推门而入,抱拳行礼:“公子。”

“去城外大营传令给向义。”

顾怀转过身,声音果决:“告诉他,孤再给他一次机会。”

“命无当蛮军全军不必再在绵虒外围休整,明日卯时破晓即刻拔营,以前几日解救出来的汉人百姓与本地猎户为向导,兵分三路,直接向鬼哭峡以北的叠溪石城、白马谷等深山腹地进发,侦查各部主力情况,将战线全面往深山推进,务必要将汶山郡周遭的一切隐患,连根拔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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