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妄心中想著，身形化作一缕云丝，顺著高空长风，一路向东疾驰。

    一路飞行，沿途依旧处处都是乱世惨象。

    有大妖攻占名山古观，屠戮道门弟子；有山野小妖拦路劫掠逃难流民；也有少数心存善念的散修，自发聚集起来，庇护一方弱小，与妖物浴血死战。

    姜妄一路行来，遇到力所能及的祸事，便暗中出手化解，救下一批又一批生灵。

    若是遇到妖魔势力太过庞大，动辄数尊半步圣人甚至准圣坐镇，冒然出手代价过高，便隐匿在云海之间静静旁观，把这一幕幕杀伐悲欢，尽数烙印进神魂，参悟其中潜藏的量劫道机。

    每一次亲眼见证一场生死幻灭，大复活术那一层桎梏，便会裂开一丝更加宽阔的缝隙，肉身、神魂，也都在潜移默化之间，一点点淬炼蜕变。

    复活的上限，正在悄无声息缓缓抬升。

    不知不觉之间，日月轮转，天上太阳沉沉西坠，血色晚霞铺满万里天穹。

    又飞行将近千余里，远方一片郁郁葱葱，孤悬东海之滨的巨大山脉，终于映入姜妄眼帘。

    那便是花果山。

    远远望去，整座仙山奇峰林立，峰峦叠翠，无数奇花异草漫山遍野，飞瀑流泉垂落千丈，明明已经身处乱世，远方大陆处处战火纷飞，可花果山之上，依旧灵气氤氲，霞光缕缕，先天灵脉的厚重底蕴，依旧还在。

    只是仔细看去，便能看见，花果山外围几处山脚，已经燃起处处烽火，一股股妖气，正在花果山外围山林来回游走盘旋。    大量不知名妖物，已经盯上了这块先天灵脉宝地，在外围不断试探侵扰。

    姜妄操控筋斗云，缓缓压低高度，依旧维持正立无影神通，悄无声息，落到花果山主峰，水帘洞外的那一片开阔平台之上。

    水帘洞瀑布飞流直下，哗啦啦巨大水响不绝于耳，白色水幕如同巨大珠帘，遮挡住山洞洞口。

    只是此刻水帘洞之外，再也不见往昔成千上万猕猴嬉闹玩耍的热闹景象。

    平台之上散落不少猴族的尸体，血迹已经半干，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血腥味。  

    残存的猴子数量寥寥无几，一个个神色惶恐，手持木石简单打磨的兵器，缩在水帘洞瀑布后方的洞穴深处，瑟瑟发抖，时不时探头，向外小心翼翼打量外界动静。

    几只体格健壮的老猴子，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伤口，强撑著伤势，守在水帘洞水幕之后，目光警惕盯著山洞之外的山林，低声互相交谈。

    「外面那些妖怪，还没有退走。

    这几日，一波接著一波妖众，往我们花果山闯过来，看中我们山上的灵果灵泉。

    大王远赴西牛贺洲求仙访道，不在山中，我们没有大能庇护，这样下去，我们猴族迟早要被妖物屠戮干净。」

    一只白毛老猴声音沙哑，满脸忧愁，低声说道。

    旁边另外一只断了一条胳膊的壮猴，攥紧手中一根粗大的木棍，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可恨！往日有大王坐镇花果山，方圆千里妖魔，谁也不敢靠近花果山半步。

    大王一走，这群魑魅魍魉，全部都敢过来欺负我们猴族。

    若是大王早日学成本领归来，定要将这群妖物全部打杀干净！」

    「可大王何时才能够归来，谁也不知道。

    现在每一天，都有同族的猴子，被闯山的妖物抓走杀害。

    再这样耗下去，不等大王回来，我们猴族就要彻底灭绝了。」

    又一只母猴抱著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猴，声音满是悲凉。

    水帘洞外的山林之间，传来一阵阵妖物呼喝叫嚣的声音。

    「花果山灵脉宝地，先天仙果无数！今日我们便攻进水帘洞！杀光这群猴子，占据这座仙山！」

    「冲上去！不要给这群猴子喘息的机会！」

    大批妖兵的脚步声，踩踏枯枝败叶，朝著水帘洞平台方向，越来越近。

    隐匿在平台虚空缝隙之中的姜妄，目光望向山林入口，只见黑压压一大群妖众，浩浩荡荡冲了出来。    为首两尊大妖，一头是黑熊精，一头是苍狼妖，二者全部达到大罗金仙巅峰修为，麾下带著两三千各类小妖，杀气腾腾，直奔水帘洞而来。

    黑熊精身高三丈，一身漆黑厚皮，手里拎一柄巨大黑铁大斧，斧刃寒光闪闪，仰天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花果山乃是东海有名的灵脉仙山！只要占据此地，吸收山中先天灵气，我等突破准圣境界，便大有希望！区区一群没了美猴王庇护的猴子，能有多少本事，今日便把它们全部肃清！」

    苍狼妖一双狼目凶光四射，舌头舔了舔锋利獠牙。

    「听说水帘洞之内，还有不少上古遗留的灵果宝物。

    拿下水帘洞，宝物灵果，我们二人平分！」

    两妖身后，两三千小妖齐声呼喝，声势浩大，踏上水帘洞外的青石平台，一步步向著飞流瀑布的洞口逼近。

    水帘洞水幕之后，残存的猴子们吓得浑身发抖，老猴子们咬牙，举起简陋的石头木棍，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白毛老猴长叹一声，声音悲戚：「我猴族，难道今日就要覆灭于此地吗。」

    姜妄静静站在虚空，看著眼前一幕，心中思绪翻涌。

    这里，便是孙悟空起家的根基，未来齐天大圣的故土。

    若是花果山群猴尽数死在此处，等到多年之后孙悟空学艺归来，看到的只会是一座空荡荡，遍地尸骸的花果山。    西游原著的命运轨迹，便会就此发生巨大偏移。

    「量劫棋局，处处皆是变数。

    我今日若是出手救下这群猴子，便是又一次拨动西游既定的剧本。」

    姜妄心中默默思索，「可眼睁睁看著这些生灵惨死在此，我心中又过不去。」

    黑熊精挥舞巨大铁斧，向前踏出数步，狂暴妖力激荡，就要一斧劈开水帘瀑布，杀进洞穴之内。

    「动手！杀！」

    黑熊精一声暴喝，高高举起黑铁巨斧，斧身裹挟滚滚黑色妖风，带著开山裂石之威，朝著飞流直下的巨大水幕狠狠劈砍过去。

    就在巨斧即将撞上瀑布水幕的一瞬间。

    嗡。

    一缕淡淡的灵光凭空浮现，轻飘飘抵在巨斧斧刃之上。

    重达万钧，狂暴无比的黑铁巨斧，猛然僵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往下落下半分一毫。

    黑熊精只感觉自己的巨斧，仿佛劈在一座扎根天地之间的万古神山之上，无论自己如何催动体内全部妖力，双臂青筋暴起，浑身妖力汹涌，巨斧依旧纹丝不动。    「什么鬼东西！！」

    黑熊精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拼命想要把斧头向下压，可巨斧如同被生生焊死在空中。

    旁边的苍狼妖见状，脸色一变，立刻神念四下疯狂探查。

    「有强者隐匿在这里！！我们看不见对方身形！」

    两三千小妖瞬间停下冲锋脚步，一个个惶恐不安，四处张望，搜寻那看不见的敌人。

    水帘洞瀑布后方，那些已经闭目等待死亡降临的猴子，也是纷纷愣住，睁大眼睛望向洞外平台。

    姜妄的心神涟漪，缓缓传入黑熊精与苍狼妖的识海之中。

    「此山乃是花果山，自有先天灵脉护持。

    尔等外来妖物，何故要来此地，屠戮猴群，抢占仙山。」

    黑熊精又惊又怒，双手死死攥紧斧柄，在识海之中大声咆哮。

    「何方藏头露尾之辈！此地无主，天地灵脉，有德者居之！凭什么我们不能占据！有本事便显露真身，堂堂正正和我一战，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

    苍狼妖浑身狼毛根根竖起，周身妖力紧绷，高度戒备。    「阁下若是想要多管闲事，可要掂量掂量后果！我二人背后，还有一座万妖山寨，寨中更有准圣修为的大妖王坐镇！若是把我们惹急了，山寨妖王亲至，你未必能够讨到好处！」

    拿背后靠山来做威胁，这是苍狼妖此刻唯一能够拿出来的依仗。

    姜妄听著对方的威胁，心神意念淡淡回荡：「准圣妖王？若是那妖王敢前来花果山滋事，我一并打发了便是。」

    「给你们两个选择。

    放下杀心，立刻带著麾下小妖离开花果山，永世不得再来侵扰此地。

    不然，便就此身死道消。」

    黑熊精心中怒火翻腾，却也深深明白，眼前看不见的对手实力深不可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可是就这么空手而归，错过花果山这一块先天灵脉宝地，心中又万分不甘。

    「阁下！不过是一群猴子罢了！值得你为了这群畜生，和我们万妖山寨结下死仇吗！」

    黑熊精依旧还在试图劝说。

    姜妄淡淡回应：「众生性命，不分人妖，不分强弱，都不是可以随意屠戮践踏的。

    我数三下，不撤军，便死。」    「三。」

    黑熊精和苍狼妖心中一紧。

    「二。」

    两妖脸色不停变换，内心激烈挣扎。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形的毁灭意念，已经悬在两妖的神魂头顶。

    刺骨的死亡寒意瞬间笼罩黑熊精与苍狼妖全身，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真切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间。

    「撤！我们撤！！」

    黑熊精再也不敢硬撑，连忙在识海之中高声呼喊，「全军撤退！离开花果山！」

    苍狼妖也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跟著下达退兵命令。

    两三千小妖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头领下令，便纷纷调转方向，慌慌张张，跟著黑熊精苍狼妖，急匆匆退下花果山主峰，向著山下山林狼狈逃窜而去。

    直到这群妖众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花果山山林之外，姜妄才收回笼罩平台的意念力量。    水帘洞的飞流瀑布，依旧哗啦啦倾泻而下，水花四溅。

    洞后的一众猴子，迟迟不敢出来，依旧满心惶恐，小心翼翼隔著水幕向外张望。

    白毛老猴试探性，慢慢从瀑布后面走出来，站到青石平台之上，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半分妖兵的影子，山林之间，妖氛尽数退散。

    「妖……妖怪，都退走了？」

    老猴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四处张望，向著虚空恭恭敬敬弯下腰身。

    「多谢不知何方的上仙，出手搭救我猴族一脉！若是没有上仙出手，我等今日，尽数难逃一死！」

    其余残存猴子，也陆陆续续，从水帘洞之内走出来，老老少少，全部对著辽阔长空，跪拜叩首，叽叽喳喳的猴鸣此起彼伏，满是感激敬畏。

    姜妄隐匿在虚空之中，看著这群劫后余生的猴子，低声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平台。

    「妖祸乱世开启，外面天地战火纷飞，各路妖魔四起。

    往后尔等，务必要紧闭水帘洞，加固山林隘口，不要轻易走出花果山范围。

    山中灵果仙泉，不可肆意挥霍，多多囤积粮食，守好这座仙山，静待你们大王归来。」

    白毛老猴连忙重重叩首，高声回应：「我等记住上仙教诲！一定守好花果山，静待我家大王学艺功成，荣归故里！」    姜妄不再多言，筋斗云云霭轻轻飘动，身形缓缓腾空而起，重新飞上高空云海。

    站在云端，回头再望一眼郁郁葱葱的花果山，水帘洞瀑布飞珠溅玉，群猴在平台之上收拾同族尸体，低声哀鸣。

    「我今日出手，护住花果山群猴。

    可未来变数依旧无数。

    等到孙悟空学成归来，又会发生多少故事，又会被量劫棋局，推向何等命运，一切尚且未知。」

    姜妄目光望向更遥远的西方，越过茫茫东海，那便是西牛贺洲的地界，菩提祖师隐居的灵台方寸山，便坐落在那片土地之上。

    「孙悟空此刻，应当正在赶路，寻找仙山求道。

    西游剧本的齿轮，依旧还在缓缓转动，只是沿途，已经被乱世量劫，被我的出手，悄悄刻下一道道不一样的痕迹。」

    晚风在云海之间呼啸而过，晚霞渐渐褪去，夜幕缓缓笼罩东胜神洲大地，点点星辰，一颗颗自漆黑天幕之上缓缓亮起。

    姜妄踏在筋斗云之上，悬浮于夜幕高空，元神之中造化玉碟碎片流转微光，大复活术那道桎梏缝隙，又拓宽了几分，神魂肉身，又完成一轮悄无声息的淬炼。

    他感受著体内悄然增长的力量，心中暗自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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