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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猎头行动


第435章  猎头行动

    帝都以北六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磨坊。

    夜色压得很低,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著碎雪与干草的味道,打在脸上生疼。

    磨坊的木翼早已断裂,只剩下一根黑影般的轴杆,在风中轻微摇晃。

    瓦里乌斯被那位神秘人带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马车。

    它们零散地停在磨坊周围,车辙在冻土上交错成一团乱线,像是一处临时集结点。

    瓦里乌斯下了马,站在原地,借著零散的火把光,观察四周的人影。

    维持秩序的,是一队看起来像雇佣兵的骑士,他们穿著杂色护甲,披风颜色不一,腰间的兵器也各有来路。

    但瓦里乌斯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他们站位很稳,说话简短,视线始终在磨坊入口和外围游走。

    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而真正让瓦里乌斯心口一紧的,是那些被聚在磨坊空地上的人。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太像普通逃难者。

    瓦里乌斯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前任皇帝还在位时,曾经在各个部门露过脸的人。

    有人是财政署的专案官,有人是军械库的审计师,还有一位……曾经负责过帝国南境的司法巡察。

    如今这些人要么须发凌乱,要么面色灰败,他明白这是受到的二皇子的破坏。

    但即便如此,瓦里乌斯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身上那种被长期专业训练打磨出来的痕迹。

    「北境胃口不小。」瓦里乌斯低声对身旁的卡西安说道,「这么多人才,一个不落。」

    卡西安只是扫了一眼磨坊外缘的骑士队伍,没有接话。

    他的手仍旧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这时,那位带他们一路北行的男子走到了磨坊门口。

    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外衣,灰色的呢料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皮外套。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轮廓清晰而冷静。

    「维克多。」有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维克多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册。

    纸页被翻得很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出身、去向,还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符号。

    他逐一核对,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从人群中走出,应声点头,或者只是沉默地站到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凡是被点过名的人,都会被引向不同的马车,看似随意,却显然经过安排。

    瓦里乌斯也很快被分配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等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维克多合上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磨坊周围的所有马车:「人齐了,准备出发。」

    几名雇佣兵模样的骑士立刻行动起来,解开缰绳,调整车轴,压低声音催促马匹。

    …………

    坐在车里,瓦迪乌斯裹了裹毛毯,让自己暖和一些。

    车厢不大,木板粗糙,铺著一层旧毡。

    除了他和卡西安,里面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相当粗糙的老汉,肩膀宽阔,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

    他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随身的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护著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瓦里乌斯。」瓦里乌斯自我介绍道,「帝国在册子爵,以前在宫廷法务厅做事。身边这位是我的骑士卡西安。」

    「巴伦。」老汉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却带著一股直率。

    「以前在皇家工厂干活。」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背。

    「顶级工匠之一。」接著他补了一句,又像是怕被人误会,急忙解释,「前皇帝还在的时候,给过赏的。」

    瓦里乌斯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对方在说话时,总会刻意用「您」来称呼自己,态度里带著一种混杂著敬畏与迟疑的分寸感。

    「现在不需要这样称呼。」瓦里乌斯开口,语气平静,「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差不多。」

    巴伦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是,是……可规矩还是要有的。」

    「二皇子的人,把工匠当牲口使。」巴伦的声音压低了些,「不管你会不会,只看你能不能熬。熬不住的,直接拖走。」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我受不了,就跑了。后来在林子里差点饿死,被赤潮的人撞上,这才活下来。」

    瓦里乌斯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角,那里坐著第三个人。

    那人头发凌乱,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醒。

    他嘴里低声念著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动,像是在无声地书写公式,又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东西。

    巴伦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赫尔曼大师。皇家炼金院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那人把身份一块块捡回来。

    「本事是真的大,就是……精神不太稳。」  

    赫尔曼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明了一瞬:「我没事……」

    可下一刻,那份清明又散了。

    巴伦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皇子逼他做人试验。活的。」

    「他不肯,可也没得选,后来人就成了这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是赤潮的人偷偷把他弄出来的。」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瓦里乌斯靠在车厢上,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转移,而是赤潮将帝都的骨架慢慢抽离。

    这样的行动,并非临时起意。

    这是一道来自北方的命令。

    那位北境领主并不急于夺取土地,也没有兴趣立刻插手正在燃烧的城池。

    因为在路易斯看来,土地可以用军队夺回,可一旦真正人才被消耗殆尽,再广阔的疆域也只会沦为一具空壳。

    而现在北境扩展了这么多领地,正需要这种专业人才。

    工匠、法官、炼金师、审计官……这些不是骑士,不会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却决定一片土地是否还能运转。

    正因如此,赤潮的手才会伸向帝国崩塌的边缘。

    他们不抢正在燃烧的城,不碰已经成型的势力,只在秩序瓦解的缝隙中,把尚未被彻底踩碎的骨架一根根抽离出来。

    …………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个多月。

    起初是泥泞。雨后翻起的黑土黏在车轮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刮泥。

    后来是碎石,松散的石子在轮下乱跳,车厢晃得人胃里翻涌……

    直到某一天清晨,马车忽然平稳下来,颠簸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瓦里乌斯睁开眼,下意识伸手稳住身体,却发现车厢没有再晃。

    他掀开帘子,脚下的道路不再是熟悉的土色。

    那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灰白色硬化路面向前延伸,几乎看不到被雨水破坏的痕迹。

    马车的速度开始提升,不用催促马匹自己加快了步伐。

    「到灰岩行省了,是赤潮的地盘了,大家可以出来透透气。」

    外面伪装成雇佣兵的骑士在前方喊道,语气明显带著点兴奋。

    而巴伦直接是跳下马车的。

    他蹲在路边,顾不上身份,用粗糙的手指在路面上抠了一下。

    「这不是石头。」他的声音发紧,「也不像砖。」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见到某种违背常识的东西:「这是人造的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维克多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巴伦。

    「他们说是赤潮灰石。」他说得很平静,「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人造的。」

    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用手掌按在路面上,像是在确认触感。

    「居然有这种东西……」他喃喃道。

    瓦里乌斯没有下车。

    他的目光顺著那条笔直的道路向前,看向远处起伏的地势。

    在这样的泥地里,修一条这样笔直的路,有什么意义?

    而且怎么可能这么快?

    灰岩行省被拿下,还不到一年。

    而这条路,看起来并不像是临时赶工的产物。

    维克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到了赤潮,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工匠,他们比我清楚。」

    车队重新整队,马车不再压著速度前行,而是放开了脚步。

    在这条灰白色的道路上,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速北上。

    …….……

    这里已经是赤潮的地盘了。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会,没有继续连夜前行。

    在道路旁,一座样式统一的建筑停了下来。

    外墙刷著浅灰色的涂料,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在门口立著一块简单的木牌。

    这是灰岩行省的补给站。

    进入行省之后,这样的建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

    马车依次停下,士兵与雇佣兵开始引导众人休整。

    瓦里乌斯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院子中央,立著一只巨大的铜制茶桶,桶壁擦得发亮,底下架著恒温的小炉。

    有人拧开阀门,琥珀色的液体顺著铜嘴流出,热气升腾。

    「姜茶,免费的。」负责看守的士兵语气平常,像是在重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瓦里乌斯接过木杯,指尖立刻感到温度。

    他注意到周围的人并没有哄抢,反而自觉排成队列。

    喝完的人会把杯子放回指定位置。

    补给站的墙上,贴著几张字迹工整的告示。

    是《卫生公约》内容并不复杂,却是强制执行:清洗双手、集中如厕、每日清扫。

    更让瓦里乌斯意外的,是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污秽气味。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帝都,也难免满街排泄物的臭味,而这里却只有炉火、热茶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种秩序,并不需要人盯著。

    车队将在这里休整两天。

    第一夜过去后,瓦里乌斯却怎么也待不住。

    天刚亮,他便独自走出了补给站。

    守在门口的赤潮官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派人跟随。

    不远处是一片矿区。

    正值午餐时间,矿区深处,钟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瓦里乌斯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印象里,矿工总是佝偻著背,浑身污黑,像老鼠一样在地下爬行。

    可走近之后,他愣住了。

    从矿道中走出的,是一群穿著统一灰色棉服的壮汉。

    脸上确实带著煤灰,但步伐稳健,说话时还能笑出声。

    没有人挥舞鞭子,他们自觉排队,在简易食堂前等候打饭。

    队伍整齐而安静。

    瓦里乌斯正看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人伸手去领餐,却被身旁的工友拍了一下手背。

    「去洗手。」那人朝一旁努了努嘴,「卫生队盯著呢,不想被扣工分就快点。」

    年轻人笑骂了一声,却还是转身跑向水槽,用肥皂仔细搓洗双手,又重新回到队尾。

    整个过程,没有争执,更没有强迫。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是来自一种对他而言,这是他梦中的东西。

    他出身于帝国的法律体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所见到的一切治理手段,几乎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是惰性的、短视的,必须依靠暴力、恐惧或特权去驱动。

    法条在纸面上可以精巧而严密,但一旦离开贵族的印玺与骑士的鞭子,便很少有人真的相信它会被执行。

    而眼前这些矿工,却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自发遵守规则,彼此提醒,甚至主动维护秩序。

    这正是最令他感到震惊的地方。

    这不是靠身份压制,也不是靠暴力震慑,而是靠一种清晰、持续、可以预期的机制。

    越往北,越靠近北境的人们的举止越从容。

    队伍行走时会主动让路,商贩会明码标价,巡逻的骑士经过农田时,会刻意绕开作物。

    直到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一名骑士的马踏坏了田埂。

    骑士下马与农夫交谈了几句,随后掏出钱袋,把赔偿交到对方手中。

    农夫收下钱,还行了一礼。

    瓦里乌斯站在路边,没有再往前走。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块坚硬的东西,悄然崩裂。

    在赤潮的地盘上,阶级并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并不是他在宪章里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落地的理想吗?

    风从北境吹来,寒意更重了一些。

    瓦里乌斯觉得,这片土地或许值得被认真观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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