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降表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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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降表与诗
「宣。」
「宣降人觐见。」
随著高唱,李昊缓步入堂。
萧弈目光落去,老者须发皆白,穿了身白布衫,头戴素色幞头,看起来八旬年岁,人却清癯,背不驼,眉眼疏朗。
「罪臣李昊,奉蜀主昶之命,谨奉降表,敢献于陛下。」
李昊双手捧著一封表函,跪倒时高高举起。
曹彬上前去接。
此二人的双手相触时,萧弈看到李昊的手掌虽枯槁,却白得多,指甲修得齐整,一看就是写文章的手。
曹彬已经是中原将领当中最文雅的一批了,相比而言,手就粗糙得多。
「李卿平身,赐座。」
「罪臣不敢。」
曹彬低声提醒道:「陛下让你坐,坐便是。」
李昊这才谢恩,在锦凳上侧著身子,只坐了半边。
陶谷则接过降表,扫了一眼,高声念起来。
「臣昶言,窃以乾坤革故,历数有归,王者乘时,匪由智力。伏惟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援溺救焚,兵威所加,幽明开泰。顾惟庸蜀,僻在一隅,自先人因时窃据,传及臣昶,昏弱自守,久稽大戮。今谨率官属,面缚系颈,奉玉玺、版图、户籍,归命于阙下————」
遣词造句明显比中原的文书要晦涩难懂些。
念罢,陶谷双手把降表轻轻放在御案上,轻声道:「陛下,这文章写得很好。」
萧弈淡淡「嗯」了声,问道:「是孟昶亲笔?」
李昊连忙告罪,道:「回陛下,是罪臣依蜀主心意所写。」
「朕记得,四十年前,前蜀王衍的降表,好像也是出自李卿手笔?」
「回陛下,是。」
李昊的老脸上浮起自嘲之色,又道:「罪臣离京————离成都出使的前夜,有人在臣家门上写了四个字「世修降表」,讥臣懦弱。」
萧弈道:「李卿是知大势,顺天应人,岂是懦弱?」
「罪臣斗胆,今日来奉降表,有一事求陛下应允。」
说罢,李昊颤巍巍起身,重新拜倒,道:「老臣行将就木,若有忤逆,陛下只怪罪臣一人。」
「李卿不必如此,有话说便是。」
「四十年前,老臣那一张降表,没保住旧主。」
此事,萧弈也知道。
后唐平蜀,王衍面缚出降,后唐庄宗李存勖下诏许他裂土而封,诏书上信誓旦旦「三辰在上,一言不欺」。结果王衍带著宗族百官北行,走到长安时,李存勖正准备讨魏州兵变,怕关中有人拥戴王衍作乱,把王衍及王氏亲族全杀了,妇孺无一幸免。
放在天下大乱的中原,这是常事,没甚稀奇的。
但在蜀地,这件事影响极坏、极深远。
李昊感叹道:「庄宗失信于蜀,中原留在蜀地的兵马又自相疑杀,郭崇韬平蜀而被谗见诛,蜀中无主,于是复叛,先君因此据有两川。」
他说话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与他无关的事。
可萧弈能感受到,李昊一辈子都在为此事耿耿于怀。
「今日这张降表,能否保住孟氏宗室,罪臣心中实在没底。故冒死请问陛下,陛下真能言出必践,保全孟氏,善待蜀民,使两川安稳如故?」
堂中,武将们不悦,开口威慑。
「老措大,你来归降?还是来质问陛下!」
「婆婆妈妈,你不信陛下?!」
萧弈抬手止住。
他看著李昊,能理解老人的顾虑。
上一回写降表,肯定是背了四十年的骂名。
可他却还有一事不解,李昊这把年纪了,大可装聋作哑,何必又站出来?
「李卿既有此虑,为何要第二次写降表?」
「回陛下,蜀地唯罪臣资历最老,归顺中原是大事,这等责任,旁人担不了。」
闻言,萧弈忽想起了冯道。
他起身上前,亲自去扶李昊。
李昊却不肯起,执拗地道:「陛下还未答臣。」
这一把老骨头能有几分重,萧弈若稍用力,一把就能提起,他却没强让李昊起来。
「朕先问你,王衍出降时,李存勖在何处?」
「回陛下,在洛阳。」
「领兵入蜀者是谁?」
「魏王李继岌,侍中郭崇韬。」
「好。」萧弈问道:「那今日平蜀,朕在何处?领兵入蜀者又是谁?」
李昊一怔,喃喃道:「陛下亲征,就在蜀地。」
「朕不远千里,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若朕在开封,孟氏与蜀民的安危,操在诸将手里。今朕在此,当面许诺你又何妨?朕当保全孟氏宗族、两川百姓。」
李昊忙伏地,道:「罪臣,深谢陛下。」
「只恐李卿不信朕。」
「罪臣不敢。」
「朕记得,王衍受刑时,徐太后高声痛骂吾儿以一国迎降,反以为戮,信义俱弃,吾知其祸不旋踵矣,如她所言,当年四月,洛阳兵变,李存勖中流矢身亡。」
「陛下言重了!罪臣绝无此意!」
「朕不会背信弃义,然而,孟昶此前拒降,如今王师兵临成都才降,朕不能给他如钱氏一般的恩待,你可明白。」
「明白,陛下洞见肺腑,罪臣折服。」
李昊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哑。
萧弈这才扶他起来。
「纳降的仪注,昝卿,你与李卿商议。」
「臣遵旨。」
李昊正要随昝居润退下,告退前,却又停下脚步,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见这眼神,知李昊此番觐见,感受到中原天子还算通情达理,因此想多争取些事。
「罪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说。」
「成都府学是汉时文翁石室故址,二十年来,毋昭裔公尽捐家资,选通儒、募良工,自《孝经》《论语》《尔雅》始,遍刻诸经。经文、注释并镌于石,凡千余枚,立于府学两庑。」
「此事,朕有所耳闻。」
李昊大喜,忙道:「天下石经,唐开成石经在长安,蜀石经在成都。长安经注分行,蜀石经则经注并刻,寒门学子得一拓本,便可通读,不必再投名师。故而,这千枚石经乃天下读书人之文脉。」
「如此甚好,李卿有何要求?」
「罪臣深怕大军入城,兵火无眼,恳请陛下降一道明诏保全!」
「自当保全,朕正欲兴天下之学。」
萧弈当即吩咐道:「传旨,入城之后,先在府学门前张榜,诸军人马不得入府学一步,敢损一石、毁一经者,军法从事。」
「遵旨。」
「韩卿、张卿,此事你们与李卿并举蜀中旧儒共办,库里拨钱,先请诸儒逐石检视,有残缺的,照旧本补刻。」
「臣等遵旨。」
李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目光再向萧弈看来,已是带了肃然之色。
这桩心事放下,他整个人也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退下之前,他端端正正又拜了一拜。
「乱世百年,明君出世,罪臣今次这封降表,投对了。」
萧弈再次把他扶了起来。
李昊忙道:「陛下厚待,罪臣不敢当。」
但其实,萧弈这份厚待,待的不是李昊这个人。
是他对蜀地的重视。
三日后。
成都以北。
「陛下,前方就是升仙桥了。」
「有何说法?」
萧弈策马缓行,听昝居润在身侧给他介绍。
「桥跨升仙水,汉时,司马相如从此去长安,题字于桥柱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因此凡入城赴试的,都在桥前停一停脚。」
「唔,咎卿跨了两回升仙桥,也该升官了。」
「臣谢陛下恩典。」
想升官的不止昝居润。
前方,王承诲迎了过来,却只领著少数人马。
萧弈知水师已泊在戎州江口,莞尔道:「王卿何以在此?」
「臣不负圣命,万、忠、开、施、遂、合、泸、戎,沿江州郡望风纳款,长江、岷江两路,都在舟师手里。特来与北路会师,觐见陛下!」
「东路大功啊。」
「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随驾入城吧。」
受降坛设在桥北。
萧弈登坛,只见上面设著黄麾、御座。
他坐了,放眼看去,大军列于官道两侧,从桥边排到天地尽头。
甲光映日,旌旗如海。
桥南则是另一番景象。
蜀军一齐解甲,武器堆成小山。
卯时三刻,城门处,一大队人穿著素衣,缓缓走了出来。
打头的就是孟昶了。
其人不戴冠冕,一身白衣,袒露左肩,颈系素帛,双手反缚于背后,口中还衔著一块玉。
伪太子孟玄喆、诸王、百官在后,皆白冠素服,腰系麻经,足蹬草履,徒步跟从。
有人捧著玉玺、册宝,有人高举两川五十三州的舆图、户籍、府库管钥。
「孟昶至!」
「跪!」
孟昶遂在坛前跪下。
身后百官跪倒,齐齐伏倒,满地白衣,像是积雪。
「罪臣孟昶,昧于天命,劳王师西讨,今率官属,面缚归命,以两川五十三州、版籍、户口,献于陛下!」
「唯陛下哀怜!」
萧弈等了片刻。
天地皆静,这一瞬对于蜀地君臣,该是窒息的沉默。
之后,萧弈站起身。
「释孟昶之缚。」
便有殿前军过去,割断孟昶身后的绳索。
孟昶双手松开,颤抖著,将玉璧高高举起。
萧弈走下坛,亲手接了,转身递给身后的有司。
末了,他看了眼孟昶队伍里带来的棺材,提高音量,道:「孟卿带棺来,是自请就死之意?」
「回陛下————是。」
孟昶有些迟疑,轻声答了。
萧弈这才打量了一眼,孟昶四十多岁,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脸上神色更多的是迷茫。
像是,当了三十年皇帝,一朝变为臣虏,还没反应过来,不理解这件事会是如何。
「烧了。」萧弈道:「赦你一死,许你生还。」
火一点,孟昶才反应过来,连忙谢恩。
这些,都是依著仪注来的。
萧弈又道:「朕此来,为一统四海,非为杀戮,你能在最后关头息兵纳土,免成都百姓锋镝之苦,也是顺天应人,朕当保汝宗族,安汝百姓。」
此前遣使,孟昶话挺狂的。
今日当面相见,他却并没有狂态,老老实实应了,伏地谢恩。
之后,锦袍、玉带、新靴、象笏、幞头送到,孟昶到一旁换了衣冠。
如此,就成了大虞的景顺公。
鉴于他承守蜀土、三十年承平,萧弈还是给了封赏。
仪程完毕。
代表蜀地已平。
「平蜀功毕!」
号鼓起。
前军班首,刘廷让按刀,扬声大呼。
「万胜!」
「万胜!大虞万胜!」
两万王师同声应和。
声音里,尽是荡平一国的傲气。
算来,自三月初出凤州,将士们踏破剑门、兵临成都,到今日孟昶面缚升仙桥,前后才五十四日。
四十年家国,灭国却不到两月。
待山呼声歇了,礼毕。
御驾入城。
成都四月,花事未了,新叶已爬满墙头。
一城桑荫竹色,青翠欲滴。
坊门虽开,家家闭户。
曹彬先行入城,封府库、收管钥、籍簿册,守门兵卒皆持籍,出入登记。
萧弈则严申军令,反复要求「市不易肆,秋毫无犯」,此外,依旧是蠲免今年夏秋两税,孟氏诸色苛政,悉皆除罢。
孟氏一族前日已依礼迁出宣华苑,安置于城外馆舍,候旨北上,宫苑则作为萧弈驻跸之地,往后再行改建。
然而,刚在崇勋殿坐下,刘廷让已带著一个巡街都头,匆匆入殿。
「陛下。」
「何出?」
「巡卒在宫城西侧兴圣门,截了一辆青布小车。两个小黄门赶著车,说是取旧物,行迹鬼祟。」
「运了什么?」
「十二口大箱,封得严实,臣不敢擅开,请陛下决断。」
这是僭越之举。
殿中诸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王仁赡道:「纳土之际,府库皆当籍封,孟昶却还私运宫中所赐珍宝?」
张满屯道:「这厮,怕是太富了,一时没运完哩。」
「人呢?」
「小黄门扣在门下。」
「召孟昶。」
很快,孟昶又被带来,听完情由,忙道:「陛下,罪臣绝无不臣之心。」
「既无不臣,车中何物?」王仁赡道:「为何不提前知会,需偷偷摸摸运走?」
「是————是书。」
「书?」
「迁出时太匆忙,罪臣书房里的书,落下了许多。臣想著,那些不是金帛,无足轻重,便遣人回去取。」
接著,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极得罪人。
「一点小事,何苦故意为难。」
随著这一句话,王仁赡眼中冷光一闪,深深看向孟昶。
「孟公,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等著瞧。」
此时,查验的结果也传来了,箱子撬开,确实是书。
没有金银、锦缎。
王仁赡反而更加慎重了,道:「陛下,是书反而越要查了。万一是两川的府册、兵籍之类。纳土归命之人,私藏卷宗,安知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孟昶有些被吓倒的样子,脸色骤变。
王仁赡见状,疑心更重,道:「果然有异。」
「不,不是。」
孟昶退了一步。
崔彦进、海进见他异动,当即上前,将他死死按倒。
「你等敢碰。」
孟昶口中一个「朕」下意识地要出口,忙收回去,被武夫们一碰,骇然惊恐。
他被摁住,连忙挣扎,喊道:「冤枉!听我解释————」
「住手。」
萧弈轻喝一声,道:「让孟卿说。」
崔彦进、海进这才告退,松手退开。
孟昶受此一惊,白净的脸上满是骇色,说也说不利索了,道:「是————罪臣一个爱妃————不,是罪臣一个内室的书。」
王仁赡不信,道:「孟公找得好由头。」
「真的。」孟昶道:「臣这内室好读书,在宫中无一日离书卷。可臣离宫时仓促,觉得书籍笨重,没带。到了馆舍,见她恹恹不乐,茶饭不思,罪臣心如刀绞啊。」
「这人。」张满屯嗤道:「亡国了也没听你说「心如刀绞」哩。」
孟昶像是很怕张满屯的模样,也不敢应,道:「罪臣心里实在难受,才命回宫取书,没想到————竟是不许。」
「怎么?」王仁赡道:「被查到了,孟公还觉得不满?」
「不————没有。」
孟昶低下头,脖颈瞬间通红。
那是一个君王,或者说一个男人的难堪。
王承诲笑著,语气缓和,道:「不是我等欲为难孟公,只是纳土受命的关口,孟公说是为了妇人回宫取书?如此理由,只怕站不住。」
「真的。」
「藏匿图籍、心怀异志是大事,需查个清楚。」王承诲眼神闪动,道:「也简单,召你那内室来,一看便知。」
他说的是「看」,而不是问。
也许是觉得看相貌、神态便能知道。
「此事虽小,干系孟公是否诚心归命。若真冤枉,查个水落石出,于孟公是清白;若不查,旁人心存怀疑,孟公心里也揣著石头。」
孟昶闭眼长叹,满脸的悲凉与无奈,挥了挥手,吩咐人去了。
过了好一会,那小黄门再回来,脸色发白,进门便跪倒。
「陛————孟公————夫人不肯来。」
孟昶叹息道:「我将死,她犹绝情不救。」
「夫人说,国亡身虏,见了中原天子,只会更添无奈。若再相逼,她无非一死而已。」
「不。」
「夫人还留下了这个。」
「什么?」
「是诗。」
刘廷让当即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纸笺。
「天子相召,也敢不来?」高怀德冷笑道:「她还当这是孟家的成都?以死相逼,威胁得了谁?」
那边,刘廷让看罢纸笺,忙递到萧弈御案上。
「陛下,此诗存不满之意。」
「臣请发兵,把那罪妇羁押到御前!」
「别!」
孟昶悲呼一声,瘫在地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陛下开恩啊,她性情一向清冷,被罪臣惯得不懂规矩,信口胡言,绝非有意冒犯。
罪臣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好了。」
萧弈摆摆手,道:「朕看这诗,并无对王师的不满,此事到底为止。」
「陛下,孟昶私运行宫中之物,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是包藏祸心。
「他不习惯这规矩罢了。」
萧弈淡淡说了一句,复问道:「景顺公,是吗?」
「是。」
经此一事,孟昶脸色灰败。
他像是终于知晓中原武夫的凶蛮,也终于体会到亡国之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
「那车书,点检一遍。若确无图籍、兵册,全数还给孟公。。」
「罪臣————谢陛下开恩。」
萧弈看著孟昶一副凄惨模样,微微一叹。
「孟卿。」
「罪臣在。」
「莫把自己当亡国奴,你落到今日,是你贪于奢靡享乐,不识大势,结援吴越,铁钱套利,扣留使者,故有此劫。往后,凡事知些规矩,莫再鬼迷心窍。」
「罪臣————知罪。」
孟昶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从悲凉变成了灰败,最终,只是磕下头去。
萧弈摆摆手,让他告退。
看著孟昶走时依旧自顾自的、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萧弈又吩咐了一句。
「都莫再为难他。」
「遵旨。」
众人退去。
唯一张纸笺还在御案上。
纸是浣花笺,颜色红得很漂亮,带著淡淡的香气,开封极少用这么贵的纸。
字也极好,略带些女子的娟秀,笔画间更多则是大家风范。
写的则是首七言诗。
这诗,他前世就听说过,如今身在其中再看,却是另一番滋味。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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