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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敲山振虎


第185章  敲山振虎

    透过木板缝隙,远远能看到黄鹤楼的轮廓映在夕阳中。

    这是江夏独有的风景,很快就要告别了。

    萧弈在一间闺房醒来,伸展身体,感受睡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的状态,并在天黑之前进食、洗漱、更衣,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

    夜幕降下。

    他所处的楼阁挂上彩灯,将雕栏花栋照得恍如白昼,远处,丝竹声隐隐飘荡,与白日静谧的氛围完全不同。

    「西门公子。」

    有敲门声伴著女子的柔软声音响起。

    「奴家能进来了吗?」

    萧弈拉开门栓,一个身穿彩衣、盛装打扮的妙龄美女在门外微微一笑,款款步入房中。

    「公子,整个江夏都在谱你那首词调子呢,奴家也想唱得出彩,你指点奴家一二,可好?」

    「我真不会调子,说过了,这词是梦到的。」

    「噗嗤,公子真有趣,那————奴家如何做,能让公子再梦一首?」

    萧弈目光落处,见她玉指卷著秀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莞尔道:「查兄再不来,我没钱在你们这花销。」

    「哼,公子打趣奴家,把奴家看成喜好俗物之人,奴家仰慕公子的才学人品,想为你花销呢。」

    萧弈道:「你收留我,又待我这般好,我如何报答你?」

    「那————日后若旁人知晓公子在奴家闺中留宿了几日,公子不生气吧?」

    萧弈明明才过来休息了一个白天,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几日。

    但人家收留他,想求名气,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遂道:「先让我清净两天,我离开之后,随你。」

    「多谢公子,公子真好。」

    「查兄还没到?」

    「公子放心,今日有清倌出阁,查公子必是会到场的。」

    说话间,有婢女快步跑来,道:「花魅娘子,查公子到了。」

    萧弈顺势拿开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纤纤玉手,道:「我去给他个意外之喜。」

    「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黄鹤楼一会,满城皆知他与查元方的交情。朋友相见,自是不拘一格。

    从小院后门入内,穿过一扇隐秘的小门,登阁楼,听到了箫声。

    掀帘,见到了查元方的背影,正慵懒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听箫,舒服地哼哼唧唧。

    萧弈背著行囊,走过去,把匕首拢在袖子中,贴在查元方脖子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啊!」

    查元方吓得一个激灵,脖子划过匕锋,溢出血来。

    「你————你怎会在此?」

    「我在此不奇怪,查兄大婚在即,为何在此?」

    「你们先下去。」查元方一动不动,道:「我与朋友说几句话。」

    「是。」

    一个女子想把查元方的袴子拉起来。

    萧弈匕首一压,查元方遂道:「不必了,下去。」

    「是。」

    待阁楼中再无旁人,查元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冷笑道:「呵,你想毁了我的婚事?告诉你,我不在乎。」

    萧弈道:「我说过,你想得浅了。」

    「哦?」

    「你我之间,不是争风吃醋的小事。我受武平军节度使刘言派遣,带队至鄂州,意在刺杀宋齐丘,使边镐失去朝堂支援。」

    「呵,杀得掉吗?」

    「前日,宋府大火就是我们放的,且我们已收买了武昌节度副使周廷构,你说杀不杀得掉?」

    查元方沉默片刻,没说信或不信,道:「即便你们杀了太傅,又有何用?」

    「如此,一旦我们击败边镐,南唐主战派则无法卷土重来。」

    「击败边镐?哈哈,异想天开。」

    「这你不用管。」萧弈道:「我只需你做一件事。」

    「何事?」

    「桌上有纸笔,把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情写下来。」

    「你为何如此?」

    「我自有分寸,你不必管,写。」

    查元方没有立即照做,淡淡一笑,道:「我懂了,你想敲山振虎?何需如此麻烦?我配合你便是————啊!」

    话音未了,萧弈抬脚就往他胯下一踹。

    「写!」

    换作是萧弈被挟持,也会故作镇定、假意配合,但恰因为彼此是一样的人,他才不会给他机会。

    查元方蜷著身体,额头冷汗直冒,不敢再耍小聪明,老老实实提起了桌案上的笔,一边痛得吸气,一边写字。

    萧弈在旁看著,只见那笔迹龙飞凤舞,煞是好看。

    「近察西门庆形迹可疑,潜侦得实,此人受刘言密遣,其意不善,直指公身,宋府火厄乃其部所纵,更结周廷构为内应,望公速整防卫,谨察左右。」  

    不等写罢,查元方已诚恳地开口,道:「如此,你可满意?」

    「嗯,你很懂我的心意。」

    「其实我并非你的敌人,我并不情愿娶宋氏女,困于父母之命,我也委屈,你若愿饶我一命,我可帮你。

    萧弈道:「若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说。」

    「我是真心的。」

    「好,我问你,昨夜,是你派人来杀我吗?」

    查元方喉头滚动,咽了口水,眼珠转了两下,立即给了自己一巴掌,道:「我错了!只求西门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

    「承认得倒快,我也坦白吧,我不叫西门庆,我名叫萧弈。」

    查元方以震惊的目光看来,须臾,大概是察觉到了萧弈的杀意,迅速决择,迈步想跑。

    他动作颇快,直扑窗口,大喊道:「救我!」

    然而,他的袴还没穿,挂在靴子上,将他绊倒了。

    「嘭。」

    摔倒的第一时间,查元方举起手,道:「别杀!我归顺————」

    「噗。」

    萧弈毫不犹豫,上前,匕首搠进他的后脖颈。

    窗外,秦楼楚馆的歌声飘来,唱的正是那一首《念奴娇》。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这词,本就不是送给查元方的。

    南唐能否比东吴另说,当世,凡想当周公瑾的,全都得杀青。

    萧弈又补了一刀,拿起桌案上写好的信,却并不拿走。

    折好,塞进查元方的靴子里。

    擦干匕首,拿出行囊里的弩,装填,往外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前方两个牙兵正急匆匆地跑上来,把木梯踩得「嘭嘭」作响。

    「才来,快保护查兄。」

    萧弈经过他们身边,左手一抬,弩箭对准一人,「咔」地扣下。

    右手一递,将匕首刺进另一人的脖颈。

    对方反应也快,身子一仰,匕首贴著盔甲插进锁骨下方。

    萧弈丝毫不恋战,松手,弃了匕首往外走,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嗬嗬」之声。

    「嗬————来人————」

    快步离开青楼,萧弈穿过夜色中的小巷,脱掉外套,显出里面的一身粗布麻衣。

    他走到宋府附近,用泥土把脸抹脏了些,没有直接去宋宅,而是往奴婢住的跨院走去,特意挑了离马厩近的方向。

    此时,宋府尚处一片平静。

    萧弈闻著马粪味,走进一间亮著烛光的跨院。

    院里丢著几个没用的车轮,趴著两匹伤马。

    「你谁?」

    有妇人提著水桶从屋中出来,先是喝问了一句,看了他的样子,放松下来,笑道:「哪来的俊后生?」

    「哦,我是新来的车夫,管事让我来寻张伯————还是王伯来著,我记不清,大概六十出头,左脸有颗大痣。」

    萧弈照著上次在侧门见到华丽雕车之时车夫的样子描述,末了,问道:「婶子知道他在哪吗?」

    「你说的那是老孙头,甚张啊王啊的,他就住隔壁,俺汉子、公爹轮著给太傅赶车,他就给小娘子赶车。」

    「是,多谢婶子。」

    萧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市集买来的盐渍肉,递上前,道:「我家乡带的,婶子以后多多照顾。」

    「嗐,真客气,老孙头睡下了,俺看你背著包袱,是要到他院里住下吧?让俺汉子喊他起来————」

    不一会儿,萧弈就坐在了车夫老孙头的院里。

    他拿出胡饼、盐渍肉、酒,与对方聊骑马、赶车的技巧。

    虽只是普通小民,对方又操著浓重的豫章口音,但还是聊得不亦乐乎。

    「好酒哩好酒,劲道,出了金陵有两年没喝到好酒喽。」

    「那前辈多喝点。」

    「不成,明儿万一得赶车,留著慢慢尝。」

    「明日前辈看著,我来赶就是,我的车技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酒嘛,不够我再孝敬前辈。」

    又喝了好一会儿。

    然而,不等萧弈把老孙头灌醉,外面已传来了脚步声与呼喝声。

    「都起来!把马车套上!」

    「听到没有?!阿郎要连夜出府————」

    萧弈早便算好了,宋齐丘一旦发现查元方的尸体与信件,再想到府中失火之事,很可能会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有些情况确实不好把握,他没想到宋齐丘连夜就有动作。

    老孙头却还没完全醉。

    「嗝————得干活了————」

    「前辈,你醉了,我来驾车。」

    「我没醉。」

    老孙头踉跄起身,一指萧弈,道:「你————不对!」

    「我如何不对?」

    「你一头驴————怎能开口言语?你————驴妖变的————嗝————」

    又是一个酒嗝,他人还没站起,倒在桌上,醉倒。

    萧弈看向门外传令的家仆,揩了揩衣襟,笑道:「我没醉,我来驾车。」

    「都快点!」

    「是。」

    萧弈低著头,混在一众车夫、马夫、奴婢当中,匆匆赶到宋府马房,套好了雕车,赶到侧门处排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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