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快慢棋，情话夜雨中

    奥尔斯蒂德拿著棋子的手僵住了，如果换作其他人这么直接了当地指责他，他会发怒，可对方是艾伦，他却只是沉默。

    艾伦握著一枚棋子沿著纵横捭阖的棋盘掠行：「人神拥有著未来视，祂看得比我们更清楚，祂的行事原则是建立在远眺未来，逆推现在的基础上，以未来的胜率逆向回溯，而非像我们一样由已过去向未来顺向推衍。

    如果等待对祂有利，祂便等待，就像你之前无数次轮回一样，在正确的时机，给你致命一击。」

    奥尔斯蒂德语气有些急促：「可是这次并未等待，奇希莉卡是此前从未动用过的人神使徒，这意味著他认为这次不等待的胜率更高，所以我们才需要等待，拖延，走向可以成功杀死人神的未来。」

    艾伦托腮瞅他，直到奥尔斯蒂德皱起眉头来，这才笑著开口：「那更意味著我的计划是成功的，他不等待的原因恰恰是祂在短时间内看到了可以获胜的未来，不是么？」

    奥尔斯蒂德一愣，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你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

    啪。

    落子声。

    「图书迷宫，甚至更早。在王龙王国返回的路上我就问过爱夏关于神级治愈系魔术，结论是无论我自己学也好，还是制作魔法阵也罢，都无法将四神级治愈系魔术复刻出来。

    那时候我便意识到了我的战力最多能达到和你奥尔斯蒂德相等的水平，甚至于神刀还只有一把，你用了我就没有，我用了你也会缺失与拥有神格的人神战斗的能力。

    这样的话，即便在遥远的未来，我们真的找到进入无之世界的方法，凭借这种程度，真的可以杀死人神么？」

    奥尔斯蒂德沉默。

    艾伦话语声不停：「于是我做出了诱导性的行为，企图看得更清楚些。这才有了图书迷宫事件，图书迷宫事件之后发生了什么？

    —一出现了新的变数：奇希莉卡。为什么？因为在图书迷宫事件中，我们漏了张底牌，让人神看见了胜机」，所以他行动了起来。」

    奥尔斯蒂德留意到艾伦说的是我们」，而非我」，眸光闪烁著，思考著。

    而艾伦将棋子摁在棋盘上，身体前倾，直勾勾看著奥尔斯蒂德：「人神，祂在冒险，祂想和我下快棋。」

    「但是，你我都清楚，人神不擅长冒险，祂最大的武器是未来视，祂擅长下慢棋，越慢越好，这样祂可以通过无数个使徒，看到他们身上的未来，像是一只蜘蛛，耐心地编织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魔龙王拉普拉斯就是这么败的，而那次，人神用了两次人魔大战的时间彻底击败了魔龙王，将他分裂成阻挠你的魔神和对你不屑一顾的技神。」

    艾伦眼角带著笑意：「可这次，祂想跟我下我最擅长的快棋。

    你知道么？奥尔斯蒂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快棋能力就是被人神磨炼出来的。

    布耶纳村、罗亚、亚尔斯、群岛、渊海、纷争地带，每一次，都在用那赖以为继的未来视来压迫我，作出无数让人作呕的谋划，用耗费了更长时间的计谋困住我，可却只给我几天，几小时，甚至几分钟的机会，让我破局。

    时至今日，他还没有彻底赢下我。

    这次，祂变换了策略，企图通过快棋赢我...」

    艾伦直起腰，看著棋盘，虽然语速极快，神态却十分持稳。

    「祂急了，奥尔斯蒂德。」

    艾伦伸出一根手指：「快棋中，你我拥有一条绝对的优势。

    那便是祂无法使徒化我们，看见属于我们的未来。

    如果是慢棋，他可以用其他人的未来，通过与我们未来的交织，来做出大致符合事实的推断，可是快棋中，留给使徒的位置不够，不够足够清晰地编织属于我们的未来。

    祂在一个时间段内的使徒只有三人。

    这意味著，棋局越快，祂对未来的掌控力便越不足。

    这次的信息差优势，不在手握未来视的他那儿。

    而在我们手中。」

    艾伦攥拳。

    奥尔斯蒂德静静看著艾伦的拳头，沉默了好半晌，忽地笑了，笑得十分狰狞，十分难看，十分恐怖：「那就试试。」

    艾伦瞅著奥尔斯蒂德的表情，也笑了：「那便试试。」

    啪！

    「将军！」

    爱夏的声音将奥尔斯蒂德从回忆中惊醒。

    他看向棋盘，不知不觉，自己这边的棋子已经快被爱夏吃光了。

    后者托著下巴瞅他：「臭手，跟艾伦哥哥相比，奥尔斯蒂德你下棋太臭了。」

    奥尔斯蒂德并未回应爱夏，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视线的远端，是米里斯神圣帝国的方向。

    奥尔斯蒂德不喜欢冒险，因为他拥有轮回秘术，他的习惯便是通过一次次轮回来搜集信息，不断搜集对自己有利的条件，走到那足够完美的、可以让自己杀死人神的未来。

    可轮回了这么多次，他都失败了。

    艾伦说，人神擅长布局，却不擅长冒险。

    所以这次，他决定和艾伦一起冒险。

    哦，不对。

    艾伦说。

    这叫快棋。  

    奥尔斯蒂德觉得自己不擅长下快棋。

    但艾伦说他擅长。

    艾伦说人神还有个性格上的严重缺陷，他从不把任何人当作可以信任的伙伴。在他的认知中，根本没有值得信赖的友方，所以艾伦的计划在人神的预料之外。

    奥尔斯蒂德觉得自己与人神不同，不同于那千万次与人神博弈的失败过去，此时，他已经拥有了可以信任的伙伴。

    那么就试试。

    这也同样会是人神预料之外的一部分。

    想不到自己会冒险」。

    「蜜月之行是这么「刺激」的冒险，会不会有点太激进了？」

    离开大森林后的第十天。

    十天前，艾伦消耗自己50%魔力来了一发超大型豪雷积雨云，提前开启了大森林的雨季。

    结果，因为艾伦平时用定位魔术消耗魔力很快，所以他是有点低估自己的魔力总量的。

    魔术勾连了方圆几百公里的所有积雨云中的水汽，只几秒后便开始落雨，几小时小雨就变成了大雨，半天的时间，大森林的雨季便从初期来到了最为猛烈的汛期。

    好消息是：豪雷积雨云在短时间内过度消耗大森林地区周围云层、空气中的水汽，会让大森林的雨季提前结束，让兽人族们早日看见太阳。

    坏消息是...

    这对艾伦和洛琪希的赶路造成了一些麻烦。

    比如他们昨日离开大森林范围，来到海边，竟找不到一艘可以出航的船只。

    那没办法，海面都刮台风了，浪比船舷还高，这谁敢出海啊？

    无奈，艾伦只好用身上携带的金币购买了一艘小船，这才得以成功出航，不耽搁行程。

    好在瑞杰路德会掌舵，而艾伦也可以用吹气术来控制海浪和海风。

    即便如此，渡海的过程也颇有种末日到来的既视感。

    此时艾伦的视线中，往日青蓝如洗的海面褪去了颜色，黑暗一望无垠，即便是在白日，也没有丝毫光线。

    船身被如墨的浪裹挟，剧烈摇晃著，发出哀嚎，风啸裹著浪花一刻不停地嘶吼，将船舷上交谈的二人话语声淹没。

    艾伦举著左手以神击术照明，右手手臂倚靠著船舷的围栏，贴著洛琪希的左手手臂，光线打在两人的脸侧，浪花嘶吼而来，却在几米之外就被艾伦以吹气术拍碎，留下咸腥的海水气息和潮湿的空气。

    他们的头发都潮乎乎地粘连在面庞上。

    艾伦偏头看著洛琪希的眼睛。

    咔嚓一一炽白的电从遥远之处贯穿天与海，迅速作树状蔓延，在洛琪希的瞳孔中灼下痕迹，而后坠于海面，化作万千白鱼四散游离、消逝。

    洛琪希眨了眨眼，眼瞳中的幽蓝色亮起、又暗淡。

    她偏头看向艾伦，瞅了他片刻后，微笑著说：「没有哦，艾伦，我觉得很好。」

    艾伦感受著噼里啪啦的闪电，汹涌呼啸的暴风雨，还有快要散架的船，望著洛琪希不断亮起又暗下来的面庞，嘴角一抽：「这种天气正常人并不会赶路，倒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洛琪希听了这话，定定望著艾伦。

    艾伦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洛琪希其实经历过海上的暴风雨天气，这经历对她一点儿也不新奇。

    「群岛？」

    洛琪希点了点头。

    「是哦，艾伦，我在群岛看到过类似的场景，空气中的魔力都是紊乱的，天地像是要毁灭一般，跟现在一模一样。」她复而望著远处的如墨一般翻涌的漆黑海洋，将肩膀靠在艾伦的肋侧，依偎在他的身上。

    艾伦能感觉到洛琪希的体温。

    他说道：「你是被勒夫和克莱姆骗上船，当时在扎入群岛魔力暴乱的范围前，应该提前察觉到了吧？怎么还是被卷入了风暴。」

    洛琪希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察觉到了，当时几公里外的海面可以看到漆黑的风暴和海雾，我企图制正勒夫继续航行，可就在我们争执的短短片刻功夫，海雾飞快地迎面而来，将我们卷入了海上风暴的范围之中。」

    艾伦沉默片刻，想著当时的危急场面，觉得彼时的洛琪希即便有充足的冒险经验，恐怕也吓得不轻。

    那种程度的海上风暴，碰到了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也就是这是当时迷宫的本质是一个魔力旋涡，才将她顺著海流卷入了亡龟秘剑所在的主岛之上。

    「当时，害怕么？」他揽著洛琪希的肩膀，不由问道。

    可谁知洛琪希摇了摇头，开口却说了与艾伦问询完全不相干的事：「我的行李箱丢了，艾伦。」

    「什么？」

    洛琪希望著远处的海面，停顿片刻，开口道：「从西隆出发时，我丢了好些东西呢，诸如一些比较陈旧的衣服、没有用处的魔术研习草稿...当时我的行李箱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空隙。

    艾伦寄过来的礼物，我准备好见面时送给艾伦的礼物；我们在信笺中说好了，要给你带去，作书签的赤龙下颚密林中的红叶；

    西隆王国精美的工艺品；还有西隆国花制作的香波，味道很独特，我觉得希露菲应该也会很喜欢；

    还有我和艾伦那两年多未见的所有来往信笺，我偷偷雕刻的艾伦的木雕和希露菲的木雕，我都很仔细地整理好，放在行李箱中了。」

    洛琪希有些碎碎念，神态认真到执拗，唇角的微表情却表露著她此时心情略显沮丧，她一笔一笔地细数著那些十分珍视、却几乎被艾伦遗忘的，是两人隔著千万里距离，用轮转的春夏秋冬拉近距离的..  

    证据。

    「可是，行李箱丢了。

    在我们卷入风暴后没多久，巨大的浪便从远处而来，将整艘船拍断，我的行李箱被浪卷入了海水之中，然后，还没等我去救它，下一个海浪也将我卷了进去。

    可那一瞬间，我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感觉后悔，还有遗憾。」

    艾伦错愕地看著她。

    洛琪希缩了缩脑袋，将手伸下去去摸艾伦的手，在感觉到艾伦体温后，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的安心之色。

    「分明我才刚刚下定决心主动返回阿斯拉王国寻找艾伦，为什么就会碰到这样的事呢？

    明明去寻找艾伦的念头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了很长很长时间，可为什么就没有早点行动起来呢？

    如果早点行动的话，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返回到阿斯拉王国了...

    洛琪希抓紧了艾伦的手：「艾伦，你知道么？

    海水很黑，很凉，行李箱在海水中只是打了个圈儿，就彻底消失了。

    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没办法驱使魔力，嘴巴一直在往里面灌水，完全没办法呼吸，脑海里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可最后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艾伦了。」

    洛琪希说完这话，抬头看向艾伦，她端详著艾伦的脸，片刻后，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含蓄且内敛的微笑：「好在艾伦找到了我。」

    空气陷入沉默，只有风雨声。

    片刻后，两人对视著，越来越近，洛琪希踮起脚尖，而艾伦则是弯下腰来。

    就在脸要贴在一起的时候..

    「汪！」

    一声狗叫从旁边传了过来。

    洛琪希眨了眨眼，一头扎入艾伦的怀中，感受著他的体温：「所以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艾伦找到了我，我也找到了艾伦。

    这次的海上风暴与上次不同。即便艾伦没有掌握可以驱散风雨的魔术，我也觉得不害怕。」

    触景生情的洛琪希发出了告白，十分难得，格外让人心动。

    艾伦却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

    五米外的甲板上，坐著一条狗。

    淋得湿漉漉的白色毛发，看模样像是秋田犬，又有些类似狮子，它正歪著个头，瞅著艾伦。

    「汪！！」

    降雨后不久，它就屁颠屁颠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径直跟在艾伦这位救世主」的身后。

    这一跟，就跟出了大森林的地界儿。

    直到现在，狗望著人，人望著狗。

    艾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吃狗肉火锅，即便它是兽人族聚落的圣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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