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南线转锋

    河谷里的喊杀声渐渐稀薄了。

    费神通骑在一匹河西骏马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手里的环首刀已经卷了刃，刃口上凝著黑红色的血痂。

    前方的索军溃兵，逃得最慢的也已跑出了两三里地，看不清背影了。

    漫山遍野都是马趟车辗人踩之后的尸体，被砍死的，还真不多。

    费神通突然激灵打了个冷颤，那种热血上头的感觉消失之后，他才发现，已经追得太远，就连自己的兵都没全跟上来，身后只有一千多人。

    这要是前边的索军杀个回马枪，都不用打，就用刚才马趟车踩的架势撞过来，他都得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费神通立刻勒住坐骑，下令收兵。

    鸣金声响起，意犹未尽的元家追兵站住了，马国成骑著马跑了过来：「费大哥，怎么收兵了？」

    费神通道：「敌军势————人多，咱们再追下去，一旦困兽反扑，恐怕不妙。

    何况我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万一有失，再大的战果也补不回来，收兵吧。」

    马国成甚是遗憾，但费神通所说也有道理，只能见好就收了。

    元军士兵一路往回走，一路捡拾著值钱的东西、兵器、甲胄，看见索军伤兵便是一刀o

    费神通骑在马上，看著如此荒诞的一幕，犹如做梦一般。

    他本来是想出坞堡做一场苦肉戏，丢下一千多具尸体，再弃城逃跑，对元天罡怎么也有交代了。

    结果————

    费神通的嘴角抽了抽，这他娘的，索家兵马就算不是陇上第一精锐，也该差不多了啊，这怎么被他一千多人，一冲就崩了？

    他出坞堡的时候，还跟夫人再三叮嘱，一旦堡外情况不对，立刻带全家往西跑，千万别被逃难的乱民冲散了，结果————，被冲散的是索家的数万大军，这上哪说理去？

    回到河头坞的时候，堡门大开著，城中留守的辅兵、杂役正兴高采烈地往城里搬运战利品。  

    索阀的兵富啊，全身都是钱，他们的辎重车也都扔在战场上了，可以成车的拉回来。

    一见费神通，所有的士兵、杂役和百姓，全都向他欢呼起来。

    「费将军威武！」

    「费将军威武！」

    费神通如在梦中，进了坞堡，下马的时候，脚底下还有点飘。

    战报————，费神通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好不容易才写出一篇非常凌乱的军报。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这军报内容看著也太魔幻了，元天罡会信吗？

    他都觉得，说开堡出战之时有十二金人从天而降助他大败索家军，听著都比这靠谱。

    原来早就写好的军报：「敌众我寡、卑下浴血死战，河头渡终不能保，为全有生之力，卑下不得不弃城退守，以期再战！」被他一把火烧了。

    新的战报他也不重新誉抄了，就这么派人送去了乐涫城。

    他知道，元天罡听了只怕也不怎么信，所以派了屯将李忠和几名军卒同去。

    军报刚刚发出，府外一阵喧哗声起，苏行夫带著一队士兵，押著一个老者兴冲冲地赶来。

    那老者五旬上下，穿一身成色极好的明光铠，铠甲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但不像是被钝器砸的。

    这人鼻青脸肿，满脸都是泥垢，神情还有些恍恍惚惚的，若非被人架著，只怕早就瘫在地上了。

    「什么情况？」费神通皱了皱眉。

    苏行夫大喜道：「费大哥，我们从乱尸堆里翻出来的。本来有兵想一刀捅死了他，扒他的衣裳。

    是小弟我眼尖，瞧他战甲不俗，不是等闲人物，所以喝止了。把他滋醒以后，才问出他的身份，哈哈，你猜他是谁？」

    费神通怒道：「不要卖关子，快说。」

    苏行夫大声道：「索冠山，他是索冠山，索家军中一等一的重要人物啊！」

    「什么？」费神通大喜过望，我————我又开始作梦了？

    索冠山也是倒霉，眼见兵败如山倒，他还想搬山。

    他硬生生冲到前阵，斩杀溃兵，想阻止溃败，奈何人一旦慌了，又有人带头逃跑，那种从众行为，根本挡不住。

    索冠山不仅没拦住逃兵，还被汹涌而来的洪流冲倒了，他的亲兵也是被踩死的踩死，被人推著逃的逃了。

    也亏得索冠山这身甲，那是真的好，所以，他没被踩死。

    老子竟然抓到了索军二号大将，索冠山？

    费神通大笑三声：「备车，派人，连夜送他去乐涫城！」

    费神通此时业已知道，自家次嗣子元盛奎被独孤家生擒的消息，有索冠山在手，还怕不能易将换人？

    这，奇功一件啊！

    乐涫城的夜晚，一下子凉快起来。

    这地方热归热，但空气干燥，一到夜里，便清凉许多。

    元天罡是在傍晚的时候，收到费神通军报的。

    看到传书驿卒快马赶来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怎么————这就败了？这么快的吗？

    然后，他就听到风里传来一句话：「大捷、大捷啊！」

    收到费神通的军书之后，元天罡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费神通一定是疯了，再不然就是开城投降了，想炮制假军书骗我。

    等他看完军书，又听李忠汇报了军情，他还是不信。

    他又把来传信的十几个士兵一个个叫上堂来，逐个盘问，这才终于信了七成，这场大捷竟然是真的。

    索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入夜的时候，费神通第二封军书到了，信上说，他生擒了索军大将索冠山，已派大车连夜送来。

    元天罡大喜，再问传信的军卒，得知运送索家大将索冠山的车就在路上，但比这传讯的快马慢上一些，终于信了。

    元天罡仰天大笑：「原来这就是索家军，他们有最好的甲、最固的盾、最利的刀、最快的马，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元天罡连夜召集将领，开始商议军机。

    他原本的战略是全面防御，死守。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索成道的主力崩了，独孤瞻在肃南石城那边，他的右翼屏障空了。

    这是老天爷把战机递到咱们手里，要是还缩在城里守，等著人家缓过劲来重新整兵，那简直就是蠢人、罪人。

    「赵洪，你领乐涫城原有驻军三千，明日一早，索冠山被送到，立刻出兵，往肃南石城方向穿插，截击独孤军侧翼。」

    元天罡兴奋地道：「独孤瞻正攻打石城，侧翼已没了索家军呼应，你可利用地势，实施奇袭。」

    元天罡的目光又扫过其余将佐：「某亲自领五千人，去河头渡，汇合费神通的人马，再战索成道。

    索军新败，士气全无，我们要一鼓作气，彻底把他们打残、打废！」

    有稳重些的老将忍不住开口道：「天罡大人，索成道纵然败了，只怕也还有数万大军，将军您汇合费大人的兵马，也不足万————」

    元天罡道：「费神通三千兵破他十万索家军，再加上某的兵马，难道还没有一战之力？」

    他也不信索家真派出了十万大军，但现在————他恨不得说索家派出的是百万大军。

    次日黎明时分，索冠山被送来了。

    那大车跑得，还没进城就散了架，索冠山被一路颠簸得面无人色。

    一见果然擒了索家重要人物，元天罡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了。

    于是，元天罡、赵洪两路兵马齐出，南线防御就此进入反击阶段。

    肃南石城的城墙是用整块的花岗岩垒起来的，日头晒上一天，人坐上去，那石头都能把屁股烫起泡。

    独孤瞻指挥兵马，扛著简陋的云梯攻著城，攻势并不猛烈。

    他没指望著能靠大量牺牲，迅猛地攻下这座石堡。

    他在派人挖地道，他的人在东南角一处有泄洪痕迹的地方已经挖了三天。

    地道已经挖到城下，并且耗费巨力，硬是掏下了几块大石，并且在掏出基石的地方，塞入了大量木炭。

    他的人也在山里找到了水，并且把水引了过来，因为这儿本来就有一条天地自然形成的泄洪水道，稍加引导，就能利用。

    他正派人点燃炭火烘烤巨石，等炭火的威力彻底耗尽，再引水灌进去，通过这种办法，可以把层层交叠矗立的巨石弄裂。

    到时候再掏乱石就容易多了，乱石掏空，再重复这烧和灌的步骤，他相信，最多三天，这片城墙就能垮塌。

    城虽险，城中守军却不多，只要有了一个缺口，夺此城易如反掌。

    城下攻城鼓声阵阵，墙角挖洞声音悄悄，就在这时，驿传送来索军大败，一溃千里的消息。

    索成道只顾逃命了，哪里想得起给他报讯，这驿卒是他的人。

    他是派驿卒去向索成道通报攻势进度的，他这边攻势受阻，怕拖了索家军的后腿，毕竟人家兵强马壮，必然攻无不克、势如破竹。

    自己拖了后腿，得让他清楚这边的情况。

    结果，他的驿卒去了，便碰上了满坑满谷的逃兵，一俟问清情况，这驿卒立刻跑了回来。

    还找什么索成道，上哪儿找？

    独孤瞻一听索家军大败，最初的反应和元天罡如出一辙。

    这怎么可能？

    但是为了确保军书送达，这驿卒是一行九人，口供完全一致，不由得他不信。

    「索家军————索家军————」

    独孤瞻嘴角抽搐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独孤望舒脸色一变：「叔儿，索成道败了，咱们右翼空虚。右翼多为秃岭荒山，若索成道那一路的敌军分兵来援，恐成我心腹大患。」

    独孤瞻一听也是脸色顿变，这以水火攻城之法，就是侄儿说的。

    独孤望舒守蜂腰口南堡两个月，应对过元军各种攻城之法，他对此自也熟稔。

    而今侄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谁也不确定，元家会不会派兵，会有多少援军过来，这地方穷得只有石头，那些借来的胡骑未必肯陪他们玩命。

    独孤家只有这五千步卒，这要是万一「撤！鸣金！」

    独孤瞻果断下了命令，右翼空虚，他就危了。

    更要命的是，他给养不多。

    赵家不敢明目张胆地送粮，粮草都是送去左翼索家大营，由索家接收后，再分配给他们。

    索家大败，给养十有八九是丢了，就算没有敌军来袭，他们手中存粮最多能撑两三天o

    两三天之后，在这全是石头的山区，难道能靠啃石头活著吗？哪怕那时敌军依旧没有

    援军来，他们也顺利攻下了前方石堡，可石堡中顶多千把人，能缴获多少军粮？

    独孤瞻果断选择了撤退，并且亲自去见胡骑首领，请求他们断后。

    攻城时，这些胡骑派不上用场，一直闲在旁边。

    这时听说要撤军，那胡骑首领受过小王子嘱托，倒也没有太难为他。

    再说了，这破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太亏了。

    小王子领著的兵多好啊，四处游战，得捞多少钱？

    他本来就对攻打肃南一线毫无兴趣，如今独孤氏要撤军，他正求之不得，于是满口答应。

    如此一来，独孤瞻就能放心撤退了，有序撤退时，堡里才区区千余元军，完全不敢出堡追击。

    何况那三千胡骑，阵势瞧著著实不凡，于是独孤军得以安然撤退。

    独孤阀的五千步卒刚刚撤出这片山区二十余里，赵洪领著三千元军自右翼山中冒了出来。

    可惜，他只晚了半天。

    否则这片山区，胡骑施展不开，独孤军攻城三日，业已疲惫，还真能让他们狠狠咬下

    一块肉来。

    元天罡率领五千步骑，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河头渡。

    费神通带著马国成、苏行夫一帮将佐，赶到西堡门下迎接。

    进了坞堡，看到缴获的兵甲器仗堆积如山，还有千余被俘的索军，元天罡大喜过望。

    「河谷渡一战，费神通已不足四千的守城兵马，大破索军十万，这是我南线开战以来第一功。」

    元天罡笑容满面地嘉奖费神通：「某会立刻把大捷的消息上报酒泉，为你请功！」

    他拍著费神通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元家不会亏待如此功臣，河头渡所有将士，都会有丰厚的封赏！」

    打气鼓劲已毕，元天罡又道：「索家徒有虚名，没想到养尊处优久了，竟是如此不堪一战。

    这一仗，打散了他们的士气，也吓破了他们的胆。之前，费大人兵少，及时回防坞堡是对的。

    如今，某领五千精兵赶来，会合你部兵马，咱们主动出击，追杀索军，扩大战果。

    只要索军彻底溃败，他们南线最大的一支兵马就废了，只剩下独孤氏区区几千步卒，还有只认钱的胡骑，我南线之危，便彻底瓦解了！」

    动员已毕，元天罡即刻发兵，由费神通这边领兵三千，余者加乡曲、青壮守堡。一共八千兵，整顿器械、备足干粮，便杀出河头渡去了。

    杨灿这段日子，逍遥快意得很。

    他领著七千余骑，在元阀南线肆意游走，纵横无忌。

    慑屯堡、烧仓廪、断桥梁、截传驿————

    沿途元军的镇将、堡主们，但凡看见杨灿所领胡骑远远驰来，第一桩事便是紧闭寨门，登上城头，弩手列满女墙。

    来者在城下叫骂，城上便————抛下许多金珠玉宝。

    他们以金珠玉宝为武器，比滚木礌石威力更大，胡骑常拿了财宝，便扬长而去。

    这一日，杨灿正领胡骑四处游战，搞搞破坏、打打秋风，闲来无事，再逗逗贴身女兵独孤婧瑶，好不自在。

    忽然有几名形容狼狈的驿卒被胡骑押到了面前。

    亏得这几名驿卒自报身份的速度比胡骑的马刀快了些，否则此时全都做了刀下鬼。

    杨灿一问，竟是索家派来的驿卒。

    那驿卒惶惶然道：「王子殿下，我军大败于元军之手，索成道大人遣小人等四处寻找王子，恳请王子赴援。」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胡人是什么德性，不等杨灿再问，便抢著道：「索大人说了，我们加钱！」

    杨灿此时仍未意识到他们败的有多惨，因为根据赵家秘密送来的情报，索家军当面之敌并没有多少。

    只是败了，都足以让他觉得稀奇了。

    可是再听那驿卒将索家大败的情形描述了一番，杨灿的脸色不禁变了。

    索家军，竟然如此惨败？

    「全军集结！」

    杨灿挺身而起：「轻骑整队，驰援河谷！」

    索成道的大军一路往东逃，逃到实在跑不动了，这时才想起看军旗，找中军。

    好在中军大旗居然没丢，那旗手不仅一身蛮力，而且甚是忠勇，始终扛著大旗，跟在索成道后面。

    败军停下，就地扎营，四处乱军，渐渐依附过来。

    索成道用了一天两夜的工夫招纳败兵，梳理建制，点检损失，一万精锐战兵，剩了八千二百。三万辅兵，剩了两万三千七百，合计三万一千余人。

    丢的那九千人，被砍死的其实不足两千，有被俘的、有逃散的、有被踩死的————

    不过，这些他这里就统计不到了，现在只能算做失联人员，生死都不清楚。

    更要命的是，索冠山不见了，索家军中的二号人物，在这一战中，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索成道守在中军，坐在篝火旁，呆若木鸡。

    呆成木鸡之前，他已派出了二十多路骑兵，分头去找白崖小王子。

    找不到这路强援，他心中不安呐。

    他完全想不通，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子？

    他想复盘整场战斗，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复盘的，就是————索家军来了，索家军走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们索家的大军如此不禁打？

    我们这支精锐，可是卫戍索阀主城的兵马，那就相当于中原王朝皇帝的禁卫军啊，那是最精锐的、装备最精良、待遇最好的兵啊。

    索成道正百思不得其解，西边的地平线上，就腾起了阵阵烟尘。

    元天罡、费神通合兵八千，追上来了。

    PS：昨天下午回沈，今天去大学和同学们讲讲读书好，多读书。我寻思，人家都是从小就好读书的，还用不得说这个嘛，这要跟幼儿园、小学的同学说才对，都不知道该和骄子们说点啥，我拟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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