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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脑洞小宝贝


第183章  脑洞小宝贝

    阳光穿透了柳条织就的帘幕,在湖畔的沙土面上投下了细碎跳动的光斑。

    光影斑驳处,身著月白儒衫的崔学士就立在那儿。

    她侧脸的线条被这光映得温润如暖玉,眉梢眼角都藏著掩不住的明丽。

    杨灿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仍然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著,就像投入了静湖的一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生产力是脚,生产关系是腿————」

    墨家追寻数百年的「天下大同」,竟然从悬于云端的空想,变成了能够踩进泥土里、

    一锹一锄种出来的希望。

    崔临照努力咀嚼著、吸收著杨灿给予她的这一切,和杨灿慢慢地走回马车处。

    「城主!」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湖畔的静谧。

    只见一名身著短褐的墨家弟子快步奔来,粗布衣衫已被汗浸湿,额角的汗珠顺著下颌线滚落。

    见到杨灿他便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一旁的崔临照。

    杨灿心下了然,转头对崔临照略一颔首:「崔学士稍候,我去去就回。

    他往湖畔僻静处走去,那弟子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的低语被风揉碎了,只偶尔飘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崔临照站在湖边,看著杨灿的侧脸。只见他听了几句,便蹙起了眉头。

    不过片刻,杨灿便走回来,拱手道:「崔学士,我那边有点事儿要去处理一下。」

    崔临照连忙侧身避礼,深深一揖,竟是对他执了一个弟子礼。

    「今日得蒙指点,如拨云见日,崔某感激不尽。是我贸然到访叨扰,城主自去便是。」

    崔临照这一礼,惊得秦太光手里的马鞭差点儿掉落,邱澈更是张大了嘴巴,差点儿下巴脱臼。

    自家钜子可是齐墨钜子啊,三墨之中,一直都是身份最尊贵的存在。

    那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物,便是面对南朝三公、北朝诸王,都不曾如此恭敬过。

    如今竟然对一个西北地方的小小城主执如此大礼?

    两人像见了鬼似的,真不知这杨灿对我家钜子使了什么妖法,竟让心高气傲的钜子对他如此折服?

    杨灿见她如此模样也是一愣,会不会是我刚才说的太过火了,怎么她对我一副敬若神明的样子。

    这,以后和她可不太好相处嘞————

    不过他转念一想,算了,先把这位墨家大佬忽悠到自己阵营才是正事。

    反正他早就说过,崔临照想实现的大同之世,是百十年后的长远计。

    自己活在当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总不至于让她失望。

    这般思忖著,他便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去了。

    云淡~风轻一轮金~乌明,漂泊我此生恁多情~~~

    崔临照恭敬拱手而立,目送杨灿离开,这才沿著湖畔缓步徘徊起来。

    杨灿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困守的思维牢笼,脚下的路蜿蜒曲折,正如她此刻混沌初开的思绪。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低声呢喃著,这是她年少时读楚辞的感慨。

    那时她只觉墨家之路是如此的孤绝难行,如今再念出来,却让她生出几分自嘲。

    难道我齐墨一代代人坚守的信念,真的只是无用功么?

    师父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为阻止北穆铁骑南下,最终倒下的老人,他用性命守护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不!有意义!」她猛地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意义便在「人」本身。

    游历天下时的见闻此刻清晰如昨:

    吴州因灌钢法改进的织针,催生出连片的织锦坊,打破了家庭小作坊的局限;

    建康米市码头,因粮产丰、舟楫利、运河通,上百艘粮船聚于一处交易,催生出预购契约与粮行商号;

    青州冶铁业兴起,让流离失所的佃户,成了领薪度日的工匠————

    「这些都如杨兄所说,遵循著事物发展的本质,可若没有人去主动推动,那么这些变化要等多久才会出现?」

    崔临照停下脚步,望著湖面波光中自己的倒影:「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依旧还要与守旧势力缠斗不休。

    所以,勇于求新求变的人的主动介入,也是推动这天下发展的一股积极力量。」

    崔临照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灿发明了杨公型,犁更好了,地更多了,可灌溉便跟不上了。

    于是,他又发明了杨公水车。

    杨公型和杨公水车的出现,必然会让此间生产力得以提升,那么接下来就该等著相应的生产关系自然改变。

    可那或许还需要等很久,所以杨兄又努力成为了上邽城主。

    他不是坐等著这一切自然地发生改变,而是亲手打破旧桎梏,建立更易于发展的新秩序。

    所以,人有思想,主动参与,这不是错。我们齐墨只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齐墨错就错在只走上层路线,像站在云端指手画脚,却不懂底层的「器」与「利」才是根基。  

    权贵不是天下改变之基,百姓衣食才是。

    杨兄啊,我通了,我悟了!

    崔临照难掩激动,迫不及待地向工地里走去。

    她脑子里满是方才梳理出的思路,那些关于「器」与「利」、「底层根基」的感悟,就像沸腾的水。

    她想马上向杨灿求证,她的理解是否正确。

    脚步匆匆地走进工地,崔临照忽然看见前方围在了一堆人。

    那人群当中隐约有争执声传出来,还夹杂著妇人的啜泣和孩童的哭闹声。

    崔临照心头一动,加快脚步挤了进去。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得寸进尺了不是?」人群中央,杨灿一手拎著张纸,一手负在身后,脸色阴沉。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蔽旧的瘦男人带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妇人,小妇人怀里还抱著个一岁左右的婴儿。

    杨灿沉著脸,抖著手中的文书:「这黑纸白字儿写得清清楚————」

    旁边一个墨家弟子低声道:「城主,是白纸黑字。」

    「不重要。」杨灿摆了摆手:「钱是你领的,押是你画的,手印是你按的,如今你要反悔?」

    那瘦男人赔笑道:「小人不是反悔,城主大人大量,您————再赏小的一点儿——

    ,「呸!你也配说养家?」旁边一个应是该地住户的妇人忍不住骂道。

    「这吴昆就是个烂赌鬼,领了银子就扎进赌坊,输光了就来讹城主!

    他娘子靠做针线活养他和孩子,攒点钱就被他搜走,真是丧良心!」

    旁边也有人道:「是啊,这人叫吴昆,得了搬迁银子就一头扎进赌坊了,输光了又来要钱。」

    「这人没良心的,他娘子靠给人缝缝补补做针线活儿赚钱养家,只要攒上一点儿,一定被他翻出来输掉。」

    围观的乡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吴昆的底细扒了个干净。

    杨灿一听这话,眼神锐利了起来。

    那吴昆一看邻居们拆穿了他的底细,立即哀嚎起来:「城主老爷,你可别听他们胡说啊,他们就是见不得别人的好儿。」

    他一把拉过媳妇,把那小妇人拽了一个跟跄。:「我得的那点银子哪够养家啊!这工地占了我的祖宅,多给我点怎么了?

    城主老爷,您可是大人物,还能跟我们穷老百姓计较这点小钱儿?」

    他一边说一边向媳妇使著眼色,见媳妇瑟缩著不为所动,就狠狠拧了孩子一把。

    那孩子顶多也就一岁,顿时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吴昆拽著流泪的媳妇往下一拉,就双双跪在了杨灿面前:「城主老爷,您开恩,就赏小的一点钱吧。」

    崔临照把他掐孩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顿时黛眉一蹙,此人简直无耻之尤。

    要说杨灿这般身份地位,那无赖也怕,所以他不敢硬讹。

    但他眼见杨灿对工匠力夫们大方,想著拉上老婆孩子卖个惨,城主老爷还能在乎那么点小钱儿?

    他不要脸,可城主老爷得要吧,这钱不就讹来了?

    可惜,他眼前的是一位不走寻常路的城主大老爷。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妇人身上。

    这年代的人结婚早,这小妇人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她跪在自己面前,脖颈上、手腕上,都能看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杨灿冷冷地道:「你娘子身上这伤,是你打的吧?

    不事生产,赌光家产,还要家暴妻儿,你倒有脸说自己是可怜百姓」?」

    吴昆涎著脸儿还要狡辩,杨灿已经上前一步,把抱著孩子的小妇人搀了起来。

    杨灿温和地道:「你这丈夫无赖成性,不养家还赌钱,根本不配为人夫父。你想不想和离?本城主替你作主。」

    那小妇人听得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昆也急了,我就是来讹点钱,这怎么媳妇还要没了呢。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梗著脖子道:「我不同意!她是我的女人,就算死了也是我吴家的鬼!」

    「你同不同意无关紧要。」

    杨灿乜了他一眼,又鼓励那小妇人道,「你不要怕,只管说出来,你,想不想离开他?他不肯和离」,本城主可以判你们义绝」,只要你点头!」

    那些工匠力夫尤其是小妇人的邻居们听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娘子,别犹豫了!」

    「这种狗男人,你还有什么不舍得?」

    「有城主老爷给你撑腰,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是啊是啊,这女人嫁人啊,就是第二次投胎,投不好,一辈子的苦哇。

    咱们城主大老爷那就相当于阎王爷了,准你再投胎一回,还不好好选?」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城主老爷哪儿是什么阎王爷了,那是地藏王菩萨。

    「」

    「对对对,活菩萨!」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著,这么多人相劝,给了她小妇人莫大的勇气。

    她看看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儿子,又摸摸自己胳膊上的伤,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道:「城主老爷,我————我要离开他!」

    「哎呀,你活腻了?贱女人!」吴昆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却被杨灿一脚踹翻在地。

    别看他最近又是蹲马步又是练武功的,搞得浑身筋脉都有拉伤的感觉。

    可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锻炼确实大幅提高了他的敏捷和力量。

    这一脚又快又狠,把那瘦竹杆儿似的滥赌鬼踹的趴在了地上哼哧半天起不来。。

    杨灿朗声道:「各位听好了。本城主宣判,吴昆,你嗜赌成性、家暴妻儿,德行有亏,自此与妇人————」

    杨灿看向小妇人,小妇人怯生生地道:「民妇张氏。

    杨灿点点头:「与妇人张氏恩断义绝,张氏从此可自行婚嫁,吴昆不得纠缠!若敢违背,以寻衅滋事论罪,严惩不贷!」

    吴昆气得跳脚:「你敢!张氏,小贱人,你给我等著,我回头饶不了你!」

    杨灿冷笑一声,但他也知道,这吴昆说的是实话。你判得再公道,也架不住一个无赖以后没完没了的事后纠缠。难不成你还能派个士卒天天去守著张氏?

    杨灿心思一转,又看了那妇人一眼。

    不到二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这也就是日子过得太差,瘦骨峋的,好好养养姿色还能更好。

    杨灿便朗声道:「本城主做好事,可向来不留首尾。你们看,这张氏是多么贤良的好女子,被这混帐欺负成这般模样,还能做工养家,照顾孩子。

    你们可有尚未娶亲,愿意娶她的,只管开口,本城主为你们作主。」

    杨灿这一说,人群立刻炸了锅。已经成了亲的起哄说笑,那未成亲的光棍,还真有不少动了心思。

    再仔细看看那叫人生怜的女子,便有人喊了出来:「我愿意!」

    这一有人开了头,马上就有更多的人响应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都站了出来。

    小张氏懵了,脸蛋儿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抱著孩子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多了几分羞窘。

    「张氏,你看看他们,可有中意的。」

    杨灿笑著对张氏道:「这边几个,都是将来要在我工坊做工的匠人,有手艺在身的,以后一起过日子差不了。。」

    张氏莫名其妙就被「义绝」了,马上又说要给她找个男人,哪里好意思张口,只是涨红著脸不说话。

    「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啊。」

    杨灿笑著打趣,见她还是妞妮,便凑近了些,小声道:「你看上哪个了,小声跟我说。」

    张氏咬著唇,扭怩地瞄了一眼那些站出来的汉子。

    有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年轻工匠,正紧张地挺著胸,一见她看来,慌得移开了目光。

    张氏的目光闪了闪,便细若蚊蝇地对杨灿说了两句。

    杨灿点点头,往人群中一看,一指那工匠:「你,对,就是你,过来,张氏看上你了,恭喜啊!」

    围观众人都高声恭喜起来,那匠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搓著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氏红著脸抱著孩子,头也不敢抬。

    吴昆气得脸色铁青,可他也只敢拉著老婆孩子和杨灿卖惨。

    现在都这样了,他可不敢跟杨灿耍横,只是怨毒地盯著张氏。

    可张氏要嫁的,乃是一个墨家小伙子,他要是事后真来找碴儿,后果堪忧啊。

    人群中,崔临照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杨灿的雷厉风行,还有解决问题办法的简单粗暴,让她大感震撼。

    杨灿没有拘泥于「法」的死板,也没有拘束于「礼」的束缚,一切都为了最好的结果,实实在在给了弱者一条生路。

    就像他造杨公型,是为了让农民多收粮食;他做城主,是为了给百姓撑起一片天;他现在处理这桩小事,也是为了让弱者能有生路。

    「这才是一位兼爱利人的真墨者啊。」崔临照喃喃自语,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墨子说「兼爱」,说「利天下」,正是要像杨灿这样,才是真正的实践。

    他不是坐在云端高谈理想,而是俯身在泥泞里践行道义。

    杨兄,他好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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