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魔勃然大怒。

    它本是想让路长远继续开口，如此便能击碎绫芷愁的念想。

    在情魔的眼里，既然路长远对绫芷愁已经没了感情，那回到修仙界的是它还是绫芷愁，路长远都完全无所谓才是。

    情魔死死的抓著路长远的肩膀，粘稠的黑气似要钻到路长远的身体里。

    七情之怒影响四周。

    周遭的空间泛起波动，仿佛是一切都在发怒，而怒火的中心便是路长远。

    路长远道：「你既然如此著急，我猜，是阿芷在反抗你，对吗？」

    情魔并未理会路长远的挑衅，而是慢慢浮起。

    「既是如此，路长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做个选择吧。」

    随著它沙哑刺耳的声音落下，浓重的黑暗如同帷幕般向两侧撕裂，缓缓浮现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左边是虚弱到身影几乎半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绫芷愁，右边则是紧闭双目，盘膝坐于原地的白裙小仙子。

    「你之前既不想从两人之中只取一妻，贪心妄想两个都要，那我现在换个问法。」

    情魔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路长远，声音里透著不加掩饰的恶毒：「若是我让你选的不是妻，而是她们二人的命，你要选谁？」

    话音刚落，情魔的身躯突然发生了令人惊惧的异变。

    它脸上那原本鲜活的皮肉如同烈火中的残蜡般迅速融化剥落，化作腥臭的黑水滴落。

    仅仅几息之间，留在半空中的，只剩下一具除了头颅之外，其余皆为森森白骨的骷髅骨架。

    七情散去，执念皆空。

    褪去那由爱恨嗔痴雕琢而成的五脏六腑，人便也就成了空空如也的骷髅。

    「那我现在问你，她们二人的性命，你要选谁的？」

    情魔本不打算用这种手段。

    但现在路长远给它的压迫感太大了，甚至那绫芷愁都已经借助这道婚书，找回了清醒的理智。

    这如何能行？  

    若是说之前她只差一成就能破开十成的壳，如今因为路长远的所作所为，原本摇摇欲坠的壳反而变牢固了。

    现在起码还剩三成的壳需要去打破。

    它谋划的选妻之劫非但没有击碎绫芷愁最后的理智，还让绫芷愁找回了意识。

    所以。

    情魔如今很著急。

    虽然它还没有输，但已经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它是认苏幼绾的。

    可它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它都没见到那苏幼绾。

    更不明白，那苏幼绾凭什么干涉千丈观音像的内部。

    「路长远，选吧！你只能带走一个，被你选中的那个，我会留她一条命，至于被你放弃的那一个。」

    白骨手指缓缓指向虚空：「我会当著你的面，用七情将她彻底碾碎。」

    然而，路长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声音中带了几分疲惫：「又让我做选择题？怎么老有人找我做选择题。」

    以前救人的时候就经常做选择题，路长远那时就很厌烦，所以最后他大多选择全部救下来。

    救不下来，就是自己不够强。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这道选择题，路长远甚至连敷衍的思考都懒给，因为根本毫无必要。

    路长远冷笑一声：「你根本没有杀死阿芷和棠儿的本事，若是有，一开始你就不会如此迂回了。」

    情魔顿了许久，表情愈发狰狞，已然恼羞成怒。

    因为路长远说的是实话。

    将路长远和两人分隔，就是为了挑起路长远的焦急情绪。

    人一焦急，就会犯错。

    结果情魔没想到路长远居然如此理智。

    被隔绝在远处的夏怜雪虽然无法动弹，但在听到路长远这番话后，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几分，暗自庆幸自家公子没有落入对方的陷阱。

    此刻的她正在拼命运转全身的法力，试图回溯自己的状态，以此来抵御无孔不入的七情之毒。

    不远处的绫芷愁的状态比小仙子更差一些。

    绫芷愁在试图继续炼化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身体炼化成为阵眼的一部分。

    她看见了婚书。

    从未有哪一日，绫芷愁如此贪恋这人间，如此渴望自己能够活下去。

    但她是不能活下去的。

    名为绫芷愁的女修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也是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目标与天下献祭一切的女子。

    她很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活下去。

    情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原本她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没办法解决。

    如今很好了。

    她找回了一部分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现在足以做到就地将自己炼制成为两仪绝天阵的阵灵。

    如此，情魔断无可能再为祸人间。

    绫芷愁还安慰自己。

    现在死去，起码是赶在了阿远撕毁婚约之前，自己还能以未婚妻的名义死去。

    否则之后......之后又能以什么名义死去呢？

    更何况，在绫芷愁天平的两端，比起自己这条命，她认为全天下的苍生终究要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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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道人当年能为了天下的安宁剑镇欲魔一千年，她绫芷愁也能以自己的命永远封禁情魔。

    这就是名为绫芷愁的女修，自己的全部骄傲，与对于人间的眷恋。

    绫芷愁自然也听见了路长远和情魔的对话。

    当听到情魔逼迫路长远在自己与夏怜雪之间做出抉择时，绫芷愁第一反应便是阿远绝不会信这种鬼话。

    她猜对了。

    可即便知道是假的，作为一个情动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绫芷愁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起路长远可能给出的答案。

    绫芷愁翻来覆去地想。

    但无论推演多少次，心底泛起的，永远只有那一个酸涩到几乎让人落泪的答案。

    阿远会选夏姑娘。

    因为夏姑娘是阿远明媒正娶，朝夕相处的妻子。

    而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带著沉重过往的旧友罢了。

    按照人之常情的亲疏有别，被抛弃感情的那个，定然是她。

    先前的选择不就印证了这一点吗？

    而若是论及如今的感情......她依然会被毫无悬念地抛弃。

    哪怕路长远根本没有做出选择，绫芷愁的心中，却早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这样......其实也很好。

    绫芷愁在心底凄婉地笑了笑。

    至少阿远的身旁，已经有了能知他喜怒，照顾他余生的人了，不是吗？

    绫芷愁的心态与当初面对血雷觉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对苏幼绾说了那番话的夏怜雪是一样的。

    「路长远！我的确杀死不了她们。」

    情魔的声音再度传来，里面带著令人心惊胆颤的寒意。

    「但我仍旧可以毁了她们，路长远，选一个吧！你没有选的那个，我会抽走她的爱恋之情，那是对你的感情，从此以后，她便不再会爱你。」

    是的。

    情魔杀死不了现在的阿芷和小仙子，但情魔毕竟是情魔，它若是燃烧本源，燃烧两人的感情。

    即便两人能够活下来，那份对于路长远的情感也会成为一片空白的空洞。

    路长远一愣。

    这份威胁比起之前的威胁要严重多，因为路长远也没有把握情魔是否真的做到这一步。

    按照道理，情魔似乎的确有这种力量。

    只是情魔真的要以自身不完美为代价用出这种力量。

    两份情感衡量之局就此出现在了路长远面前。

    情魔厉声咆哮，白骨巨爪挥舞出凌厉的阴风：「若是你不选，我两者的情感都一并抽走，我是杀不了她们，但你也休想好过。」

    它仍旧想著让路长远放弃绫芷愁，借此来打击绫芷愁的道心。

    可情魔不知道，绫芷愁的心境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

    此刻路长远不管选谁，绫芷愁都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炼制成为阵灵。

    「哪份感情对你更重要呢，路长远！」

    夏怜雪刚放下的心此刻却又提了起来。

    这是小仙子始终在回避的问题。

    现在的路长远毋庸置疑会在所有的情况下选择她，但如果加上过去的感情呢？

    尤其是公子如今知道了绫姑娘不答应自己是有苦衷。

    公子又会如何选呢？

    路长远缓缓站起，没有回答情魔的问题，而是做出了抹了抹眼睛的动作。

    情魔见状，以为路长远心神失守，顿时尖叫道：「若你再不回答，我立刻抽干她们二人的情丝，让她们看你的眼神，如同看待陌路的狗！」

    「其实你没必要继续给我出选择题的，无论我选谁，阿芷已经不会受选择的影响了，同样的把戏，对日月宫出来的人是没用的。」

    比起情魔，路长远无疑更早看清了绫芷愁的状态。

    绫芷愁正在消弭。

    如果说最开始的绫芷愁是不想活，也不能活，那现在的绫芷愁就是想活，却不能活。

    虽然看起来都不能活，但到底有了差别。

    不能让阿芷就如此变成阵灵，化为了阵灵的阿芷，和被情魔夺舍的阿芷一样，都根本不是真正的绫芷愁。

    路长远看向绫芷愁：「阿芷，你知道吗？我曾经很仰慕策马扬鞭的你。」

    这是实话，发自内心的实话。

    绫芷愁也知道。

    此刻绫芷愁很希望路长远不要再说了，哪怕这些残忍的事实她早已心知肚明。

    可若是由阿远亲口在此时说出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境，怕是又要彻底动摇崩塌。

    然而，路长远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痛苦，也没有察觉到这是情魔的局一般，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但是阿芷，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一直都在改变。」

    夏怜雪愣愣的，她猜到了自家公子会说什么。

    此刻她觉绫芷愁更为可怜。

    路长远的声音极轻，就好似在讲故事一样：「我镇压天下的那些年时常在想，若是你还活著，我到底应不应该去见你，若是见了你，我的太上无情还保住吗。」

    长安道人后来没有仔细去找过绫芷愁也正是这个原因。

    绫芷愁想要封闭五感，不去听路长远说的话，但很可惜，情魔察觉到了路长远的话让绫芷愁的心境泛起了涟漪。

    虽然不知道路长远为何要如此做，但这对于情魔是好事。

    因为只有如此，它才有机会用情魔法浸染绫芷愁，所以情魔强硬的破除了绫芷愁封闭五感的法。

    路长远摇摇头轻声道：「很多事情都过去了，无相也好，日月宫也罢，我也过去了，阿芷，我已不是那个右护法了。」

    不是右护法了，便不再喜欢你了。

    放下了便是放下了。

    这是绫芷愁听见的意思，也是小仙子听见的意思。

    轰！

    绫芷愁只觉脑海中轰然炸响，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

    七情一并涌上来，就仿佛是被打翻的油瓶，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了出来。

    情魔法汹涌而来。

    炼己为阵终究受到了影响，情魔大喜过望，也不再理会路长远，甚至不想去问路长远为什么会如此行事，只是悍然扑向绫芷愁。

    壳变薄了。

    情魔没想过为何路长远突然一反常态开始刺激绫芷愁，也没时间想了。

    它要彻底影响绫芷愁，然后降生。

    夏怜雪身上的情魔法骤然变弱，小仙子很快反应过来：「定。」

    时间法转瞬而出，想要稳固绫芷愁的状态，却毫无作用。

    三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暗处，那里同时有无数法阵亮了起来。

    仿拓玄镜阵！

    这是情魔早就布下的法阵，在小仙子深陷黄芪镇这一局的时候，便一直在模仿小仙子的道韵。

    一两座仿拓玄镜阵抵御不了小仙子的法。

    那若是上百座呢？

    此刻那些法阵一起涌动，以自爆的趋势强行与小仙子的时间法对冲，小仙子的时间法便开始层层消弭。

    「公子！」

    一转瞬。

    那骷髅一般的身体转瞬和绫芷愁融为了一体，绫芷愁的意识再度开始摇摇欲坠。

    赢了。

    它赢了！

    没想到最后是这路长远犯傻，让它赢了。

    就在情魔以为大局已定，准备发出畅快咆哮的那一刹那。

    一道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到了极点的璀璨金芒。

    金芒如蛛网般自四周深邃无垠的黑暗中渗透而出，每一道光都在演化，散发出封锁天地，分理万物的韵律。

    绝天两仪。

    神魂分离。

    两仪绝天阵！

    【苏幼绾已重构两仪绝天阵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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