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茅笑云。

    茅山一脉，开山祖师乃是天下威名赫赫的【三茅真君】，先秦风骨，魏晋仙人，自千年前，便于此地开道门福地洞天，掌司上清符道，领镇阴宫之门。

    群妖俯首，万魔敬跪！

    茅笑云，不仅仅只是茅山天师，更是这自古嫡传一脉。

    那日，茅山峰顶炼黑印，张凡见过这位天师的风采。

    更早之前，他助李一山练就【甲生癸死】，超脱活死人墓，离开长安的时候，在飞机上，曾经遭遇【绛宫之主】明神寿，当时九死一生。

    那时节，叶北尘和茅笑云便在飞机上，正是他俩联手，方才击退了那位绛宫之主，解了这场劫数。如今，张凡故地重游，便见这位天师远来，身如惊龙从风云，势如虎啸下群山。

    转眼之间，便已踏入这座幽僻小院。

    「师叔！」

    方长乐看见来人，神情一紧，赶忙上前稽首行礼。

    他虽是茅山传人，平日里也是一副嘟当模样，可是在这位茅家天师面前，他也要收敛习性，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然而，此时，茅笑云仿佛没有看见，目光幽幽，如风过秋水，似云逸苍天，便落在了张凡的身上。「前辈！」

    张凡心头一动，走上前来。

    吕先阳见状，也是有样学样，跟著行礼。

    这些人当中，他的辈分最小，存在感也最弱。

    「张凡，自你上次登临茅山，也才半年多的光景吧。」茅笑云看著张凡，忽然道。

    「差不多吧。」张凡点头轻语。

    上回，在茅山练就黑金古印之后，他便去了真武山，参加超然真人收徒大典，再后来，远赴西江立凡门，再入长安见子鼠，玉京江滩生死一线，关外莽莽北帝称王……

    这一路走来，虽然只有半年光景，可对于普通人而言，其命之烈，却如同渡过了漫长的一生。这样的动荡，这样的起伏，这样的无常……似乎也只有张凡的命格才能承受。

    「天地若有风云变，必有异端成豪杰……」

    茅笑云忽然轻语，他看著张凡，那凝练的目光，浑如一线，天地广大，似乎都在这一刻俱成空无。「年轻人，你这样的异端，百年难见。」

    话音落下，茅笑云竟是一步踏出，出手如电，飘忽如云，罩向了张凡。

    「师叔！」

    方长乐面色骤变，他没有想到，茅笑云这般身份，这般境界，会突然出手，对一个后辈？

    他更想不明白，茅笑云为何出手。

    然而，此时，他却顾不得许多，心念如焚，却来不及有丝毫动作，也有不了……

    天师气象，岂是儿戏？

    轰隆隆……

    刹那间，方长乐，吕先阳便如人间一簇渔火，江浪骤生，便摇摇欲坠。

    恍惚中，整个小院都消失了。

    惟有那一百零八道符篆在震荡，在生灭，流光点点，如同真正天上的大星，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共敬那唯一的真符。

    嗡……

    此时此刻，茅笑云，便是那道符。

    他站在茅山之中，天人合一，便有那万千气象，敕令虚空骤成符，便能驱使鬼神惊。

    冥冥之中，却有诵经之声，响彻山河天地。

    「华阳洞天开紫庭，三茅真君镇玉京。」

    「金坛玉宇藏云篆，神虎玄符役雷霆。」

    「天师宗流！」

    吕先阳眸光颤动，元神大动。

    这一幕，对于年少的他而言，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九霄神将听符檄，五岳魔君避剑旌。」

    「登真秘诏昭星斗，道德灵光耀月冥。」

    「试问修真何处是，句曲山中万松青。」

    宏音滚滚，如道广大。

    忽然间，茅笑云的气势无限拔高，流光璀璨，似有漫天符篆降临。

    脚下隐有宗坛，头顶似显诸神。

    「师叔！」

    方长乐咬著牙，失声惊吼。

    在骇然的目光中，那恐怖的气象生生压向了张凡，如狂潮席卷岸堤，似雷云吞没荒丘。

    在那气象之下，张凡渺小的便如人间的一缕浮萍，一株野草。

    「好一个茅山上清宗！」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轻语。

    忽然间，在那惊天气象之中，他竞然向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便如天翻地覆。

    他的身形，在众人眼中，竟是无限拔高，如那浮萍破沧海，似那荒草镇凡尘。

    刹那之间，须臾之内，风又动，云亦从，如龙哮，似虎叫……

    龙虎相合，天地相交。

    夺来造化入凡躯，六朝王气骋玉京。

    「这……」

    方长乐面色骤变，吕先阳不由动容。

    此时此刻，张凡在他们的眼中再也不同，纵然茅山有千年的底蕴，有上清的妙道，有先贤的传承……然而，这一刻，张凡却如王亲临，登山见沧海，一切尽浮云。  

    轰隆隆……

    漫天符篆如星光泼洒，浩瀚云海似真空起伏。

    两股恐怖的气象，在虚空中碰撞，在天地间交织。

    「天……天师大境！？」

    方长乐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这一刻，他就算再瞎，再傻，也能够看得出来，能够抵挡茅笑云这般气象，能够在茅山上清道法面前，如此游刃有余。

    不是天师，又是什么！？

    只是………

    「这……这怎么可能！？」方长乐神情恍惚。

    斋首圆满。

    九返之境。

    这已经是超越了人世间的常理，不再那寻常变化之中。

    即便如此，方长乐除了震撼之外，倒也是勉强能够接受。

    毕竟，那个男人是张凡。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真正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的接受能力之外。

    天师！？

    开的什么挂？

    开玩笑吗！？

    轰隆隆……

    就在此时，周身的压力顿时一轻，漫天异象尽都消散，元神外景归于虚无。

    方长乐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自己还在那小院中。

    天上白云悠悠，山中清风徐来。

    张凡便站在他的身前，茅笑云便站在远处。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如梦似幻。

    「好个玉京之主。」

    「好个……」

    「凡王！」

    茅笑云看著张凡，似有深意道。

    当这样的名号从茅山这位老天师的口中道出，方长乐的神色变得精彩万分。

    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名号！？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小凡凡都便凡王了！！！

    「前辈，我这次前来……」张凡略一沉默，凝声轻语。

    他知道，刚刚也只不过是茅笑云对他的一种好奇，一种试探而已。

    「玉京的事，吴青囊已经过来说明了。」茅笑云一擡手，淡淡道。

    「我茅家的那位弟子，只怪他时运不济，适逢大劫，怨不得别人。」

    茅笑云面无表情，显然他口中的那位弟子便是【茅封山】，张凡这次前来，便是为了解释此事。他虽然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了吴青囊，可是茅山与他关系非同一般，其他不说，牵扯著方长乐这层关系，他有必要亲自前来。

    可是茅笑云却看得很开，到了他这般境界，自然也知道，劫数也是修行路上避不开的玄关，度不过去，也只能说是修行不够，运数使然。

    他之所以出面，多半是因为对张凡的好奇。

    当日，紫金山上的异动，茅山坐镇江南之地，自然感受最为清晰。

    事实上，当日洪福花园，大小神魔同修，茅山掌教陈浊清便看出了端倪。

    今天一大早，张凡踏足茅山，这位天下十大道门之一的掌教便已有所感应，直言玉京之主，大驾光临。所以，茅笑云才会亲自出面。

    「走吧，掌教师兄要见你。」茅笑云忽然道。

    「浊清道长！？」张凡心头一动，旋即点了点头。

    方长乐见状，也跟了上去，却被茅笑云拦住。

    「小方啊，你就别去了。」

    茅笑云一擡手，便将方长乐拦住，余光却是稍稍一顿，在吕先阳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嗯！？」

    他一声惊疑，眼中涌起一抹讶然，旋即便收回了目光，大步流星，离开了小院。

    「你真的天师了？」

    就在此时，方长乐扯著张凡，低声问道。

    那模样，像极了看别人交卷，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偷偷问答案的考生。

    「回头再跟你说。」

    张凡小声道，看向吕先阳：「跟著你方叔，别乱跑。」

    话音未落，他便一步踏出，追著茅笑云而去。

    茅山，乱琢峰。

    山口处，茅笑云停下脚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他转身看向张凡，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张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茅笑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道路，目送著张凡的身影，一步步走入那山口深处。

    山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袂，片刻后，张凡的身影便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与弥漫的雾气之中。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峰顶。

    云海依旧。

    只是那云，不再是日间所见的洁白如絮，而是色沉如墨，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张凡踏上峰顶的那一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擡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墓地。

    墓碑如残剑，横插于大地。

    山风穿过碑林，发出呜鸣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又似无数剑锋在风中震颤。  

    「茅山……还有这样的地方！？」

    张凡的目光越过碑林，落向更远处。

    那里，是峰顶的尽头。

    一面巨大的岩壁，如刀削斧劈，矗立于天地之间。岩壁之上，赫然刻画著一道人形。

    那刻画极为抽象，不似人为，倒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岩壁之下，立著一位老道。

    他穿著灰扑扑的道袍，袍角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老松，扎根于这乱琢峰顶，任凭风霜雨雪，岿然不动。

    张凡心头一动，他知道，眼前这位老道，便是天下十大道门之一，茅山掌教……

    陈浊清。

    「晚辈张凡，见过前辈。」

    张凡不敢怠慢，上前稽首行了一礼。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碑林间打著旋儿，最终落向那无尽的云海深渊。

    就在此时，那老道终于动了，他徐徐转身，便如山峰忽转。

    刹那间，张凡心中便生异样，只觉得天地气象，在这一转之下，都变得截然不同。

    「果然……天师之间也有差距。」张凡心中升起了一阵明悟。

    显然，陈浊清的修为远在茅笑云之上。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茅山掌教……不，严格说来，上次真武山收徒大殿，他也远远看过，算是一面之缘。

    「后生可畏。」

    陈浊清看了张凡一眼，便给出了四个字的评语。

    这一刻，他的气息，他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一位悠闲自在，前来登山旅游的普通老者。

    返璞归真，和光同尘，越是境界高绝，反而越是平凡，越是普通。

    「前辈过赞了。」

    此时，张凡除了谦虚的客套话，也整不出别的词来。

    「嗯，不错，完美继承了你们老张家的虚伪。」

    张凡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过了？」

    陈浊清也不顾他的反应，话锋一转，忽然道。

    「前辈说的是……」

    「万恶劫相！」

    张凡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这是茅山故意让他看的？

    「看过了。」张凡点了点头，压住心中的疑惑，沉声道。

    「如何？」

    「很可怕，万恶劫相……比我想像中的要复杂的多，这种丹法，居然也有了传人。」

    「你觉得，你跟她相比如何？我的意思是……玉京之外。」陈浊清话里有话。

    张凡沉默不语，旋即摇头道：「比过才知道。」

    「她修炼了九法……」

    「你也修炼了九法……」

    「你们都是这人间的异数，都有成仙的希望，事实上，这九法本就是穷究了众生四大根本。」陈浊清一声叹息。

    「四大根本？」张凡露出异样的神色，不由请教。

    「元神，代表本源。」陈浊清悠悠道。

    「神魔圣胎！三尸照命！」

    张凡的心中冒出了两个名字。

    「肉身，代表存在。」

    「五行错王与真空链形。」

    「劫运，代表过程。」

    「天地夺运与万恶劫相。」

    「生死，代表始终。」

    「甲生癸死与大浮黎土。」

    言语至此，陈浊清稍稍一顿，眼中流露出一抹深邃与神秘，紧接著，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四大归合，在其之上，便是那传说中的第九法。」

    「神仙真性！」

    张凡的心中升起了那禁忌之名。

    「八法之中，万恶劫相现世最少，也最为险恶……」陈浊清话锋一转，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多年前，我年轻的时候，倒是遇见过一回。」

    「什么？前辈，你遇见过万恶劫相的修炼者！？」张凡眉头一挑，不由失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修炼者。」陈浊清凝目道。

    「他是谁？」张凡追问道。

    「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名号，叫做……」

    「千年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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