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万里，大日坠坠西落，明月缓缓东升。

    日夜交汇处，莽莽紫金山更显古老静谧。

    天师血，溅洒山河，霍法王的气息还未散尽。

    那具千锤百炼的天师法体，却已分崩离析。

    冲天的元神，恍若那大星最为璀璨之时，耀眼一瞬，便在金陵龙气奔腾之中，紫金虎踞咆哮之内，化为万千流光，洋洋洒洒，葬于天地。

    「死……死了！？」

    吴青囊的心头在颤，目光都抖，元神几乎难以自持，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

    眼前这一幕，直如石破天惊，惊得这般不真实。

    那可是堂堂天师大境，白鹤观的无上高手，居然就这样死了！？

    一剑成空，被张凡近身破法体，天地之力，随其一念奔腾，便灭了霍法王的元神！？

    身死道销，万般皆空！！！

    这样的境界，这样的力量，这样的茫茫大势，彻底超出了吴青囊的认知和想像。

    「自古金陵帝王州，三分明月照江流！」念先生喃喃轻语。

    大月的光辉幽幽洒落，洒落在紫金山巅，洒落在张凡的身上，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王袍。

    孤身立于金陵巅，举目远望长江水。

    此时此刻，就连这位无为门副门主也不得不承认……

    王气已成！！！

    张凡，他是这个时代，是这个末法的异数。

    道门一统，天下共敬，皆服道盟教化。

    可他，却在这玉京，在这应天……列土封疆，成就了那唯一真王业位。

    这片天地，与他同呼吸，共修行。

    金陵的王气，尽归其身。

    长江的龙脉，尽养其神。

    只要在这里，他便能立地不败，如同这片天地的宠儿。

    「凡王！？」

    当这个名号，从念先生口中说出，却是显化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命运的涟漪，仿佛在这一刻，被掀起了一丝的波澜，远远扩散，影响深远。

    就连王灵官，张天弃都不由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凡王………

    这不同于大灵宗王这样的封神道号。

    那是名副其实的真王业位！！！

    「诸位……散了吧，从今以后，若无要紧之事，还是不要踏足玉京。」

    就在此时，张凡转过身来，他神情如一，竟是下起了逐客令。

    言下之意，他所立之地，已是凡王所属。

    若在以前，他这样的话等同儿戏，难入三大强者之耳，甚至于，他都不敢在这三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是眼下，即便那三人，也要认真对待。

    「张凡，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灵官眉头皱起，沉声喝道。

    「什么意思？「张凡淡然道。

    「前辈何必明知故问？」

    「当年，灭南张一脉，追杀我一家三口，玉京江滩，欲要将我赶尽杀绝，千里围杀，直至关外……」「这桩桩件件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

    张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仙剑飘忽，回荡在紫金山巅。

    「你要反了！？」王灵官凝声道。

    「自古以来，十道九张，还有一个，天上做玉皇。」张凡轻笑道。

    「倒推百年，谁反谁？」

    此言一出，王灵官眉头紧皱，其他两大高手，沉默不语。

    是啊，百年前，道门大劫未起，天下间，又有谁不敬那道门魁首，不畏那神仙世家。

    张家，便是那天下第一。

    「可是……」

    然而，就在此时，张凡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这世上，没有不落的大日，也没有不降的波涛。」

    「张家没了，这是天地的规律。」

    「站在绝顶的那一刻，便是衰落的开始。」

    这便是道。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最强的那一天，便是坠落的开始！！！

    「同样，当我弱小之时，你们便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张凡的话语，让王灵官都沉默了。

    当这番话宣之于口，他便知道，这个年轻人，他代表的并不是龙虎张家，更不是南张一脉。只是他自己……

    只是那登上真王业位的……

    凡王！！！

    王灵官依旧沉默，他看了看张凡，又看了看身侧。

    毫无疑问，此子大势已成。

    眼下，念先生虎视眈眈，张天弃的态度又是模糊不清，局势已乱，再待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一切似乎已然注定。

    「张凡，你是要站在无为门的那一边？」王灵官面色一沉，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念先生神色不动，仿佛都没有看向这一边。

    「我谁也不站。」  

    张凡摇了摇头。

    忽然，他擡起头来，看向了远处金陵，看向了浩荡长江，看向了极远处。

    「从今以后，这里……」

    「只有凡门！」

    此言一出，念先生，张天弃，王灵官俱都动容。

    这个年轻人，要在无为门与道门之外，再立一门……

    凡门！？

    「想不到……」

    「果然，每个时代都有那新生的弧光，有那盖世的异数。」

    张天弃幽幽轻语，他深深看了张凡一眼，竟是转身便走。

    「大爷爷………」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欲言又止。

    然而话音未落，那个老人，便是一步踏出，隐入茫茫大夜，再也无迹可寻。

    张天弃一走，王灵官顿生不安。

    他下意识看了念先生一眼，没有丝毫迟疑，转过身来，循著张天弃远去的方向，紧紧跟了上去。没有那位南张第一高手坐镇，他独木难支，自然不敢继续面对念先生。

    明月渐升，大夜更幽。

    偌大的紫金山上，只剩下了张凡和念先生。

    张凡看著对方，眼中涌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老板；………」

    简单的两个字出口，便再也不知从何说起。

    从道理上来说，白不染，也仅仅只是念先生磨砺出的一个念头，一个奇异的念头，却显化出性命双全的元神。

    可是，从情感上来说，那是一路扶持照顾他的老板……

    夜不亮的白老板。

    张凡，姜莱，老余，江葫，温禾……都是他的员工，这些人都有著不同的过往，不同的劫数，度尽劫波，汇聚在夜不亮，受到老板的照顾。

    如今……

    「既是大梦一场，何必念念不忘？」念先生淡淡道。

    夜色下，他的身形越发神秘，越发模糊。

    「大梦一场……是啊，这人生又如何不是大梦一场？」

    张凡恍惚，喃喃轻语，眸子里涌起一抹释然。

    「开宗立派！」

    就在此时，念先生眸光投来，如那皎皎明月，似那奔涌江流。

    「好后生！」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去，一步踏出，便消失在了紫金山巅，遁入那无尽长夜。

    空无的天地，幽幽的山巅，仿佛只剩下了张凡孤身一人。

    惟有风声呼啸。

    惟有江流远去。

    「结束了吗！？」

    张凡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这片天地之中，他似乎获得了真正的静，任那天地翻覆，也再也掀不起半分的波澜。

    那是绝对的凌驾，绝对的掌控。

    「张……」

    就在此时，一阵轻语从远处传来。

    夜色中，吴青囊抱著他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著一动不动的张凡，刚张嘴，便立刻改口。「凡……凡王！？」

    「吴会长，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张凡轻笑道。

    「这个年代，不兴叫字号，起歪名了。」

    「这……」吴青囊撇了撇嘴，陪著笑。

    这个名号，可是连无为门副门主都是亲口承认的。

    「今天这事……真是闹大……」吴青囊看著周围的废墟，不由感叹。

    其他不说，这次拍卖会来的人，抛开工作人员不说，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竟然全都死在了这里。叶上空，花落雨，高宴离……那些可都是威灵安保集团江南大区的高层，灵官殿【将灵官】级别人物。除此之外，还有茅封山这样的道门弟子。

    如何善后？

    光是想想，吴青囊便感到头疼。

    「那也没什么。」张凡摇了摇头。

    「以后在玉京，不会再有天大的事。」

    从此以后，玉京的事便是他说了算，别说那三人不是他杀的，就算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连霍法王都敢杀，区区三个斋首算什么？

    至于茅山那边……

    「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一下。」张凡淡淡道。

    他跟茅山也算是有些往来，有些交情，不说其他，仅仅他和方长乐的关系，便足以让他亲自走一趟。「可是茅山……」吴青囊欲言又止。

    他对于张凡目前的状态隐隐有些了解。

    只要身在玉京境内，张凡便是无敌的存在。

    可茅山……

    「无妨，茅山不是还有一半在玉京境内吗？」张凡轻笑道。

    茅山，算是天下十大道门之中最为特别的一处，它一半在玉京市，一半在晋陵市，所以有两个山门入口，也有两个收门票的地方。

    「那……那好吧。」吴青囊点了点头。

    张凡，列土封王，他这个江南省道盟会长的身份就会变得极为尴尬，估计要不了多久，上面就找他谈话。  

    如果继续留在江南省，他以后便要靠张凡过日子了。

    「老吴啊，你本来就是未羊，实在不行退出道盟算了，这卧底卧得实在没啥意思。」张凡看出了吴青囊的心思，突然道。

    「这……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吴青囊苦笑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更何况，他隐约知道，道门与无为门之间渗透的极为厉害，在他之上，似乎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回去吧，善后的事情，你多多费心。」张凡随口道。

    他要回去熟悉一下自身的变化。

    龙脉养神，王气养身，夺了天地造化，拥有了整个玉京的伟力，可那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修行之路，终究还是在性命之变。

    这次，张凡也是得了不少好处，他的身舍，得了江山剑的炼解，得了天师符的刻画，天门相的洗礼，众生念的铸就，早已今非昔比，法体渐成，比不上天生灵胎，但也比一般精怪大妖强太多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元神，他的身体，他的性命得到了金陵龙脉王气的滋养。

    原本炼神返虚，五返之境，连连突破，已是八返。

    回去以后，稍微巩固，踏入九返之境，也只是早早晚晚。

    如今，他本身的力量已然不在寻常观主之下。

    唯一要紧便是真正练就圣胎，修成元神法相。

    那是真正的性命之变，也是张凡修行至今，最大的一个关隘。

    「凡……凡哥……」

    就在此时，远处山林，一阵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

    张凡擡眼望去，月光下，陈十安狼狈地钻了出来。

    这般大劫，他早已如吴青囊一般，桃之夭天，没想到，居然真就活了下来。

    「啧啧，天道果然眷顾弱小。」张凡不由感叹。

    这般弱小，反而活了下来。

    像霍法王这样的高手，却死了。

    这世上的道理，却是如此玄妙。

    「走吧！」

    张凡一挥手，便带著吴青囊，陈十安下了山。

    夜深了。

    长江之上，浪涛呜咽。

    一艘小船冲开了波浪，撞开了月光，徐徐前行。

    念先生盘坐在船头，身前却是染著一盏昏黄的孤灯。

    夜风习习，却也吹不散那跳动的烛火。

    「这次的局太蹊跷了……」

    就在此时，一阵冷冽的声音从那烛火之中传出。

    「有什么蹊跷的？」念先生淡淡道。

    「张天弃！」

    「地方是这个老东西选的，杀局也是他布下的……怎么到了，好处全都让张凡那个小鬼占了？」「这么多高手，兴师动众，付出了这般代价，最后全都成全了他！？」

    「我怎么感觉，这老东西在这演？」

    「你不觉得蹊跷吗？」

    冰冷的声音从那跳动的火光中传出，透著一丝冷冽与不甘。

    「明面上，他没有问题。」

    念先生不置可否，一指弹出，那跳动的火光之中，竟是凝聚一枚皎皎洁白的念头。

    「如果这次，不是我用无生化界，保住了你的一枚念头，你已经死了。」

    「不得不说，你修为不怎么样，可是命却真大。」

    「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解释吧。」

    话音落下，那枚念头在念先生的炼化下，缓缓成型，化为一道元神。

    那元神的模样，豁然便是……

    霍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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