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

    天尽头流转变幻的极光，为莽莽群山披上一层朦胧的幻色。

    张凡与李一山跟著燕寻，徐轻舟，苏蔓蔓等人，离了天师庙，前往虎庭总坛。

    金宴秋显得极为兴奋，他自从十五年前，跌进这山海秘境，阴差阳错成了虎庭弟子以来，进入总坛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地方规矩森严，不入高功境界，根本不能随意出入。

    这次，他也就是沾了张凡的光。

    要知道，如今这位【北帝之主】已然成了虎庭贵客，所以，他才能在天师庙住了一夜，甚至还得到了燕寻师兄的观照和指点。

    眼下，前往虎庭总坛，说不得还能获得好处，灵丹秘符，山海奇珍，若是能够得到一两件，他便能在修行路上迈出一大步，早日高功有望。

    念及于此，金宴秋感激地看向张凡。

    此时，张凡却是沉默募言，心事重重。

    昨夜在【三尸元丹】中见到的光景，让他难以忘怀。

    楚超然年轻时的绝代锋芒，与那横贯岁月阴的恐怖对决，如同一场大梦，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二代祖师，张劫引……如果真武山上跑掉的三尸神是二代祖师，那……」

    「三尸道人的三尸神在哪儿？」

    张凡的心头升起了一个疑惑，一个巨大的疑惑。

    「喂，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开始就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此时，李一山胳膊肘点了点张凡，古怪地看著他。

    「你不是查资料的嘛？查到没啊？」李一山低声问道。

    张凡眸光斜睨，扫了他一眼，未曾多言。

    人肖……

    昨夜之后，张凡终于知道，历代人肖为什么能够成为三尸护法。

    不说十三生肖，彼此融合，能够化为【年兽元神】，神通广大，超越凡俗。

    仅仅人肖，便世代流传著一门盖世的大法。

    人肖魔相！

    人，乃万相之根。

    魔，乃无相之本。

    人肖魔相，便是在那有无生灭之间，阴阳轮转之内，度灭红尘大劫的一线生机。

    那红尘大劫，便是三尸。

    可惜，历代以来，能够将此大法修炼到极致的存在屈指可数。

    并且，人肖魔相，镇封三尸，有著极大的隐患和危险。

    毫不夸张的说，对于历代三尸道人而言，人肖便是容器，便是消耗品。

    正因如此，张凡才没有见过昨晚所见，告诉李一山。

    「我上哪儿查资料啊，这里连网都没有。」张凡淡淡道。

    「不是你他妈说……」

    「到了！」

    张凡话锋一转，将李一山打断。

    山道蜿蜒，愈行愈高。

    两侧奇峰耸峙，古木参天，时而有外界绝迹的异兽虚影掠过林梢，留下清越或低沉的鸣啸。眼前山势陡然一变，豁然开朗。

    绝壁如削，直插云霄，一座古拙道观竞似鬼斧神工，硬生生镶嵌在那万丈悬崖的怀抱之中。观体以巨大的暗青色山石垒就，不见多少雕饰，唯有岁月风雨留下的斑驳与苍苔，透著一股源自远古的浑厚与坚韧。

    「虎庭总坛！？」张凡定晴观瞧。

    道观门前，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广场，幡旗猎猎作响，旗面绘制著形制古老的虎形云篆，气韵流动，仿佛随时会脱旗而出，咆哮山林。

    数座法坛依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矗立，坛身刻画著密密麻麻的祭祀符文与星斗图案，坛顶清气袅袅，与周遭灵气隐隐共鸣。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一尊巍峨的石虎雕像，虎口大张，獠牙森然，护法的威严气象充塞山川之间，纵横天地之内。

    「果有道家气象！」张凡见状，眸中不由露出异色。

    这地方的风水格局当真不同，便如同整个山海秘境的「心脏」所在，虎啸则血涌。天地间沛然的灵气，如同人体内的血液，自秘境四极八荒奔涌而来，最终都要流经、汇聚于此，被那石虎吞吐，被那法坛炼化，被那道观吸收。

    「虎啸血涌，灵枢自通……这格局……啧啧……」张凡心中暗凛。

    这格局非同小可，乃是传说中「虎踞天枢，灵涌斗极」之局」，气象和成就不在天下道门尸大名山之下「好地方啊。」李一山不由赞道。

    此处如虎头，贯通天师庙，三尸庙，三点一线，便如灵虎脊椎，纵横了此地山水龙脉，虎庭与龙脉竞是化生出龙虎的气象。

    难怪这座山叫做小龙虎山。

    「两位哥哥好眼力。」

    就在此时，金宴秋凑了过来，连称呼都变了。

    他突然变得如此机敏，让身旁的徐轻舟和苏蔓蔓都不由流露出异样的神色，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平日里也没见这位师弟如此会来事啊。

    「我听门中师兄说，这地方本就是照著当年龙虎山原虎庭总坛的核心模样，在此秘境中复刻建立的……

    话音落下，徐轻舟的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他就是那位门中师兄。  

    早知道让你说，还不如让我来说。

    「那位师兄还说……如今咱们虎庭之主，便是当年龙虎山道门大劫时，侥幸流落至此的一位虎庭真传。」

    「他于此秘境重开虎庭基业，后来就连末代天师张太虚都曾亲来，赐其张姓，名为……」

    言语至此，金宴秋稍稍一顿，似是忌讳，压低了声音道。

    「张虎臣！」

    「张虎-……」张凡心中默念，面上不显，心中却流过一丝异样。

    原来那位虎庭之主不是张家的人，还曾得张太虚赐名，那年纪得有多大？

    最起码一百多岁了吧！

    「这……」

    张凡咂摸著嘴，他对于这种老怪物一直都比较忌惮且谨慎。

    「看……」

    就在此时，李一山拉了拉张凡的衣角。

    张凡心头一动，循著李一山的眼神望去，便见广场西北方位，竞还有一座巨大的铜雕。

    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姿态优雅舒展，与中央那咆哮的石虎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虎一鹤，一者踞地怒吼，霸烈刚猛；一者凌空欲翔，清逸超凡。

    两者虽材质、形态迥异，气韵更是截然相反，但遥遥相对之下，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如同阴阳两极，水火既济，将原本略显霸烈孤高的「虎踞天枢」格局，调和得更加圆融玄妙，生生不息。

    「嗯！？」张凡眉头一挑，露出异样的神色，便觉得那白鹤的神态气韵竞是如此熟悉。

    「小金，那白鹤铜雕哪来的？」

    金宴秋挠了挠头：「这个啊……还是听那位师兄说，好像是三十多年前，白鹤观观主江万岁前来拜访时馈赠的礼物。」

    此言一出，张凡和李一山下意识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惊讶。

    江万岁居然来过这里，三十多年前……算时间，那样过是张家南北纷争之时。

    「道兄；……」

    就在此时，燕寻的声音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刻，一行人已踏上广场。

    前方已有十数名身著虎纹道袍的弟子等候。

    虎庭一脉人丁确实不算兴旺，大多弟子散布在秘境各处修行，有些甚至还在秘境之外，红尘游历。眼前这些，多半是听闻「北帝之主」驾临，特意从各方赶回总坛，欲一睹风采。

    张凡目光一扫，心中微动。

    这十几人中，仅是斋首境界的，便有三位！

    居中一位老者，面色红润，气息沉凝如古岳，双目开阖间隐有风雷之音，修为显然不在燕寻之下，甚至可能更为老辣。

    左侧是一位中年女冠，神色清冷，周身气机流转圆融，仿佛与脚下广场隐隐相合。

    右侧则是一位精悍的中年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浑身透著股杀伐悍卒般的煞气。其余弟子，也大多是高功、大士境界，无一庸手。

    「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凡暗自感叹。

    抛开「顶尖战力」不提，仅以中坚力量而论，眼前这虎庭残部所展现的底蕴，放在外界，确实已不逊于一些底蕴深厚的纯阳世家了。

    龙虎山道统，即便遭劫零落，其残留的火种，依然不可小觑。

    此时，那三位斋首境界的修士上前一步，当先那红面老者率先稽首，声若洪钟：「贫道苍梧子，携师妹玉真、师弟雷焕，及虎庭众弟子，恭迎北帝之主！」

    礼节周到，但三人目光灼灼，审视之意不加掩饰。

    他们昨日并未在小龙虎山，对张凡的了解仅限于传闻。

    今日一见，这位传闻中的「北帝之主」居然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年轻，这实在是让三人心中越发好奇，惊讶，甚至带著一丝疑虑。

    这般年轻，到底有何手段，能够坐上那「北帝之主」的大位。

    「三位道友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张凡从容还礼。

    礼毕，张凡刚欲迈步，那精悍的雷焕却忽地开口，声音铿锵如铁。

    「道友且慢！」

    「嗯！？」张凡目光微凝，转过身来。

    「虎庭总坛，乃是我门中重地，本来不由外人入内。」

    「不过道友贵为北帝之主，自然有资格踏入门庭，正因如此，我等早闻北帝之法大名，一直无缘得见…」

    说到此处，雷焕稍稍一顿，眸子已有精芒烁烁，如雷奔涌。

    「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不知道友可否赐教一二，让我等见识一番北帝道法的玄妙？」

    话说得客气，但挑战之意已明。

    苍梧子与玉真并未阻止，显然这也是他们心中所想。

    他们也想要见识一下，眼前这年轻人，何德何能，可以坐上北帝之主的大位。

    难道这天下之大，当真是藏龙卧虎，出了如许少年天骄！？

    话音落下，周围虎庭弟子更是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张凡沉默不语，目光扫过众人。

    他知道，虎庭一脉传自龙虎山，那可是道教祖庭，玄门魁首，若论道法之玄，天下谁可争锋！？正因如此，遇见同样名声在外的北帝法，这些人自然想要一较短长。  

    可他们却不知道法无高低，道无不二，唯用术者不同而已。

    「也好。」

    张凡微微点头，轻语道：「我也想要见识一下龙虎山的道法。」

    此言一出，李一山不由露出异样的神色。

    论起来，张凡乃是真正的龙虎香火，张家苗裔。

    时移世易，八十年大劫已过，南张不存，这唯一的血脉却要从别人手中领教龙虎山千年不灭的道法，当真让人唏嘘。

    「那就我先来领教北帝大法。」

    雷焕一步踏出，眸光烁烁，胸中似有无尽的意气吞吐涌动。

    他们不是普通的龙虎山弟子，而是虎庭传人，大劫之前，也算得上是龙虎山最强的战力层级。「我看；……」

    「还是一起上吧。」

    张凡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道。

    此言一出，群情鼎沸。

    三大斋首强者更是面色微变，旁边的燕寻都不由扫了张凡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起上？北帝之主是欺我虎庭无人？」雷焕面色难看，沉声道。

    「你们既然称我北帝之主，应该就知道，玄天北帝第一杀……」

    「一个个来，不是切磋，那是送死。」张凡轻笑道。

    轰隆隆……

    话音刚落，三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如盘龙之柱，似撑天之梁，隐隐间恍若有虎啸之声震动山林。风忽起，云变色，苍苍青山见惊祸。

    「这元神………」

    张凡眉头微骤，露出异样的神色。

    元神，乃是先天所有，一切道法根基。

    世间顶尖丹法，如【南北宗源】一流，即便练成，元神蜕变，也不至于如此强大。

    眼前这三道元神的成果，虽然不及修炼九法玄妙，却也强过世间任何一门丹法许多。

    「采炼三尸！？」张凡目光微沉。

    他知道，虎庭一脉的道法，便是采补三尸炼元神。

    只不过三尸神太过稀有，一般虎庭弟子，若是值得栽培，便会赐予一道三尸神髓，算得上是三尸神提炼出来的精华。

    若是真传核心，则会赐予一道三尸神种，镇压于元神之下，日夜修炼。

    那东西堪比三尸神的分身。

    眼前三大斋首境界，必是得了三尸神种的存在。

    否则元神不可能强大至此，恐怖如斯。

    「玄坛点将！」

    就在此时，最为彪悍的雷焕率先出手，他低喝一声，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周身气血勃发，元神震荡，扭曲的虚空之中，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响起，道道凌厉的气机如同受召的将领，迅速在他身前凝聚。紧接著，雷焕并指一点，一道道身披甲胄，手持兵戈的「神将」虚影，挟带肃杀战意，如军阵冲锋，直扑张凡。

    「这……」

    众人面色骤变，龙虎山的【玄坛点将之法】，观想真意，以元神为根基，召请神降。

    这般手段施展起来，竟有这般气象，哪怕同为虎庭弟子见到了，也不由叹为观止。

    如果说，他们召请的是神将，那么眼下，便是千军万马。

    轰隆隆……

    与此同时，那清冷女冠玉真，也出手了。

    凌空虚画，一道神秘符篆骤显，火光乍起，隐隐间传出龙吟虎啸之声！

    瞬息间，火光分化，左边化作一条鳞爪飞扬的火龙虚影，右边凝成一头通体缠绕雷光的煞虎幻形，龙虎交缠，带著焚尽八荒，荡破妖氛的赫赫威势，凌空扑下！

    「龙虎降魔符！」

    一众弟子惊呼，今天总算开了眼界，见到斋首境界的玄妙道法。

    这道符篆，破山伐庙，不知斩杀了多少无为妖人，灭尽了多少山海妖鬼。

    「得罪了。」

    神降已临，杀符已至。

    忽然间，最为年老的苍梧子也出手了，

    一道流光腾空而起，如赤龙，似彩练，凌空变化，骤显降龙伏虎之能。

    「丹霞伏龙锁！」

    据传，龙虎山张家，曾经有人以此道法，入江海伏蛟，斩杀水族大妖无算。

    轰隆隆……

    三大斋首，元神本就强大到不可思议，施展的又是龙虎山的道法。

    这一刻，诺大的广场被那三道气象所充塞。

    神将临凡，符化龙虎，赤练灵索……招招都是古老秘传的道法。

    面对如此气象，众人的念头都随之一窒，无法运转，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张凡，投向了那位北帝之主。「好，很好！」

    就在此时，张凡笑了，面对那浩瀚磅礴的气象，他由衷地赞叹。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便入那杀伐之中。

    轰隆隆……

    刹那间，张凡的身形便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顿时激起千层浪。

    无形的涟漪层层扩散，那奇异的「波」漫过天地，漫过流云，漫过诸法如如……

    所过之处，尽是万象消弥，一切横空。  

    什么神将召临？

    什么符化双龙？

    什么赤练灵索？

    一切都在张凡立身之地烟消云散。

    所有人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恍若神迹的一幕。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徐轻舟，苏蔓蔓，金宴秋三人瞪大了眼睛，即便他们早已见识过张凡的手段，可是眼下，如此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三大斋首的道法……

    他们看不懂了……

    没错，不仅仅是他们……

    谁也不看不懂，想不通，这三大道法是如何被破，唯有那燕寻，身在局外，看透一切，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之色。

    眼前这位北帝之主，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

    刚刚那一步踏出，分明是以元神波动，强行将那三大道法化解消弥。

    要知道，元神乃是一切道法的根基，不以术对，而以神将，他的元神得强大到何等地步！？「不可能……你的元神怎么可能比我们比我们好强？」

    就在此时，雷焕一声暴喝，显然他也看出来端倪。

    正因为看了出来，他才更加无法接受，北帝之主又如何？

    他们乃是虎庭传人，元神本就非同一般，三尸锻就，龙虎练成，尤其是凡俗之法能够比拟？「你凭什么？」

    突然，雷焕的眼中闪过一抹戾气，眉心处，元神震烁，一道近乎无形的阴影痕迹猛地一闪，仿佛被外界的压力与张凡那特殊气息所引动，骤然变得清晰，活跃起来！

    「师弟，不可！」苍梧子面色骤变，失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嗡……

    刹那间，一道细若游丝，却散发著不祥与诡异的漆黑阴影，竟自雷焕眉心那痕迹中窜出，如毒蛇出洞，闪电般射向近在咫尺的张凡！

    「三尸！？」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张凡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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