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鲨卷风二

    不断扭转的旋流一直向上，直达云层之所在。

    下方的湖泊伴随高度的攀升，已经缩成了小小一片，倒真和一面手镜没什么区别。

    瑞尔梅洁尔将脸颊贴在鲨鱼鳞上，感受著那巨大心脏透过肌肉传来的搏动。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强壮有力。

    和她熟知的他濒死之时紊急又乱了步调的心跳完全不同，而且她也知道，对方的心跳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度停歇了。

    「你——真的很喜欢成为英雄的感觉吗？」

    瑞尔梅洁尔轻声细语，「就这么走下去——会很累很累的。」

    身下的巨鲨似乎听出了她语中的未言之意，但现在的变成鲨鱼的他没办法清楚分辨。

    只能平稳漂浮在旋转的水流中，小心调整著背鳍的角度，好让她趴得更稳当。

    女武神闭上眼，让自己被湖水浸透，湿漉漉的四翼垂落下来，宛若厚实的被单裹住对方的身体。

    可惜————

    那件泳衣衬出的丰盈稍微有些碍事，让她没办法和他贴得严丝合缝。柔软被坚硬鳞片挤压磨蹭的触感，让她耳根的薄红愈发明显————好在现在他的视角看不到自己。

    「多休息一会吧，别再逞英雄了。现在这样，虽然蠢了点，但是也挺好的。哈。」

    鲨鱼不会满脑子想著去死。

    鲨鱼会为了活下去而游动。

    「咕——瑞尔————」

    「弥拉德。我还记得你给我说过的那些海洋故事。你说，海神的勇者和祭司们能和海洋生物们交流，鲸鱼和海豚聪明得不像话，但鲨鱼和它们不太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勾勒著他那个其实并不怎么威风，甚至有些憨憨的圆钝鼻突。

    「鲨鱼没那么聪明，脑子里只有本能。饿了就吃，痛了就反过来咬，碰到和食物轮廓相近的东西就试一试，繁殖期到了就去找异性——」

    「——只有本能存在，也不错。至少不会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把身边人的心也跟著剐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吗？我在小时候，真的有研究过把你囚禁起来，不让你去战场上的方法。」

    她说得轻描淡写，「最高阶的束缚魔法，抑制再生后斩断手脚的物理手段，还有能让人长久昏睡的魔药——我想过很多方案，后来被我自己否决了。」

    「嘎？」

    弥拉德艰难扭过头，试图用自己的小豆豆眼去瞪背后的女武神。

    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帮他收尸为他擦剑，他视作自己半个妹妹的乖巧精灵女孩，居然想过这种事？

    「————有过吗？」

    「看什么看？你不记得的话，就算了吧。反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瑞尔梅洁尔别过脑袋，「弥拉德，你觉得，你现在幸福吗？作为——一个不再需要哪怕死了也要爬起来战斗的普通人。」

    「——幸福吧。」

    是以弥拉德现在迟钝的思维也能做出来的判断。

    有伴侣，有挚友，有家人，有疲惫之后能落脚的家。

    「呵，我想也是。」

    女武神自嘲笑了笑，「可我现在，不怎么幸福。」

    因为那个精灵小女孩被留下了。

    是过早的失去童年，也可以说是仍未真正迎来成人礼。

    勇者遍体鳞伤，也能迎来团圆的美好结局。可真正目睹勇者遭遇那些悲惨遭遇的小读者，却还困在那些血淋淋的章节里出不来。

    「你要怎么做呢？不用现在就给我回答，弥拉德。我现在自己也弄不太懂自己想要什么。」

    「多想一想吧，多想一想。」

    .

    阳光灿烂。湖风温柔。

    琪丝菲尔眯著眼，享受著希奥利塔的书中魔界内与外面暗黑魔界截然不同的沙滩风光。

    「哦，所以，事情的脉络是这样的。大叔你先是自愿中了小矮个的陷阱，然后又被洛茛坑害————最终的结果是大叔你变成了鲨鱼，陪著女武神小姐在龙卷风里冲浪？」

    琪丝菲尔抱著胸，灿金的眼瞳跟随著远方空中的某两坨不明物，非常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再一上，一下。

    「是水龙卷。」

    弥拉德细心纠正著对方的用词差异。

    「嗯，嗯，在水龙卷里冲浪。」

    琪丝菲尔小声嘀咕道，她的视线焦点始终锁在远方湖面上并未消散的水柱。

    希奥利塔与洛茛正在其中受著难，哀嚎和尖叫的尾音都被拉得绵长且凄惨，在沙滩上经久不散。

    「那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叔你为什么要让她们俩被这样惩罚了。」

    「差不多吧。」

    弥拉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兽化状态解除后，他完全理解了自己在脑袋愚钝的状态做了怎样的事说了怎样的话。

    「所以——那位瑞尔梅洁尔小姐，没跟著大叔你一起吗？听大叔你说得气氛不错的样子啊。」

    「——走了。」  

    弥拉德看著那个沙滩上空荡荡的藤编篮子，」飞到一半的时候，我就解除了兽化。」

    「差不多能想像得出来会是怎样的场景呢——精灵难道脸皮都这么薄吗？喂！奥菲给我和大叔也留一点啦！」

    奥菲大口嚼著瑞尔梅洁尔准备的烤肉，一旁的俄波拉则小口啜饮著浓汤。

    「正宗。」

    美杜莎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她做的食物——一直很正宗。」

    弥拉德露出怀念的笑容，也拿起一小块烤肉。

    「呜哇啊啊啊啊————！辣妹明明你也脸皮薄到吓人怎么还敢评价别人噢噢噢哦哦？怎么水龙卷里还有火焰——！？小心眼的家伙————！

    「6

    远处的水龙卷里，希奥利塔的惨叫适时传来，为这顿算不上精致的野餐增添了几分佐料。

    还有后话。

    那是回到王都，弥拉德与调整好心态的瑞尔梅洁尔再度相遇时，发生的对话。

    「话说回来——瑞尔，你当时站在树林里窥探的时候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遮掩住身形？

    「」

    弥拉德好奇地询问她，琪丝菲尔的那张照片里拍摄到的扭曲人影是何物。

    瑞尔梅洁尔沉思片刻，这样说道，」我从未离开过那只莉莉姆的书中魔界。你把我和其他东西弄混了？」

    ，，」

    弥拉德再次低下头，盯著照片角落里的那个东西。

    如果当时的瑞尔梅洁尔身在书中魔界。

    如果当时这片树林里，除了他与那些早已现身的魔物外，再无旁人。

    那么，这个身高将近两米，无脸的惨澹人影————

    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且，仔细看的话，那东西的脸与其说是在看拍摄的琪丝菲尔——倒不如说，它是在直视镜头。

    也就是，正在观看照片之人。

    既非人类也非魔物，更不是窥探的瑞尔梅洁尔。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希奥利塔的恶作剧吧。」

    这么说著，弥拉德为其下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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