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赤与蓝（下）

    莱安知晓克洛伊如此盛怒，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记忆被眼前的上位天使无端窥伺，伤疤也被揭开，充作谈判的筹码。

    他们从小就相熟，按照洛莨常说的话来说——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安居于一座祥和的山谷之中，那片土地就是莱安与克洛伊的全部天地。若无意外，他们会在这里成家立业，继承父辈的衣钵，开垦荒地，于山林中狩猎——度过庸碌的一生。

    放在那个人魔相杀的时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然后，魔物发现了这座山谷。

    敢于反抗的成年男性们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仅剩下妇孺与老残躲入地下室。

    惴惴不安，聆听土地之上的动静。

    隔著厚厚的土层，本应什么都听不到。

    可是莱安却恍若能听到骨肉被咀嚼的脆响，还有肌腱被撕裂时人们的哀嚎。

    他握住那时年纪尚浅的克洛伊的手，尽管自己内心深处也怕得不行，却仍低声安抚对方。

    而地下室的食物——日益短缺。分到每个人手上的，也越来越少。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太清了。

    莱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他记忆中最模糊，也最不敢触碰的禁区。

    他能记起来的，是争执，是冲突，是染血的斧头————

    .——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在那场为争夺食物而爆发的自相残杀中幸存。

    最终，走出那昏暗地下室的，只有他与高烧发作，昏迷不醒的克洛伊。

    被战意浸染的赤色斧刃在挥出的瞬间，好似被一层不断增厚的暗红血液覆盖。那仿佛刚刚从伤口涌出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莱安甚至能看见血珠正沿著斧刃的边缘缓缓滴落。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幻视，让他志在必得的斩击出现了致命的凝滞。

    斐利安塔敏锐捕捉到这瞬间的破绽，圣洁身影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姿态优雅侧移，斧刃堪堪擦著祂的羽翼掠过，只削断了几只仍在祈祷的苍白手臂。

    「————看吧，你仍在为之痛苦。为了生存，人类确实不得不做出这般自相残杀的悲剧，这沉重的负担至今仍在不断折磨著你。」

    数道由极致压缩的水流构成的长矛，自巷道两侧湿润的砖墙中无声刺出！墙壁上所有的水汽在瞬间被抽干，变得异常干燥。几缕银光以肉眼难以追踪的极速交错闪过。

    「嗤啦！」

    斐利安塔那庞大的千手之翼上，瞬间增添了数道深刻的伤痕，断裂的手臂和逸散的光尘纷纷扬扬地落下。

    克洛伊抬手将水之矛收回指尖，变为不定型的水团，变换著自己的形状等待第二次的进攻机会，」莱安——不要被祂制造的幻象分散注意。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

    几乎是同一时刻，斐利安塔的低语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圣剑�6�1一切为你。」

    「辟路无阻�6�1刃锋游行。」

    纯净的银白月辉在巷道中亮起，那是曾为人类开辟生路的传奇剑技。然而此刻，这救赎之剑却被用于对准同胞——银色轨迹如索命之蛇，趁著莱安因幻视而心神震荡的间隙，精准而致命地切入他的胸膛！

    斐利安塔仍未放弃劝诱。

    此刻的攻击密度远不及天空之上与弥拉德和琪丝菲尔的交战，仅仅只是具象化出一把雷斯卡特耶曾持有的圣剑发起进攻。

    千钧一发之际，莱安赤色的战意本能地凝聚在胸口，与圣剑的锋芒激烈碰撞，进发出刺眼的火花。剑刃终究未能深入，却仍在莱安的胸前留下了一道灼热的血痕。

    斐利安塔的身影在光尘中再度凝聚。凝视著莱安，语调平和，仿佛莱安与克洛伊先前的拒绝只不过是孩童闹脾气的答复，「接纳我的羽翼与友爱吧，孩子。唯有如此，你才能从这无尽的罪责与痛苦中获得真正的解脱。正如你的女伴所言，那些错误并不在于你，但我知道，想摆脱这愧怍感并不只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我会特别照顾你的魂灵，让你将那些血腥的记忆彻底遗忘，从此心宁。」

    「滚！」

    被圣剑划伤的刺痛让莱安回过神，但比伤口更灼人的是脑海中翻涌的血色记忆。

    他仿佛又闻到了地下室里那股铁锈与绝望混杂的气味，斧柄冰冷的触感刺激著他的掌心。

    莱安踉跄著后退，战斧上的赤芒因主人紊乱的心绪而明灭不定。

    「不——莱安，看著我。」

    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从他背后涌入，迅速抚平了他体内躁动的战意与激荡起伏的心境。克洛伊的手轻轻按在他背上，声音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相残杀，不要被祂影响了判断。

    他下意识地转头，对上克洛伊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海蓝色眼眸。

    「地下室的事发生的时候，我因为高烧昏迷不醒。所以，我曾努力查清当晚发生的真相————而这件事，在克雷泰亚复归，新兴的魔法也随之涌入克雷泰亚，我才有机会还原当年的真相。」

    「没有争执，没有冲突，更没有你记忆中那血腥的自相残杀。是姑姑和伯伯，还有哥哥姐姐们————在绝境中，自己做出了清醒而残酷的选择。」

    「他们看到了孩子们眼中日益加深的饥饿，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与决绝————于是，一个接一个，他们选择了自我了断。最先离开的，是双腿有疾、自知无法继续前进的伯恩爷爷。接著，是早已罹患重病、不愿拖累大家的米尔婶婶————」  

    克洛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仍坚持说完，「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牺牲自己，把最后的食物，把活下去的未来————留给了我们。」

    「原来如此——难怪我在你们的记忆中，始终找不到激烈争斗的痕迹，」

    斐利安塔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柔和，那千手之翼上的无数手掌也放缓了祈祷的节奏，仿佛在默哀。

    「自愿的牺牲——为了将生存的希望留给年幼者。这份在绝境中绽放的人性光辉，确实令人动容——」

    祂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惋惜，「这正是友爱本该守护的珍贵情感——若是我能更早降临，若是我的羽翼能及时庇护那座山谷——」

    「这样的悲剧就绝不会发生。我能让所有人都获得温饱，能消弭一切引发牺牲的困境。长者无需赴死，幼者无需背负这般沉重的记忆——」

    「可惜——我来得太迟了。」

    那声音中的怜悯如此真切，仿佛祂真的是那位本该在关键时刻现身，却遗憾缺席的守护者。

    「不过————为何你们能接受这般惨烈的道路，也不愿接受一份毫无代价的赐予？」

    ————毫无代价在哪里。

    莱安都懒得回应对方。

    「————我相信你，克洛伊。」

    莱安拍打著自己的额头，将那个聒噪天使的蛊惑之语从脑海中驱散。

    「你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

    他异常坚定，那双总是燃烧著战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你说真相是如此，那它就一定是如此。」

    这份信任如此纯粹，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像他相信太阳会升起，海水会潮起潮落，克洛伊也永远不会欺骗他。

    克洛伊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还渗著血珠的胸膛，一股清凉的水流缓缓包裹住伤口，让其开始再生——这是她无声的回应，也是她的立场。

    「话说回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祂的弱点了吧？」

    「————嗯。实在是太过明显，」

    看著面前的男人重整旗鼓，弥漫于脑海中的犹疑与迷惘完全消散，她以来默默支持的那个莱安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克洛伊的眼圈都有些泛红。她收敛好情绪，恬淡地笑了笑，「每次重组身体，构成的神圣魔力总量就会不可逆地减少一丝。大概是因为这王都空气中弥漫的魔物魔力，在不断侵蚀同化散逸出去的神圣魔力。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友爱之天使大人————似乎不太情愿，或者说，不敢使用被污染的魔物魔力，来重新构建自己的身体吧？」

    「，」

    一直试图劝诱他们的斐利安塔，第一次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莱安咧开嘴，露出一抹带著战意的锋利笑容，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之后，还是会继续寻找那条希望渺茫的道路。在结束雷斯卡特耶的一切之后，也许还会和弥拉德那瞒著事情的臭小子打上一场——这小子，把魔物大规模入侵雷斯卡特耶这么大的事都知情不报——真有他的。」

    「还不是怕你会做傻事。」克洛伊轻笑著接话。

    「我之后还是会做傻事的。」

    「我知道。」

    「那你还跟著我？」

    「你以前的傻事做得还少吗？」

    两人相视一笑。

    赤色的战意与水流同时具象在二人的拳锋之上——在了解过对方的再生机制后，莱安与克洛伊不约而同地选择用拳头给这位友爱之天使开开眼！

    身为战神勇者，莱安自然擅长近身格斗。而他的老师，除开老爷子帕特里斯外————就是身旁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海神之勇者！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仿佛共用一个灵魂。赤色与蓝色的光辉在狭窄的巷战中交织共舞，将那位天使的重身死死困在原地。

    在一次又一次被迫的重组与闪避中，斐利安塔身躯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那千手之翼也变得稀薄透明，其上祈祷的手臂虚影消散得越来越多。

    最终————完全消散。

    另一边。

    「我草啊——这你妈是怎么找到我的位置的，有透视挂啊？」

    洛茛在王都上城区的低空中掠过，她身后跟著的是——几只一模一样的友爱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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