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朝堂上心旌摇曳的群臣，朱由检道：

    “朕一力推行任期制，三年一次换届。”

    “众卿可知道其中原因？”

    群臣心中思忖。

    有的认为是皇帝亲自主持廷推后嫌麻烦，所以改为三年一次。

    有的则觉得皇帝是为了朝堂稳定考虑，不再像天启年间频繁掉换官员。

    首辅韩爌说道：

    “万历末年，神宗皇帝怠政，不但任用独相，而且缺官不补。”

    “甚至有朝堂七卿，都是署理职务的情况出现。”

    （明史七卿年表，万历四十二年七卿都是署理）

    “天启年间，则是矫枉过甚，朝堂大臣任职通常不会超过一年，便会更换职位。”

    “如此官员调换过快，很多人不安其位。”

    “陛下定任期制，每三年举行换届。”

    “此为稳定朝局之法，纠正天启年间的失误，又不至于像万历年间，朝廷缺官不补，只能让他人署理。”

    这个说法，得到众多官员的认同。

    他们不希望像万历年间那样，官位几十年不变。

    但是像天启年间那样几个月官职就变了，同样也不够好，根本就没有发挥能力的时间。

    所以三年一换，得到最多人的认同。既有发挥能力的时间，也不至于难以升迁。

    朱由检颔首认可道：

    “首辅说得不错！”

    “朕之所以这样，就是为朝堂稳定考虑。”

    “只有朝廷稳定下来了，官吏的心思才会放在正事上。”

    “而不是刚刚坐稳，就思考自己下一个官职是什么。整天就想这些，根本不能把精力放在本职上。”

    “那样的官员，朕是一个都不想要的。”

    “今后官吏任职要稳定，给他们做事的时间。”

    “官员升迁也必须有政绩标准，达到标准才是优秀官员。”

    说着，朱由检神色冷肃，向群臣道：

    “京察的标准是什么呢？”

    “老疾贪酷要罢免，这个标准很明确。”

    “但是罢软无为、素行不谨、浮躁浅露、才力不及四项标准，则是难以界限。”

    “什么样的官员做得好，什么样的官员做得差，标准不够明晰。”

    “朕在此就提一个标准，凡是达到这一条的，才能称之为优秀官员，以后优先升迁。”

    这段话语，让群臣听着心里都重视起来。

    知道皇帝既然这样说，以后官员提拔，就必须符合这个标准。

    吏部负责官吏选拔，尚书郭允厚作为朱由检提拔的官员，当即就支持道：

    “臣请陛下细说，吏部奉旨照办。”

    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按皇帝指示提拔官员。

    朱由检满意地向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自己细说，而是先问徐光启道：

    “徐卿曾说：生人之率，大抵三十年而加一倍，自非有大兵革，则不得减。”

    “朝廷因此制定移民之法，规定没有足够田地的余丁，必须去城市从事工商业，或者移民去海外。”

    “之后，农业人口会固定为不超过两亿人，城市工商业人口则会迅猛增长。”

    “徐卿能否估算，未来会增加多少人从事工商业？”

    徐光启听得挠头，因为他根本估算不出来。

    只能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如今大明人口约莫不到两亿，离农业人口上限还远。”

    “再加上各藩吸引移民，臣估计工商业人口会有增长，但是具体数字难以估算。”

    朱由检对此也不失望，因为他知道现在强求确切数字根本不可能。他只是借题发挥道：

    “那就暂不考虑余丁入城影响，只说城市工商业人口。他们今后难以去乡下购买土地，人口自然增长的话，也是三十年增加一倍。”

    “想要维持这些人的生活水平，工商业产值每年需要增长多少，才能让他们的人均收入不会降低？”

    这就比之前好算了，徐光启很快得出结论道：

    “人均收入不降低，需要工商业产值跟得上人口增长。”

    “以人口三十年增加一倍计算，工商业产值同样要增加一倍。”

    “平摊到每年，就是每年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三。”

    “考虑到余丁入城等因素，还需要增长更快。”

    这个数字得出，群臣算是明白了皇帝的目的了。

    想来皇帝提出的政绩标准，就是工商业每年至少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三。

    果然，朱由检道：

    “民众有追求美好生活的需求，大明想要建成小康之世，必须要让每个人安居乐业。”

    “每年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三，可以让工商业人均收入不降低，这就是政绩方面的最低标准。”

    “当然，考虑到年产值会有波动。朕的要求是三年任满考评时，年平均增速超过百分之二点三三。”

    “和三年前相比，产值增长是多少？”

    有些官员不通数算，之前就没想明白为何三十年增长一倍、一年需要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三。

    如今皇帝又问年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三时，三年增长多少，他们本能地就想说百分之六点九九。

    不过徐光启的答案，让他们知道这样算是错的。只听他道：

    “三年增长，大约是百分之七点一五。”

    “只有达到这个数字，才能在三十年增加一倍。”

    朱由检点头赞扬道：

    “这就是科学的作用，用精确的数算，明确政绩标准。”

    “今后就按这个标准定，三年增长超过百分之七的，才能列入优秀官员候选。”

    “增长特别高的，定为卓异官员。”

    徐光启听得很高兴，因为这是皇帝对他学问的认可。

    其他官员就不是那么高兴了，他们对产值什么的非常茫然。

    也就户工二部官员比较高兴，这个政绩标准很利于他们这些擅长经济和工商业的官员。

    户部尚书毕自严道：

    “为防虚报政绩，臣以为还要考察赋税增长数字，以免官员虚报。”

    这也是朱由检防范的一点，他之所以只提工商业增长，就是为了防止有些官员搞浮夸风，虚报农业产值。如果真按他们报的数字征税，那会逼死农民。

    工商业虚报的影响小一点，但是也可能引发问题。

    朱由检对毕自严这个提醒很认可，补充道：

    “锦衣卫统计司，会和户部分享相关统计。”

    “科学院也会计算各项指标，帮助吏部揪出弄虚作假的官员。”

    “数算和科学，要发挥更大的作用，让这些可以计量的指标尽快数字化。”

    徐光启听得更高兴了，因为这会增强科学院对官场的影响力。

    但是不满的官员开始发力，刑部尚书郑三俊道：

    “陛下，以产值增长衡量官员政绩，这对户工二部官员来说尚可。”

    “但是对礼法官员，臣以为不当用这个标准要求他们。”

    这得到了三法司和礼部官员附和，他们都不是擅长经济的官员。

    吏部、兵部官员同样也不怎么认同，他们也不擅长经济。

    这类官员才是朝堂上的主流，在他们的认识中，做官就是断案。

    但是朱由检把大理院和各级法庭独立，就是为了让地方官负责经济。让知县、知府这类统筹全局的官员去断案，在他看来就是浪费。

    不过朝堂大臣的意见也要尊重，朱由检面对这么多官员的反对，只能道：

    “礼法官员、军务官员，确实不应当按这个标准要求。”

    “但是负责户工的经济官员，却必须以此为准。”

    “而且布政使、知府、知县这三级主政官员，以后要以经济为中心，按这个标准考察。”

    “只有达到这个标准，他们治下的民众才能长治久安。”

    对他们做出一些让步，却坚持主政官员按这个标准考察。

    以后的布政使、知府、知县如果在这一项上不合格，就不能称为优秀官员，很难获得升迁。

    只有在知县、知府、布政使任上表现好的，才能作为优秀官员、朝堂大臣候选。

    群臣议论嗡嗡，很多人都持反对意见。

    新任兵部尚书刘遵宪和稀泥道：

    “臣以为这个标准，应该用在内地。”

    “边疆人口增长较慢，而且有很多土地可开垦，能承载更多的人口。”

    “对这些地方应该考察边防和教化，而非只看经济。”

    朱由检觉得有道理，而且刘遵宪这个说法，是认可了用经济考察政绩，他当即就点头道：

    “可以划分边地和内地，内地注重经济，边地注重边防和教化，人口和高标准农田数量适配。”

    “一些民风彪悍、动乱频发的山区和边远地区，也可以按边地考察。”

    “但是设立产业园、有条件发展经济的，必须按经济标准考察，每三年至少增长百分之七。”

    “朝廷户工二部尚书，还有主政的首辅，同样按这个标准考察。”

    “只有达到标准，才能以优秀官员身份留任。”

    “如果超出标准，朕为你们加衔授勋，甚至授予爵位。”

    “韩卿、毕卿、商卿，你们都要向封爵的目标努力！”

    韩爌、毕自严、商周祚顿时坐蜡了，他们在皇帝眼神的逼迫下，只能表示一定会努力达到这个标准。

    经济官员的政绩标准，也算是定了下来。

    对于刚才闹腾的礼法官员朱由检也没放过，命令群臣制定识字率、汉语普及率、破案率、冤假错案率等标准，考察他们的政绩。

    没有明确政绩标准的，也让他们自己制定个目标，三年以后考察。

    朱由检要让每个官员都有目标，不再是自己戳一下、他们才动一下。

    三年任期的目标，还有每年的小计，将会逼着官员，必须一直动起来。

——

    可以说，朱由检这个想法，目的是很好的。

    既能让官员动起来，也能让优秀官员在明确的政绩标准下脱颖而出。

    但是大明的现状是，各地工商业产值根本没有明确统计。

    朱由检只能让建立产业园的区县，主要统计产业园内工商业增长。

    没有产业园的，则统计工商业赋税，按照赋税估算，达到相关标准。

    对于首辅韩爌，他的要求更明确：

    “现在大明的工商业产值，没有明确数字。”

    “朕就以三千万估算，要求三年后各地产业园加起来，增长二百一十万即可。”

    “从苏松新区的发展来看，这是很容易达到的数字。”

    “首辅要想好了，重点扶持哪些产业园。”

    想到苏松新区从一片空白发展到现在的数百万产值，韩爌觉得三年增长二百一十万确实不算难。

    只要他把民间散乱的工商业吸引到产业园，这是很容易达到的数字。

    甚至他能把目标定得更高点，以便提升爵位。

    这让他很是欣喜地道：

    “臣必支持各地产业园，把政绩标准落实下去。”

    “达不到这个标准的官员，以后不会升迁。”

    这比朱由检规定得还严厉，他只是用这个标准选拔优先提拔的官员，而没说达不到要求就不升迁。

    考虑到大明现在灾害频繁，朱由检道：

    “不升迁就太过了，要考虑具体情况。”

    “现在北方处处受灾，对灾区要主要考察移民和救灾。”

    “治政要考虑到具体情况，政绩标准还能细分。”

    “不过对工商业的发展速度是硬标准，所有能统计工商业产值的地方都要达到这条线。”

    “首辅执掌计发委，要加强对数据的统计，不要被地方蒙蔽。”

    “以后数据准确了，就能更方便地考察官员。”

    让韩爌和户部、工部、科学院、统计司等衙门商议，如何更好地统计农工商三大产业产值，考核官员政绩。

    他知道，以这个标准考核官员，必然会带来弄虚作假、唯经济论等问题。

    但是除了这个标准外，用其他标准考核官员更虚。而且标准越多，没关系的官员就越难以升迁。

    想到后世用GDP考核官员带来的经济奇迹，朱由检选择了这个方法，用经济数据、尤其是工商业产值考核政绩。

    他希望大明的官员更注重工商业，尽快进入到工业时代。

    （明代GDP按白银估算大约2.5-3亿两，图片来自论文《明代GDP试探》，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管汉晖、李稻葵）

    （明代农业产值比重一直在九成左右，工商业大约占一成，产值按三千万两估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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