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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6章 门难进


肖铁军转身扫了一眼现场——两个倒地的便衣正在被同事搀扶起来,绿化带里折断的灌木枝散落一地,旁边已经有了一些群众围观。

“老葛。”肖铁军沉声说道。

“队长?”老葛走了过来。

“立刻向指挥中心汇报,涉嫌盗窃国家机密文件的犯罪嫌疑人刘东暴力拒捕,并打伤两名侦查员,现正逃窜。请求全市布控,所有进出城路口设卡盘查。汽车站、火车站、飞机场列为重点监控点位。”

老葛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肖铁军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向上级请示协调一下军方,调一组人去刘家附近蹲守,他可能回去取东西,也可能跟家人联络。但记住,只跟踪,不接触,这个人太危险,没有足够的人手和装备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老葛合上本子,转身去办。

肖铁军又看向另一个年轻警员,“小陈,打电话叫救护车,把这两个送医院检查。老赵你带人勘察现场,拍照取证,那把枪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肖队,掉在花坛边上了,没有损坏。”一个戴眼镜的警员双手把枪递过来。

肖铁军接过枪,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他的左侧胸部还在隐隐作痛,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有股郁气,那是内脏受了冲击的信号。他知道对方那一靠收了力,否则以那种爆发力,断两根肋骨是最轻的。

他转过身,朝吉普车走过去。

窦蔻正扶着那个被刘东过肩摔放倒的警察。肖铁军走到她面前,站定。

肖铁军看着窦蔻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三十年的刑侦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真正的心虚,往往不是写在脸上的。

他不确定窦蔻认不认识刘东,但她那一瞬间的错愕绝骗不过她的眼睛。

肖铁军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是没有点。他嚼着过滤嘴,慢慢说了一句:“窦蔻同志,你先回局里待命。”

“是,队长”。

这个“待命”是什么意思,窦蔻心里清楚。最浅的一层是字面意思——回局里等着,后面还有任务安排。深一层的意思就没那么好听了——回去等着接受询问,等着写情况说明,自己那一瞬间的愣神,被肖铁军看在了眼里。

肖铁军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他可以不追究你“关系户”的身份,可以不介意你业务不熟、经验不足,但有一条红线他绝对不会退让——对案件的忠诚,对组织的忠诚。你可以在能力上让他失望,但不能在立场上让他产生怀疑。

而今天,她恰恰踩在了这条红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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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跑了整整三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把鸭舌帽摘下来扔在垃圾桶里,这个帽子已经算是明显的特征了。混进人群,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走路的姿态恢复了那种松弛和随意,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

在路边找到一座公用电话亭,拉开门进去,拨了一个传呼台的号码。

“呼叫黄先生,留言:老地方见,急事。”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挂了。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100从路口的转角处驶来,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刘东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黄明志坐在后座另一侧,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张,你先去买盒烟”,他随口吩咐司机。

“好的,黄副部长”,司机跟了黄明志好几年,自然知道领导和来人在车上有重要的事情说。让他下车也并不是真的买烟,警戒放哨也是一项工作。

“怎么回事,那么急?”黄明志开门见山。

“沈怀远报案说丢失了一份重要的机密文件,公安局的人现在已经怼到我家门口了”,刘东严肃的说道。

黄明志沉默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怀远这只老狐狸,太狡猾了。他这手借刀杀人玩得炉火纯青,连公安局这种执行部门都被他当枪使。”

他停了一下,侧头看着刘东,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紧迫感,也许是某种更实质的危机意识,“刘东,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沈怀远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在官场上经营了几十年,根基之深、人脉之广,不是你我短期内能撼动的。把他拉下马不现实,但是——”

黄明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必须阻止他上位。只要他这次当不上一把手,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你还有什么猛料,别藏着掖着了。”

刘东看着黄明志,目光平静,像是在审视、在权衡。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他这才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掏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黄明志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看,他的眼睛亮了。

黄明志翻完了所有照片,抬起头来,脸上那种隐隐的不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虽然没有沈怀远本人的事,但他儿子在里面,他也脱不开干系,没准就是他默许的呢。投鼠忌器,他沈怀远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这份量。”

黄明志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然后转头看向刘东,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他之前只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但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这样一批要命的东西。

“后面的事我来安排。”黄明志说,语气笃定而沉稳,“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跟沈怀远的人正面冲突,那对你没好处。”

刘东没说话,开门下了车。他没有告诉黄明志,那几张照片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无论是谁他都得留一手。

总后大院门口,气氛冷得像腊月天的刀子。肖铁军站在大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刚刚送来的传唤证。

几个人被哨兵堵在大门口,——他带的几名侦查员,加上卫戎区保卫处派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中校,姓孟,三十五六岁。

“肖队,我已经跟门口哨兵表明了身份。”孟中校从岗亭那边走回来,语气还算平和,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哨兵说必须等他们管理处的人来,任何人不得入内,有传唤证也不行。”

肖铁军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那两根粗壮的罗马柱,门头上挂着的牌子在阳光下显得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这是总后大院,住在这里面的老头老太太们,随便拎出一个来,履历都能压死人。他干了大半辈子刑侦,什么样的门都进过,但这种门,还真不是凭一张批文就能随便往里闯的。

等了半天,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下来一个戴着上校肩牌的人。

“我是总后管理处祁振龙。”那人走到岗亭前面,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谁带的队?”

肖铁军迎上去,把传唤证递过去,“祁处长,我是京都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肖铁军,这是我局的搜查批文,旁边这位是卫戍区保卫处的孟中校,奉命配合我方执行公务。我们有充分证据表明,一起重大涉密案件的嫌疑人刘东在此处居住,可能藏匿相关涉密文件,依法需要对住处进行搜查。”

祁振龙接过批文,看得很慢,每一行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最后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像是要确认这张纸有没有造假。

“刘东的户口不在这里,你们要搜查的地方是刘老将军的住宅。”祁振龙说,语气很是严厉,“你们要找刘东,去他户口所在地找,来我们总后大院搜什么人?”

肖铁军压着性子解释:“祁处长,我们有确切情报,刘东结婚后长期在此居住,这里是他的实际居住地,传唤证上也写得很清楚——”

“批件是批件,规矩是规矩。”祁振龙打断了他,“总后大院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没数吗?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你们查过吗?随随便便拿着张批文就要进去搜,搜出来东西还好说,搜不出来呢?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肖铁军负得起,还是你孟中校负得起?”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理直气壮。肖铁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种大院里住的老干部,很多人的档案到现在还是带密的级别,地方公安要进去搞搜查,牵扯到的远不止是法律程序的问题。但案子不等人,刘东如果没把文件带在身边,很可能就藏匿在家中了。

“祁处长,”肖铁军的声音沉下来,把胸口那股火气压了又压,“嫌疑人暴力拒捕,打伤两名侦查员。此人涉及的是国家机密文件的盗窃案,影响之大、性质之恶劣,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时间不等人,还请你配合。”

祁振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岗门卫里面拿起了电话。

肖铁军站在大门口,看着祁振龙在里面打电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从他打电话的姿态来看,那个姿态太松弛了,肩微微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刘老爷子当团长时祁振龙就是他手底下的兵,说是老爷子的门生子弟也不为过。当祁振龙跟老爷子通过话之后,心里也更有底了。

肖铁军等了半天,无奈之下走到门卫前面,敲了敲玻璃窗。祁振龙从里面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冷意,慢悠悠地拉开窗户,“什么事?”

“祁处长,请示完了没有?我这边在办的是涉密大案,每耽误一分钟都是在拿国家安全开玩笑。如果你这边有什么困难,我可以直接跟你们上级领导沟通。”

祁振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拉开窗户,声音陡然拔高:“你跟我讲困难?你拿着张破传唤证就要去搜人家家里,我不得先跟老首长打个招呼?这是规矩,是礼数,你懂不懂?”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降了下来,你上我的地盘抓人拿赃,人不在你这儿,你搜什么?你让我怎么配合你?”

孟中校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走上前说:“祁处长,程序上我们保卫处已经确认过了,传唤证和手续都是齐全的,不存在程序瑕疵。这件事关乎重大,还请你以大局为重。”

祁振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算老几?

“孟中校,你们卫戍区保卫处的人,我接触得多了。”祁振龙说,语气很冷,而且绵里藏针,“你们的工作我理解也支持,但你得理解我的难处。这个大院住着一百多户老同志,哪一户不是为国家流过血流过汗的?今天你带着地方公安进去搜这个,明天是不是就要去搜那个?这个口子一开,我以后怎么干工作?”

“那你的意思?”孟中校也有些火了。

“这样吧,你们先等着,我再请示请示。”祁振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但电话那头似乎没人接,他放下话筒,冲肖铁军摊了摊手,“领导在开会,你们再等一会吧。”

肖铁军站在阳光下,看着岗亭里面那张不紧不慢的脸,胸腔里那股被压了又压的火气终于烧到了嗓子眼。

他干了大半辈子刑侦,什么样的阻碍没遇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批文在手、军方配合,而且案情重大,却被一个小小的管理处处长堵在大门口,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晾着。

“祁处长,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肖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给谁打了电话,不管你请示了谁,我手上的传唤证是法律赋予的权力,你今天的每一个举动,我都会一字不差地写进搜查报告里,附在卷宗里送上去。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今天到底是谁在阻挠办案、谁在包庇嫌疑人,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祁振龙冷冷的看着他。

肖铁军继续说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因为今天的延误导致文件泄密,嫌疑人逃脱,你祁振龙这三个字,会出现在每一份报告里,每一个领导面前,直到有人追究你的责任为止。”

说完这番话,肖铁军转过身,掏出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终于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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