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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 章 铁山靠


窦蔻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渐渐淡出家属院的林荫道,刘东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她走远,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最后只剩一片沉凝的冷。

他没耽搁,转身折回屋内走向刘老爷子卧房。刘老爷子端坐在藤木太师椅上,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两枚温润的核桃,指尖摩挲的节奏不疾不徐,数十年风雨沉淀出的沉稳与威压,藏在松弛的眉眼之下。

刘东颔首,在老爷子对面坐下,“爷爷,沈怀远出手了。”

老爷子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锐利如鹰,直直落在刘东身上,穿透力极强:“我料到他会走这一步。”

“沈家父子这是被逼急了。”刘东指尖轻叩凳面,条理清晰地拆解局势,“原本只是商界私怨、生意纠葛,输赢皆在规矩之内。可沈怀远老谋深算,深知普通纠纷动不了我,便直接掀桌,把私事升格成国事,扣上盗窃国家商业机密的帽子,这一下怕是黄明志也不敢接招。”

这一手,阴毒且狠绝。

市井恩怨、商业博弈,尚有周旋余地,可一旦沾染上“国家机密”四个字,性质彻底颠覆。党纪国法在前,体制规矩在上,任你一身军功、万般背景,都得乖乖束手就擒,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老爷子微微点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听闻一场寻常风雨:“沈仲安年纪还轻,浮躁浅露,只懂逞匹夫之勇、斗市井之气,成不了大器。沈怀远不同,此人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深谙权术之道,最擅长借势压人、借力打力。”

“那是老奸巨猾”,刘东说道。

“他这一步棋,走得极妙,也极险。”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字字精准,“父子二人口径统一、联手布局,故意制造国家级机密文件失窃的假象,借警方的手对你立案定性。他很清楚,你是现役军人,身份特殊,一旦卷入涉密刑事案件,先羁押审查、停职核查是必然流程。只要你身不由己陷入僵局,沈家便能高枕无忧,稳稳收拾残局。”

刘东眼底寒光微闪:“典型的官宦手段,以公灭私,借体制屠对手。”

“没错。”老爷子指尖转动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响,“他就是要用官方程序困死你,让你从主动入局者,变成被动待宰的嫌疑人。舆论、法度、体制三重枷锁压身,任你百口莫辩。”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刘东问道。

老爷子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缓缓道:“沈怀远能用势压人,我们便能借势破局。他既然刻意搅动浑水,我们便顺着这潭浑水,再搅深几分。”

“爷爷,你的意思是那个黄明志我还可以接触一下?”

“黄明志现在已经绑上了你的战车,他如果不趁这时候下手,一旦将来沈怀远上位腾出手来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官场商界,从来都是唇亡齿寒。黄明志是聪明人,懂得趋利避害,自然会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刘东瞬间通透。

“我明白了爷爷。”刘东应声。

“去吧,行事稳妥,切忌急躁。”老爷子挥挥手,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归于平和,“沈家布网,我们便破网,这场博弈,你未必会输。”

肖铁军派窦蔻前来摸底,本意是悄悄记下嫌疑人的样貌特征,为后续抓捕、排查、取证铺路,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精挑细选、最适合隐蔽探查的人选,从一开始就把心偏向了那边。

刘东简单换了一身深色休闲短袖、黑色长裤,戴上一顶鸭舌帽,整理好衣帽,推门而出。一路缓步走向大院正门,步履松弛,神态随意,没有半分刻意躲闪的痕迹。

连沈仲远都不知道他的长相,这帮警察也未必掌握,窦蔻能够来通风报信也是担了极大的风险,这说明他已经走在了警察的前头。

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两名身着便衣的男子低头翻着报纸,姿态松弛自然,看似等候车辆,实则周身暗藏刑侦人员的干练紧绷,指尖微动,时刻处于待命状态。

布控严密,滴水不漏。肖铁军做事,果然一丝不苟,周全至极。

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窦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肖铁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缭绕不散。

“怎么样?”肖铁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多年刑侦工作锤炼出的沉稳。

“人确实在家,我进院之后先跟一个大妈聊了几句,说我是来找战友的,记不清具体住哪栋了。大好挺热心,给我指了路,顺嘴提了一句刘家的老爷子是部队退下来的。”

肖铁军没说话,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目光盯着部队大院的门。

窦蔻继续说:“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好碰上几个在楼下散步的老太太,就跟她们唠了几句。说起那个刘东,她们倒是见过,说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和气,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是刘家的姑爷子,生了一对龙凤胎。”

肖铁军微微点头。

“不过后来出了点状况,那几个老太太警惕性挺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也不敢再深问,怕打草惊蛇,就赶紧出来了。”

“嗯,谨慎点没错。”肖铁军没有起疑,“能确定他在家就行,后面的事——”

话说到一半,他看窦蔻忽然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家属院大门方向。一个身穿深色休闲短袖、黑色长裤的身影正从门洞里走出来,步态松弛随意,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

窦蔻的反应极快,愣神的工夫不超过一秒钟,面部表情就恢复如常。她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了目光,像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干了三十年刑警的肖铁军,眼光何等尖锐,窦蔻愣住的那一瞬间,一下落在了他的眼里。

“同志,你等一下。”

肖铁军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跨了出去。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浅灰色夹克,脚上一双黑色皮鞋,看起来像个机关里的老干部,但那几步走的架势,步子快而稳,腰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刘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鸭舌帽檐下的那张脸年轻、冷峻,他看着肖铁军朝自己走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慌张,不好奇,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肖铁军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黑皮证件,单手翻开亮在那个人面前。证件上烫金的警徽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公安局的,请你出示一下证件。”

刘东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证件,又抬眼看了看肖铁军,笑了一下“出门走的急,证件没带。”

肖铁军的视线越过刘东的肩膀,朝路边扫了一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公交站台长椅上那两个翻报纸的便衣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正不动声色地朝这边聚拢。

街对面一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打开,两个年轻人走下来,没有急于靠拢,而是分散在道路两侧,掐住了各个方向的通道。

“没带证件?”肖铁军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审视的意味,“那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刘东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几个正在靠拢的便衣身上一一扫过,不急不躁,像是在欣赏一处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风景。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肖铁军,笑了笑。

“那我翻一翻。”

刘东把手伸进裤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翻找什么东西。当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样东西。

“在这呢,找到了。”刘东说着,手腕一翻,将一本红皮证件递了过来。

肖铁军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证件的一刹那,肖铁军察觉到了不对。

三十年的刑侦生涯锤炼出的危机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他的身体本能地后撤,右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

来不及了。

刘东的身体像一张被猛然松开的长弓,左脚向前猛踏一步,整个身体的重心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后到前的转移。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铁山靠。

八极拳中最具杀伤力的招式之一,拳谚有云:“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八极拳向来以刚猛暴烈著称,而铁山靠更是将这份刚猛发挥到了极致——它不是用拳头打人,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撞击,靠的不是手臂的力量,而是全身骨骼、肌肉、重心合而为一的整体爆发。

但这一靠,刘东并没有用足力气,刑警队的人和他没有任何仇怨,他们也是听命于人,也是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可肖铁军的身体还是凌空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摔倒在几米外。

这一切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离刘东最近的那两个便衣反应极快,左边那个身材精瘦、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人最先冲上来,右手已经掏出了腰间的警棍,手腕一抖,朝着刘东的肩颈位置劈下来,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受过专业的近身格斗训练。

刘东侧身避开,警棍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带起一阵疾风。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身向前,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一下劈在板寸头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的力道大到令人牙酸,板寸头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警棍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剧痛让板寸头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但这个人骨头极硬,愣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左拳同时从下往上击出,直奔刘东的下颌。

刘东脑袋微微一偏,那一拳贴着颧骨擦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他的手在同一时刻伸了出去,五指扣住板寸头的肘关节,身体猛地一转,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整个人甩了出去。

板寸头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路边的绿化带里,灌木丛被砸断了一大片,枝叶纷飞。

另一个便衣是个方脸大汉,体型比刘东还要壮一圈,他没有用任何器械,直接扑上来就要抱摔。这种身材的对手一旦被他近身缠住,就像被一头熊抱住,再想挣脱就难了。

刘东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他向后滑了一步,右脚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一记低扫腿狠狠踢在方脸大汉的膝盖外侧。这一脚的力量之大,方脸大汉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好几步,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方脸大汉怒吼一声,强撑着站稳,挥拳反击。刘东矮身钻过那一拳,右肘从下往上狠狠撞进对方的心窝。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方脸大汉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从板寸头冲上来,到方脸大汉跪地,前后不过五六秒钟。那几个正在合围的便衣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到近前,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这人太强了”,肖铁军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咬着牙将枪抽了出来,枪口还没有抬起——

刘东的身影已疾扑过来,右脚凌空踢出,一脚踢飞了他的枪,而后转身就跑。

剩下的几个便衣想要追,但刚跑了几步就放弃了——刘东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对地形极其熟悉,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转眼间就消失了。

肖铁军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显然是内脏被撞得不轻,但他也知道对方一定是手下留情了。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两个手下,最后落在站在吉普车旁边、脸色煞白的窦蔻身上。

肖铁军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窦蔻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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