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原依睁开眼。

他先是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缓慢转动。

这是哪里？

他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头也沉甸甸地发晕。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醒了……他醒了！”

一个带着哽咽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充满惊喜。

紧接着，好几张脸几乎同时凑到了床边，挡住了光线，将他笼罩在影子里。

“原依！你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了！”

“我们大家都担心坏了。”

吴原依吓得浑身一僵。

这些人是谁？！

白如影眼睛红肿，正激动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旁边一个黑袍威严的中年男人，一个面容刚毅、看着就不好惹的壮汉，还有一个眉眼灵动的美丽少女，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俊美男子……

全都紧紧盯着他，皆是满脸期盼。

“原依！你……”

白如影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他的额头。

“啊——！”

吴原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那只手！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床里侧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他一阵发懵。

他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床前这群“陌生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们是谁？！别过来！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爹！找我哥哥！”

他的声音尖利，拔高几分。带着孩童特有的惊惶无措，却又因虚弱而沙哑。

床前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冻住。

白如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尽褪，瞬间脸色苍白。

“公子，你看清楚，是我们啊！”左翼峰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吴原依的肩，声音急切。

他这一动，在吴原依眼中更是充满威胁。

十岁孩子对陌生高大成年男性的恐惧达到顶点。

“走开！我不认识你们！救命！爹爹——！”

他尖叫起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一下就震开左翼峰。

一股强大的内力从体内散开，将众人震的往后一退。

众人又是一愣。

“原依！你的内力恢复了？”皇甫义又惊又喜。

然而吴原依根本就不理会他，而是众人吃惊的功夫赤着脚就跳下了床。

他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他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埋头就朝着记忆中房门的方向冲去。

“原依！”

“爹爹！别跑！”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呼着想要阻拦。

但吴原依身形奇快，此刻也异常滑溜，带着一股拼命的劲儿，竟从人缝中挤了出去，一头撞开虚掩的房门，冲进了外面明亮却完全陌生的庭院回廊。

冰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吹的他睁不开眼。

这里全然是陌生的亭台楼阁，远处是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峰。

万剑山庄没有这样的景致。

这里究竟是哪？

“错了……全错了……”

他喃喃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不要待在这里！他要回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他们追来了！

吴原依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躲起来！

他赤脚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狂奔，专挑树木茂盛、看起来能藏身的地方钻。

粗糙的地面磨得脚底生疼，单薄的衣衫被树枝刮破，冷风直往里灌，他都顾不上了。

“快！追上他！别让他闯进后山阵区！”皇甫义急道。

“阿常！闭阵！立刻关闭所有机关！”紧接着是他厉声吩咐。

吴原依听不懂什么“阵区”“机关”，只知道追兵在后，恐惧在前。

他钻进一片松林，瞥见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似乎有个凹处，便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缩进那狭窄的空间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他害怕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在附近响起，徘徊。

“原依！出来吧！”

“公子！别躲了！”

“爹，我是思影啊！你快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

吴原依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拼命把自己缩得更小。尽管他还是很大一只。

脚步声停在了大石头前面。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吴原依吓得浑身一颤，闭紧眼睛。

“原依？”

一个温和的、不同于之前那些“大人”的年轻男声响起，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别怕，你看，只有我一个人。”

吴原依睫毛颤抖着，偷偷从臂弯缝隙里往外瞄。

果然，只有那个看起来最和善的年轻哥哥蹲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种甜甜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其他人都站在更远些的松树下，不敢贸然前进。

白如影）被吴思影扶着，脸色苍白如雪，正死死望着这边，嘴唇抿得发白……

柳天凤慢慢打开油纸包，一股甜甜的桂花香味飘散出来。

“跑了这么久，饿了吧？这是桂花糖，很好吃。”

他拿起一块，自己没吃，只是举着，温和的望着吴原依。

“这可是你最爱吃的？”

吴原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糖的香气诱人，眼前这个哥哥的笑容也很令人安心。

他盯着那块糖，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飞快地夺过糖，又迅速缩回石头后面。

窸窸窣窣的细微咀嚼声传来。

“甜吗？”柳天凤问，声音依旧轻柔。

“……嗯。”石头后面传来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那就好。”柳天凤笑了笑，没有试图靠近，“原依！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跑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吴原依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判断安全，声音闷闷。

“我……我不认识你们。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万剑山庄，找我爹爹和大哥………”

众人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柳天凤耐心解释：“这里是天门山，是给你治伤养病的地方。不是抓你。你看，我们要是坏人，怎么会给你糖吃，又怎么会担心你跑丢着凉呢？”

吴原依将信将疑。他偷偷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大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望着这边、眼神哀伤得让他心里莫名有些难受的“漂亮姨姨”，还有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

他还是害怕他们。

这时，那个叫思影的少女慢慢走了过来，在柳天凤身边停下，也没有靠太近。

她看着吴原依，语气比柳天凤更直接些，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坦然。

“你刚才乱跑，差点闯进有危险的地方。鞋子也没穿，脚不疼吗？先跟我们回去，把脚擦干净，穿上暖和的衣服，喝点热东西吧！”

她的话没有太多哄劝，反而像是一种安排。

吴原依听着，下意识地动了动刺痛冰冷的脚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刮破的单衣。少女的话提醒了他身体的不适，也勾起了他对温暖和安全的渴望。

而且，这个姐姐看起来……不像那些“大人”那么有压迫感。

柳天凤适时又递上一块糖，微笑道：“思影说得对。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力气想别的，对不对？”

一个给糖示好，一个指出现实需求并隐含命令。

十岁的吴原依心智单纯，在身体的不适和食物的诱惑下，防备之心又松动了一些。

他看了看手里的糖。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那……那你们不能离我太近。”

他小声补充，眼睛警惕地瞥向远处的白如影等人。

“好，我们走前面，你跟在后面。”

吴思影爽快地答应，拉了柳天凤一下，真的转身就走。

吴原依这才磨磨蹭蹭地从石头后面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和松针上，小心翼翼地跟上，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

经过白如影身边时，他明显加快了脚步，头垂得低低的。

白如影看着白发凌乱、衣衫破碎的身影，从自己眼前匆匆绕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得她无法呼吸。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吴思影一直注意着，立刻回身扶住。

“如影！”皇甫义和左翼峰也焦急的呼喊道。

他们何尝不是一样绝望。

吴原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回头。

他看到白如影晕倒了，被众人围住，脸色白得像纸，心里那种奇怪的、闷闷的感觉又出现了，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更不安了，下意识地靠近了柳天凤一些，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带着急迫。

“哥哥，我们快走好不好？”

柳天凤心中叹息，拍了拍他的手背，对吴思影道：“思影，你先照顾白姨。我带吴叔叔去暖阁收拾一下。”

吴思影看着母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又看看紧挨着柳天凤当然又疏离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和皇甫义一起搀扶白如影离开。

左翼峰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干，骂了句什么，也跟了上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天门靠近漠北，虽然现在是盛夏，但天门却是如初春一般带着丝丝凉意。

夜里甚至更冷，需要盖棉被。

加上这山顶上风大，更显得冷了几分。

柳天凤打来温水，拧了热布巾，想帮吴原依擦擦脸和手脚上的污迹。

吴原依起初有些躲闪，但柳天凤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他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对方帮忙。

热乎乎的布巾擦过冰凉刺痛的双脚时，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柳天凤又找来干净柔软的袜子和布鞋给他套上。

因为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所以合脚，暖和。

“谢谢……哥哥。”

“不用谢。”柳天凤笑了笑，端来一直温着的米粥，“吃点东西吧！”

吴原依确实饿了，接过碗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了大半碗，身上有了暖意，精神也松弛了些，他才又想起最重要的事。

“哥哥，你们什么时候送我回万剑山庄？我爹爹他们一定急坏了。”

柳天凤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

“你之前生了很重的病，昏迷了很久，需要在这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生病？”

吴原依摸了摸自己雪白的头发，又看看自己的手腕，困惑更深了。

“我病了？头发都白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在练剑……”

看着他茫然又苦恼的样子，柳天凤心中不忍，试图安抚。

这时，吴思影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

她已经安置好母亲，神色恢复了平静。

“把这个穿上。”她把棉袍递给吴原依，语气自然，带着姐姐式的关照，“山里晚上冷。”

吴原依对吴思影似乎有种天然的、轻微的服从感。

他接过棉袍，笨拙地往身上套。

吴思影上前，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系好带子。

她的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吴原依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的脸。

这张脸很陌生，可她替他整理衣服的感觉……却有种奇怪的、隐隐的熟悉和安心。

他脱口而出：“姐姐，你……你以前照顾过我吗？”

吴思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好最后一个结，语气平淡：“嗯，你生病的时候，是我照顾的。”

她没有多说，转而问道，“还冷吗？饿不饿？这里还有点心。”

吴原依摇摇头，又点点头，注意力被精致的点心吸引过去。

暖阁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吴思影和柳天凤陪着吴原依，一个话语不多但行动利落，一个温和耐心善于引导，竟让这个只有十岁记忆、惊慌失措的“孩子”渐渐安稳下来，甚至开始小声地问东问西，虽然问题都围绕着“万剑山庄”和“什么时候回家”。

而主殿旁的厢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白如影已经醒来，靠坐在床头，眼神空洞。

皇甫义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左翼峰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

“十岁……只有十岁……”白如影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不认得我了……他怕我……”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那令人揪心的痛苦和无力。

皇甫义沉声道：“如影，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原依他至少还活着，神智也清醒，只是记忆出了岔子。这未必是坏事，十岁的心智，或许……反而更简单，更容易重新建立信任。思影和天凤不是已经让他安定下来了吗？”

白如影闭了闭眼，轻轻的叹息着。

是啊，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哪怕他不认得她了，她也必须守护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黑袍使者急促的禀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郁。

“门主！左庄主！山下发现一股势力，人数约五十，驻扎不动，意图不明！”

屋内三人脸色一变。

紧接着，又一名使者飞快来报：“西面密林有另一股隐秘人马活动，行事诡谲，看身法，像是大内高手！”

两股势力，同时兵临山下！

皇甫义猛地站起，与左翼峰目光相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看来都是为了公子而来。”左翼峰握紧了拳头。

白如影掀被下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却挺得笔直，方才的脆弱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她走到窗前，看着山下方向，山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

“谁也别想再碰他。”

皇甫义当机立断：“翼峰，我们立刻下山，务必弄清他们的来意。天门阵法重启，一时无忧！如影，你和思影、柳公子守好原依。在我们回来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左翼峰点头：“走！”

两人不再耽搁，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暗的天光里。

白如影屹立在山顶中央，微风吹过她落下的流海，美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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