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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6章 放下


更深露重,岳阳城主府东院的厢房内,烛火未熄。

林婉柔独坐窗前,一袭素白中衣外松松披了件月牙色绣竹纹的披风。

这房间是凌震天特意为她布置的,处处透着清雅。

东墙悬着一幅淡墨山水,画面烟雨朦胧,似是江南景致。

西侧的多宝架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素瓷花瓶,瓶内插着时令的兰草,窗前紫檀木桌上,一尊青玉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的轻烟。

可这般雅致的陈设,却抚不平她心头的波澜。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正当中。

距离那场灭门之祸已过去几月有余,可每当夜深人静,莫家庄的血色便会涌上眼前。

丈夫莫问天倒下的身影,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刀,小羽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体温,还有那千钧一发之际破窗而入的暗卫……

然后是凌震天的脸。

那张在青葱岁月里曾让她魂牵梦萦、后又用数十年时光试图忘却的脸,如今却日日出现在眼前。

他将她和莫羽接回岳阳城,安置在这府中最清静的院落,遣了最好的侍女伺候,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探望,却总在门槛处停步,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渴望。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侍女在外间轻声提醒。

“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

林婉柔的声音轻如叹息。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她抬手轻抚眼角细纹,快不惑的年纪,虽风韵犹存,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

若在寻常人家,这本该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的命运却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沛流离。

门轴轻响。

林婉柔回头,看见十岁的莫羽赤脚站在内室门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羽儿,怎么起来了?”

她连忙起身,将儿子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瞧你,鞋也不穿。”

莫羽摇摇头,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望着她。

“娘亲睡不着,羽儿便也睡不着。”

这话让林婉柔心头一酸。

自从莫家庄遭难,这孩子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

他不再撒娇哭闹,说话行事竟有了大人的模样,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梦中惊叫“爹爹”。

“娘亲只是在想些事情。”

林婉柔将披风分出一角裹住儿子,领他到床边坐下。

“明日凌叔叔说要请先生来教你读书,你可要乖乖的。”

莫羽却盯着她的眼睛:“娘亲是在想凌叔叔,还是爹爹?”

林婉柔一怔。

“若是想爹爹,那便想想也无妨。”

莫羽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若是想凌叔叔……娘亲,爹爹已经不在了。”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林婉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羽儿,你不懂……”

“我懂的。”

莫羽打断她,小小的手握住她道,“爹爹生前常对我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要我好好照顾娘亲。他说人生苦短,能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孩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父亲的话语,“娘亲,爹爹不会希望你整日愁苦的。他说过,他最见不得你流泪。”

“羽儿也是!”

林婉柔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莫问天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成婚二十年,他知她心中有人,却从未苛责,只是默默待她好。

“娘亲不哭。”

莫羽伸出小手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孩子。

“凌叔叔待你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若与他在一起能快活,爹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可世人会如何议论?”

林婉柔喃喃道,“丈夫新丧,便与旧情人……”

“世人?”

莫羽歪了歪头,“娘亲,莫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殒命那夜,世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命悬一线时,世人在哪里?如今我们寄人篱下,世人可会给我们一碗饭吃?”

这话太过锋利,林婉柔竟一时无言。

莫羽将头靠在她肩上,终于流露出些许孩子气。

“娘亲,羽儿只愿你平安喜乐。至于旁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凌震天独有的节奏。

林婉柔与莫羽对视一眼,还未应声,门已被轻轻推开。

凌震天端着一方红木托盘立于门外,托盘上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和几样时新水果。

他身着家常墨青色长袍,未束发冠,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这个统御一城的男人竟显得有些局促。

“我见厢房灯还亮着,想着你或许饿了……”

凌震天的话在看见莫羽时顿了顿,“羽儿也在。”

“凌叔叔。”莫羽乖巧地唤了一声,从床边站起。

凌震天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却始终锁在林婉柔脸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他眼角已有深纹,但那双眼睛望向她时,依旧炽热如少年时。

“这几日睡得可好?”他问,声音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尚可。”

林婉柔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这桂花糕是厨娘新做的,用的还是江南的桂花,你尝尝是否合口味。”

凌震天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小心翼翼,“我记得你年轻时最爱这个。”

林婉柔没有动。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莫羽看看母亲,又看看凌震天,忽然开口。

“凌叔叔,我有些困了,先回房了。”

“羽儿……”

林婉柔想叫住他,可孩子已经行礼退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震天在离她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婉柔,我知你心中苦楚。这些日子……你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震天。”林婉柔终于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你何苦如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凌震天听懂了。

“我不苦。”

他摇头,眼中情绪翻涌。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那日暗卫来报,说莫家庄即将遭难,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他向前倾身,却又克制地停住。

“后来知道小邪是我的骨肉……你知道我心中是何等滋味吗?这二十年,我竟不知自己有个儿子!我错过了他的出生,他的成长……我、我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们母子。”

他的眼眶湿润,缓缓道:“是我该死,是我懦弱!我若比你还勇敢……”

林婉柔闭了闭眼:“小邪的事,问天一直知道。他待那孩子视如己出……”

“我愧对莫兄!明知道有人要对莫氏山庄不利。我却无动于哀!”

“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一切,我一定会拼死救他!”

林婉柔长吸了口气,心如刀割!

“他……他已不在了……”

凌震天声音发颤,“是!如今他不在了,婉柔,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二十年,好不好?”

“你让我如何面对问天?”林婉柔的眼泪再次滑落,“我又如何面对小邪?这几日,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不要看。”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

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个黑色身影立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松。

来人二十出头年纪,眉眼间既有林婉柔的秀雅,又隐约可见凌震天的轮廓,是吸收二人长相中的长处,更加俊美!

只是那双眼睛深沉如古井,看不透情绪。

正是莫邪。

“小邪!”

林婉柔慌忙起身,下意识地挡在凌震天身前,仿佛要遮掩什么。

莫邪却已缓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凌震天。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凌震天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已经长得这般大了,这般出色。他想开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哥哥!”

莫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小家伙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一头扎进莫邪怀中,终于卸下了所有强装的成熟,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哥哥!庄里、庄里死了好多人……爹爹他、他……”

莫邪弯身将弟弟抱起,动作熟练自然。他轻轻拍着莫羽的背,声音是罕见的温和。

“我知道,羽儿乖,不哭了。有哥在!”

这场景让林婉柔心头一酸。

莫邪离家游历已有一年,归家时面对的却是满门被屠的惨剧。

莫羽在这场变故中受了惊吓,病了。这两天才好些。

如今他们兄弟才算刚刚见面。

莫羽哭了一阵,渐渐止住,却还搂着莫邪的脖子不肯松手。

莫邪便抱着他在桌旁坐下,将他安置在自己膝上,这才抬眼看向呆立当场的两人。

“都坐下吧。”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林婉柔与凌震天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一时间,四人围坐桌前,气氛诡异又莫名和谐。

莫邪先给莫羽拿了块桂花糕,看他小口吃着,才缓缓开口。

“母亲方才说,不知如何面对我。”

林婉柔指尖一颤。

“其实不必如此。”

莫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平静。

他顿了顿,又看向凌震天。

凌震天也是心头一紧。

林婉柔望着长子,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这一年游历归来,莫邪身上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却又深不见底。

“母亲。”

莫邪缓缓道,“若此刻让你离开岳阳城,此生再不见他,你可会遗憾?”

林婉柔愣住了。

“就像当年那样,一别两宽。”

莫邪补充道,“从此他是岳阳城主,你是莫家庄未亡人,各自活在世人的眼光里,守着该守的规矩,直到百年。”

凌震天猛地看向林婉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林婉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说“不会”的,该说这样才对得起莫问天,才对得起世人的评判。

可话到嘴边,她却想起了许多——想起少年时与凌震天策马江南的时光,想起这些年每逢危难时暗中伸来的援手,想起这三月来他每日小心翼翼的眼神……

若真就此别过,此生不见?

她的手开始发抖。

“小邪!我可以离开凌府……”

“不……”凌震天声音沙哑,眼神变得慌乱。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莫邪看在眼里,继续道:“母亲,父亲生前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莫要辜负了本心。’他明知我不是亲生,却待我比亲生更亲,为何?因为他爱你,所以爱你所爱的一切。”

“可……世人会如何议论?”

林婉柔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弱无力,“他们会说我不知廉耻,丈夫新丧便委身他人……”

“世人?”

莫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你且抬头看看,这屋里坐着的,哪个是‘世人’?”

他的目光扫过凌震天、莫羽,最后回到林婉柔脸上。

“疼你爱你的人在此,你关心在意的人在此!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才是你不能辜负的家人。”

莫羽忽然抬头,小脸上还沾着糕点屑:“娘亲,哥哥说得对。那些说闲话的,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让他们经历我们经历的,怕是早就……”

“羽儿。”莫邪轻拍弟弟的头,止住了他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震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婉柔,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说。这岳阳城主之位,你若觉得是负累,我亦可……”

“不。”林婉柔打断他,眼中泪光盈盈,“震天,我不能让你为我放弃半生心血。”

“那便不要放弃。”

莫邪接话道,“母亲,你可知这世间最可笑的是什么?便是让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用几句闲言碎语,便禁锢了你的一生。”

他站起身,将莫羽放下,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我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过许多人。有人为‘孝道’之名,娶不爱之妻,郁郁终生;有人为‘贞节’牌坊,青年守寡,孤独终老;有人为‘名声’所累,不敢爱所爱,不敢恨所恨,活得像个傀儡。”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母亲,父亲已经走了。他最大的心愿,定是你能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你若为了那些虚无的名声,辜负了真心待你之人,辜负了自己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他。”

林婉柔的眼泪滚滚而下。

莫邪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母亲,这一生能遇见真心相爱之人已是万幸。能失而复得,更是苍天垂怜。为何要为了旁人的眼光,辜负这垂怜?”

“可是小邪,你……”

林婉柔哽咽道,“我若与他在一起,你该如何自处?世人又会如何说你?”

莫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达的通透。

“母亲,如今修的是天魔诀。修魔之人只问自己的心。我堂堂魔尊何惧天下人议论。”

他站起身,青衫在烛光中无风自动:“让他们说去。”

这一刻,林婉柔在长子眼中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在,一种斩断一切束缚的决绝,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

凌震天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林婉柔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停住,只是深深望着她。

“婉柔,我不逼你。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守着你,护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莫羽悄悄拉住母亲的手,小声说:“娘亲,羽儿还小,想要个家。”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婉柔看着眼前三人——年少错过的爱人,心爱的两个儿子。

他们都是如此的爱自己!包容自己!

那便不要再矫情了。

“小邪!羽儿!谢谢你们!”

她扑入莫邪的怀抱,又搂着莫羽。

凌震天见此景十分羡慕,  把心一横,竟也厚着脸皮在外围抱了上去。

“儿子……”

他趁机唤着!

莫邪没有推开他,那也没有应声。

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他必须要安顿好他的母亲,和弟弟。才能够去漠北寻找杀害莫家满门真正的凶手。

把母亲和弟弟放在凌府他能安心。至少凌震天对母亲真的爱。

接下去半个月,莫邪会一直闭关。

这次闭关的时间不会很长。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

待出关的那日便是他离开凌府的时候。

他会在离开的时候把吴俊泉,高天飞也一齐带走。

还凌府彻底的安宁。

出关的时候,吴俊泉的身子也应该调养的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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