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羽峰抬头望向莫邪，心中涌起一惧意。

他从未想到那个从小他见过一面的莫大哥如今竟已如此强大。

看来这一生，他都再也没有机会追上他了。

他们也注定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一股无尽的凄凉与悲哀涌上心头。

但在这悲婉的情绪中也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甘。

莫邪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看一眼凌羽峰，便转身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快要走到门口时，凌羽峰忽然跪了下去。

“大哥！我也想当魔修！请大哥帮我！”

他将头重重的磕在青石砖上，闷闷作响。

“你心性不够稳重！若修炼魔功怕会损你的心性，他日沦为修魔的傀儡。”

莫邪冷冷的声音飘荡在庄子里，接着他的人已完全消失。

锁链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吴俊泉抬起手腕，那副精钢打造的镣铐终于从左一手中解开，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两日禁锢留下的红痕在他白皙的腕上格外显眼，像是白玉上刻了两道朱砂印。

“公子！疼吗？”左一的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吴俊泉摇了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不疼！”

这是他这两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身体。锁链虽然不长，但足以让他在床上翻身、坐起，却无法离开床榻三步之外。

陶水仙在时，会替他解开锁链。但他离开了，又给他锁上了。

直接无视吴俊泉那可怜兮兮的眼神。

而莫邪更来得少，这几日几乎没露面。

第一日有委屈，但是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确实胡闹了些。

陶水仙与莫邪也是怕他再做傻事。

“我不该放那么多血！”吴俊泉低声说，抬眼看向左一，“左一，我任性了……”

“公子！别这样说。”左一打断他，笑了笑:“要是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头上，我也好奇。”

左一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检查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恢复差不多的伤口。

“真的，你也是这么想？”

左一点头，想了想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重新为他涂抹。

药膏清凉，左一的指尖温热。

吴俊泉静静坐着，任由他动作。

其实就算不涂药也不会留疤。他自己就能恢复。

吴俊泉知道，那还是任由左一涂着，就当清凉膏用好了。

两日未见，左一似乎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一人值得这般凝视。

“左一，当武林盟主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忙？”吴俊泉轻声问。

“……”左一抬头，仔细地将药膏抹匀，“出奇的顺利！”

左一自己也觉得奇怪，但又觉得哪里说不上来。

按理说像他这样年轻的后辈突然捡了一个武林盟主当，应该会有不少顽固的老一辈反对的！

但是没有。甚至左一要做的事情，各门派都在极力配合，甚至是卖力。

他不知道这些要不要告诉他的公子！

算了，公子现在这般虚弱，等他恢复了再说也不迟。

他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也是他现在正担忧的。

“公子，现在朝廷在找你！你可知道？”

吴俊泉不知道。

但他想了想问道:“是因为西夏使团的事情吗？”

左一点头。

“我已经放出消息，说你被世外高人带走，可能去了海外仙岛，也可能入了深山修炼。”

左一终于抬起头，对上吴俊泉的视线，“各派掌门都已保证，不会透露你的行踪。至少暂时，朝廷找不到这里。”

吴俊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愧疚：“左一，为了我，你动用了这么多人情。”

“公子！说什么傻话呢？”左一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我们的生命都是一体的，你忘了吗？没有你！左一一早已经死了。”

左一不提醒吴俊泉还真忘了。

他无比后怕的说道:“对！我可不能死了！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对，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知道就好，你的命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你若死了左一便会为你陪葬！”

虽然左一说的是事实，但他的语气却是格外的平静柔软。

其实在他心中，能跟吴俊泉同生共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莫邪推门而入，见到锁链已解，左一正在为吴俊泉上药，微微颔首。

“左一，你来了就好。我要闭关了，这次可能要久一些。”

左一站起身：“多久？”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莫邪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吴俊泉，“这里有三颗护心丹，若感到心悸气短便服一颗。记住，一日最多一颗。”

吴俊泉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莫大哥，你闭关时也要小心。”

莫邪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吴俊泉的头发。

“有左一在，我也能放心不少。”

此言一出，左一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莫邪却没笑，他补充道:“左一，这些日，他身子虚，不可药浴。他若冷了，便烧炭火。”

边说着别又拿出了一个药瓶儿。接着道:“这里有十颗赤阳丸！可以有效压制他的寒毒。但是需要在寒毒即将发作时才可吃一颗。明白啦？”

左一小心的接过药瓶，连连点头，以示重视！

“左一，既然你来了，那便在凌府多待些时间。之前说的十日之约便不算数吧！”

“这是自然。”

吴俊泉听着二人说的什么十日之约，一脸懵懂。

“什么十日之约？”

莫邪望着吴俊泉，目光柔软。却只是笑笑，没有再说！

莫邪体内天魔诀又波动的厉害，他知道这段时间一定要抓紧修炼。

他也不便久留，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大步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左一重新坐下，这次他握住了吴俊泉的手，十指相扣：“公子！饿吗？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左一！你和莫大哥说的十日之约是什么意思？是要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吗？”

吴俊泉对刚才他们的对话实在好奇，便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公子！只是一些琐碎的事！跟公子没有关系……”

左一打定心思，把这秘密烂到肚子里，所以撒谎也理直气壮起来。

怕吴俊泉再纠缠，他又立刻岔开话题。

“哦！莫大哥早已打了招呼，来见公子之前，我已经见过凌伯伯了，所以这才早早安排了一切！”

原来如此！

被左一打断，吴俊泉便忘了，这才感到腹中空空。

这两日陶水仙和莫邪轮流喂他粥水，但终究不抵正餐。他点了点头，左一便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片刻，几名侍女便端来了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左一亲自盛粥，试了温度，才递到吴俊泉手中：“慢慢吃。公子！”

粥是鸡茸粥，熬得浓稠香滑，小菜清爽可口。

吴俊泉确实饿了，连吃了两碗粥，又用了两块枣泥糕，这才觉得有了力气。

左一一直陪在一旁，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偶尔为他夹菜。

用完饭，左一扶吴俊泉下床走动。两日未曾真正站立，吴俊泉的腿有些发软，左一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在房中缓慢行走。

左一不由得埋怨吴俊泉做事情不管不顾，才这样元气大伤。

但是刚说完左一又觉得后悔不已，他的公子一向都是这样子的呀。

他救自己时，不也是义无反顾？

但吴俊泉似乎也没有把他的埋怨放在心上。

“我想出去看看。”走了几圈后，吴俊泉说。

左一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但只在这院中。”

凌府的这处别院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方小池，池边栽着几株碧绿垂柳。

吴俊泉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池水的清新气息，与房中熏香截然不同。

左一坐在他身侧，沉默地陪伴。

“师兄去哪儿了？”吴俊泉望着池中游动的几尾锦鲤，突然开口。

“陶大侠去见章惇了。”左一道，“他会想办法周旋。”

“若周旋不了呢？”

左一没有立即回答。他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投入池中，惊得锦鲤四散。

“那便换个地方藏身。天下之大，总有朝廷找不到的角落。”

吴俊泉转头看他：“你是武林盟主，陪着我东躲西藏的，总归不好。”

“武林盟主可以换人做。”

左一说得轻描淡写道:“公子你是知道的，左一哪有那种野心，我只想陪着公子。永远！”

这话太重，吴俊泉不知如何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被锁链束缚的手，此刻自由地放在膝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也是左一精心修剪的。

左一忽然握住那只手：“公子！别想太多。眼下你先养好身体，其余的，交给我。”

阳光透过柳枝，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吴俊泉感到左一掌心传来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同一时刻，岳阳城县衙门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陶水仙站在章惇面前，背脊挺直如松，面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章惇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整整五日了，陶指挥使。”

章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皇城司精锐尽出，却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踪迹都寻不到，你说本相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陶水仙垂眸：“下官无能。但吴俊泉此人本就身法奇绝，又得高人传授，若他存心隐匿，确实难以追踪。”

“高人？”章惇冷笑，“哪里的高人？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据闻是海外来的隐士高人，世人见过他都称他为“白猴”先生！”

陶水仙面不改色地编造着，心中却快速转动——这并非完全虚构，江湖上确实有个神秘的白猴先生，行踪诡秘，正好拿来一用。

章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陶水仙啊陶水仙，你真当本相是三岁孩童？海外隐士？白猴先生？这种江湖传言，你也拿来搪塞本相？”

“下官不敢。”陶水仙躬身，“只是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此人。有目击者称，数日前曾见一白衣人携白猴出现在岳阳城外，带走了十几个孩子。据说那些孩子都是武林奇才。保不齐吴俊泉就在其中。”

这话半真半假。白衣人携白猴确有其事，但并非与吴俊泉同行。

陶水仙也是在星月客栈问过叶六娘才知，那十几个孩子得了仙缘跟着白猴面具仙人去了仙门修炼了。

章惇的敲击声停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

“陛下对吴俊泉志在必得。你也知道原因——西夏那边请向我大宋要这少年，虽然此事未成，但不免，会有好事者拿吴俊泉做文章。陛下要找吴俊泉，一是为了他的安全。二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陛下有私心。那少年容貌绝俗，武功又高，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陶水仙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要寻到吴俊泉，为陛下分忧。”

“你能分忧最好。”

章惇走回桌边，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封信函，“这是今早收到的密报，百晓生此刻在灵夜宫。”

陶水仙心头一跳。

“灵夜宫距岳阳不过一日马程。你亲自去，请百晓生告知吴俊泉的下落。”

章惇将信函递给他，“百晓生知晓天下事，只要他肯开口，没有找不到的人。”

陶水仙接过信函，指尖冰凉。他早知道章惇会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下官遵命。”他躬身行礼。

“三日内，本相要听到消息。”章惇坐回太师椅，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不再看他，“去吧。”

陶水仙退出厅堂，走在相府的长廊上，脚步稳如平常，心中却思绪翻涌。百晓生确实在灵夜宫，这一点瞒不过章惇。

但他根本不想让章惇现在知道吴俊泉的下落。

至少现在不想。

走出相府大门，陶水仙翻身上马，对随行的两名皇城司侍卫道：“你们先回驻地，我独自去灵夜宫。”

“大人，这太危险——”一名侍卫急道。

“人多反而惹眼。”

陶水仙打断他，“章相给了三日，时间紧迫，我必须快马加鞭。你们在岳阳待命，若有消息，我会传信回来。”

不等侍卫再劝，他已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岳阳城青石板街，扬起淡淡尘烟。陶水仙心中已有计较——去灵夜宫是真，拖延时间也是真。

如果情况有变，而这三五日，足够左一将吴俊泉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岳阳城西三十里外，有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神像倒塌，香案积了厚厚一层灰。

但此刻，庙中却聚集着十五个孩子，年龄从三岁到十二三岁不等，正是豆豆，丫丫，阿明，阿诚等。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那只白猴。

白猴通体雪白，只有眼圈和耳廓是淡淡的粉色。

它不像普通猴子那样躁动不安，反而安静地蹲坐着，一双金褐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孩子，仿佛在清点人数。

孩子们也看着它，没有人说话，只有庙外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片刻，白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然后向外走去。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先跟了上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五个孩子排成一列，默默跟随白猴走入庙后的山林。

他们走得很安静，连最小的孩子也没有哭闹。他们的眼中只是闪动着坚定的光芒。

山路崎岖，白猴却如履平地。它不时停下来等待落后的孩子，耐心得出奇。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岸边生着不少野果子树。

白猴指了指那些野果，又指了指孩子们，然后自己率先爬上一棵树，摘了几个果子丢下来。

孩子们这才放松了些，纷纷去摘果子充饥。果子有些酸涩，但对饿惯了的他们来说已是美味。白猴自己也吃了几颗，然后跳到一块大石上蹲着，静静看着孩子们进食。

等孩子们吃饱，它又起身，继续带路。

这次他们走了更久，穿过密林，翻过山岭，直到日头西斜，才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细看极难发现。白猴拨开藤蔓，示意孩子们进去。

洞内很暗，但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光亮。原来这山洞贯穿山体，另一端出口竟是一处面朝大海的悬崖平台。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脸上戴着一张白猴面具，面具雕刻得栩栩如生，连毛发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背对着孩子们，面朝大海，海风吹动他的衣袂和灰白的长发——虽然面具遮住了脸，但从身形和发色看，这确实是个老人。

白猴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老人这才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十五个孩子。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逍遥岛的弟子。”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白猴会带你们渡海去岛上。在那里，你们会学习武功、医术、机关、毒术......凡是你们想学的，岛上都有高人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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