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指针往回拨十分钟。

密支那北郊机场。

自打22师拿下密支那，

这座机场重回中国军队手里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跑道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坑，

早被工兵营领着收编的溃兵和克钦劳工填平夯实。

当初那几辆被“铁拳”炸成废铁的日军九五式坦克，

也被推到了跑道两侧的草丛里，

上面堆满沙袋，废物利用成了临时的机枪掩体。

整个机场虽然简陋，但已经恢复了起降能力。

而今天下午，机场上的气氛格外的热烈且紧张。

因为师部刚刚通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绝密消息，

重庆方面协调的苏联援华航空队，

将在今天下午抵达密支那上空！

这对于深陷缅北、日夜防备日军反扑的远征军来说，

简直是天大的强心剂。

只要天上有自己的飞机罩着，这密支那就算彻底站稳了。

但在这个年代的缅甸前线，

防空和航空通信技术极其落后。

没有雷达，没有地空引导。

“招子都给老子放亮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一有动静马上打引导烟雾！”

机场跑道旁，负责地勤的军官不时地低头看怀表，抬头看天。

士兵们抱着红蓝两色的发烟筒，

三三两两地站在跑道两侧，

一个个翘首以盼。

机场边缘，一座用原木和脚手架临时搭起的高脚瞭望台上。

因为眼睛好而被拉来临时充当观测手的李程脖子上挂着铜哨，

手里举着一架蔡司双筒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那灰蒙蒙的云层。

良久，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先是一个，而后是好几个，

再就是十几个。

“嗡嗡嗡——”

紧接着，一阵隐隐约约、如同无数只马蜂振翅般的引擎轰鸣声，

穿透了潮湿厚重的空气，从天际线开始传了过来。

“来了！”

底下的跑道上，士兵们纷纷站直了身子，

指着天空，布满硝烟和疲惫的脸上，

抑制不住地绽放出了兴奋的笑容。

“可算把咱们的飞机盼来了！”

“快快快！准备点烟！给天上的弟兄指路！”

瞭望塔上，李程看着飞机咧开嘴笑了，终于来人了，

自己终于不用困死在异国他乡了。

他熟练地转动着望远镜的焦距滚轮，

试图在低垂的云层缝隙中，

尽早捕捉到那些盟军的飞机标志。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抖。

镜头里，那些黑点终于穿破了云层，

如利剑般俯冲而下，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然而，仅仅过了两秒钟。

李程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盟军航空器识别手册》。

这是师部昨天刚下发的，里面印着美苏英国主要军机的剪影图。

“苏联人的飞机……应该是什么来着……”

李程嘴里念叨着，

目光在望远镜的镜片和手册的图谱之间快速来回切换。

然而，看着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有些僵住了。

“不对……机头怎么这么尖？伊-16的机头应该是平钝的……”

李程的呼吸开始下意识变得急促起来，

手指在手册上慌乱地翻动着。

镜头里，那些护航战斗机的机身极其修长灵动，

主翼前缘带着特有的后掠角，

气动布局看着十分眼生，

甚至比手册上画的那些老机型要“新”得多。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开始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而在这些轻巧的战斗机后方，

是几头体型庞大的双发重型轰炸机。

机头有着巨大的玻璃温室机舱，

尾翼的形状也绝对不是苏联货。

与此同时，瞭望塔下方原本欢呼的跑道上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哎？这飞机的路线怎么不对劲啊？”

一个有经验的老地勤仰着脖子，大声疑惑道，

“他们怎么不放起落架？也不绕场减速进场？

这直挺挺地大角度扎下来，

这是要降落还是要在跑道上犁地啊？！”

这句喊声，就像是一把锥子，

狠狠扎进了李程那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李程猛地丢开那本识别手册，

双手死死攥住望远镜，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把眼睛瞪到了极限，死死咬着牙，

盯着天空中那群越来越近的机群。

那些修长灵动的战斗机，有着蝴蝶般极其优越的盘旋姿态……

那是日军最新锐的中岛Ki-43“隼”式（一式战斗机）！

而后面那些带着玻璃机鼻的庞然大物，

是日军的三菱Ki-21九七式重爆击机！

当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涂装的瞬间，

望远镜的视野中，一架“隼”式战斗机猛地一个侧侧偏转，

机翼在黯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在那灰绿色的迷彩机翼上，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犹如死神瞳孔般刺目、鲜红的圆形标志，

赫然映入了李程的眼帘。

旭日旗！

李程感觉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心跳停滞，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逆流冲向天灵盖，

一股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小鬼子竟然抢在苏联人的飞机抵达之前，

来端密支那的机场了！

“日本人！！！”

李程半个身子探出瞭望塔的木栏杆，双眼赤红，

冲着下方那些手里还举着发烟筒、准备迎接“友军”的士兵们，

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

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声带的嘶吼：

“不是苏联人！！是日本人！！

鬼子的飞机！！！”

“防空隐蔽！！隐蔽！！！”

吼完这一嗓子，李程猛地转过身，

一头扑向旁边那台立在木柱上的手摇式防空警报器，

双手死死抓住摇把，

像疯了一样地、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摇动起来。

“呜——！呜——！呜——！！！”

跑道尽头、物资库房上方、以及江岸边的另外几座瞭望塔上，

接连爆发出了同样凄厉刺耳的嘶鸣！

“呜——！呜——！呜——！！！”

此起彼伏的防空警报声交织在一起，

显然不止机场这边发现了日军飞机。

“空袭！进防炮洞！进防炮洞！！”

原本聚集在跑道中央、毫无防备的接应队伍轰然炸散。

工兵、地勤、警卫，

所有人像是一群被掘了窝的蚂蚁，

在这毫无遮掩、平坦如砥的开阔跑道上，

拼了命地向两侧的丛林、排水沟和掩体狂奔。

但是，太迟了。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头顶全速俯冲的内燃机。

“嗡嗡嗡——！！！”

那令人牙酸、头皮发炸的引擎轰鸣声已经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势砸到了头顶。

李程绝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天空。

他看到那几架体型庞大的三菱  Ki-21“九七式重爆击机”庞大的机影直接遮蔽了惨淡的天光。

在死神的凝视下，轰炸机的机腹下方，

一串漆黑的投弹舱门依次洞开，

如同恶兽喉间翻起的鳞片。

几十个黑乎乎的椭圆形铁疙瘩，脱离了挂架。

它们在重力的拉扯下倾泻而下，

撕裂了潮湿的空气，

发出了那种只有经历过轰炸的老兵才懂的、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凄厉尖啸。

“咻————！！！”

尖啸声由远及近，

瞬间刺穿了每一个奔跑者的耳膜。

李程只来得及松开摇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绝望地扑倒在木板上。

下一秒，第一枚250公斤级的航空炸弹，

以万钧之势，精准地砸在了跑道正中央那群还没来得及散开的人群中。

“轰隆——！！！”

大地震颤，天崩地裂！

一团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橘红色火球裹挟着滚滚黑烟，平地拔起。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死亡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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