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文学 > 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 > 第7章 东海他乡客老乡,一块玻璃定凶杀(二)

第7章 东海他乡客老乡,一块玻璃定凶杀(二)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包身鼓鼓囊囊,把门框挤得晃了一下,才连人一起挤了进来。马波站在门口,人比在东原的时候黑了一层,也瘦了一圈,颧骨上晒出一片红,下巴上留着一茬没刮净的青胡茬。他没有急着往里走,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墙上那张东海市地图,扫到窗台上两盆君子兰,最后落到我脸上。

“李局长。”他叫了一声,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边。卸的时候肩膀一震,像是卸下的不只是一个包。

我绕过桌子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从前粗,掌心一层硬茧,虎口上一道旧疤,握上来用了力,握得我掌骨发紧。“马波。”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可算来了。”

马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路上倒了两趟车,还算顺利。”

“坐。”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马上坐,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才落下去。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是规矩。

办公室主任娄世坤站在门口,看我们之间彼此如此熟悉,便没往里走,笑呵呵的把门关上了。

我坐回单人沙发上:“马波,现在你能到东海来,我是如虎添翼啊。你到了之后,要尽快投入到工作,我这里可是有重要案子交给你办。”

马波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李局长,我来,就是办案子的。”

“路上走了两天。”他说,“先在市里办手续,家里的事耽误了时间。”

“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孩子上学,我爱人先不跟着,等这边稳当了再说。”

“马波啊,简单讲,这边是没有重案支队的,我就是让你当重案支队的筹备组负责人,级别暂时按正科级算。等支队批下来,我们再研究你的具体职务安排。”

重案支队是新建机构,审批要走省编办,省编办批下来还需要一个过程。这中间,我是有信心让马波出任副支队长。

不然大老远的,马波也没有必要从东原调到东海来。

正说着,门开了一条缝,娄世坤的半个身子探进来。圆脸上带着笑。“李局长,不好意思,市委有个急件,要求马上传达,我把文件给你送过来了。”

他双手把文件递过来。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条红签,签上盖着市委办公厅的戳,戳印边缘还洇着一点红。

我接过来,抽出文件,大致翻了一下。是市委关于加强联合打击走私工作的通知。文件写得很明白,最近走私的势力比较猖獗,由市政法委牵头成立打击走私联合指挥部。

我拧开钢笔,笔尖在纸角上划了两下,划不出水,甩了甩,才在传阅单上签了名。“文件转发各副局长参阅,明天党委会研究。”我把文件递回去。

“这个文件,明天第一时间研究。”

娄世坤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门缝合得很轻,轻得像没关过。

门一合上,我接着看向马波:“晚上的时候,会有一个叫唐卫国的也一起来。”

马波皱了皱眉:“唐卫国?”

“对,唐卫国。他早先在科协,后来调到交警支队,再后来去了市委办公室。”

马波把头点了一下,接着又张了口:“李局长,这个同志该不会就是前段时间受伤的那个吧?我印象里,受伤的有一个市委办的人,姓唐。”

我心中暗道,看来老马还是掌握些许情况的。“就是他。”我也直言不讳,“唐卫国就是许红梅的丈夫。”

马波的手停在半空:“许红梅?李局长,许红梅不是已经被双开了吗?外头传得厉害。”

“传是传,正式的行文不是双开,是主动辞职。”我把钢笔帽扣上“刘乾坤书记到任市委之后,没有婆婆妈妈地等着问题自己解决,而是快刀斩乱麻,把遗留的问题一刀斩断了。易满达主动辞去副市长职务,许红梅这边,也是让她自己主动写了辞职报告。”

“主动辞职?”

“主动辞职。双开是要进档案的,进了档案,孩子以后政审、升学、参军,都是个事儿。自己写报告辞职,档案上不留痕迹。这是刘书记在原则性里找灵活性,变通着办。所以,许红梅也一样,彭树德也一样,都是主动写辞职报告。这样办,人道一些。”

马波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刘书记还是够意思。”

这个事情,文静给我打过电话,东原市公安局韩建立也给我通过话,情况我清楚。

我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慢慢散开,“这些事,到了东海就不说了。东原对他们几个,是伤心之地。”

马波把头低下去,低了有一会儿,才抬起来:“李局长,那我晚上一块儿去?”

“你去。你也是东原出来的人,唐卫国以后也要在市公安局,所以晚上你们见个面,算是认认门。以后工作上打交道的地方多。”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桩事。许红梅这一家子到东海,落脚的地方是宁海市长让市政府那边腾出来的中转房,公安局这边倒是不操心。

可唐卫国往后是要在公安局上班的,办公室的位子怎么摆,娄世坤心里得有数。我拿起电话,给娄世坤拨了一个,让他下午把办公室的桌椅腾一套出来。

下午的时间,将马波临时托付给了苏长河政委,让马波先熟悉情况。

我把东海市下属二个县级市和八个区的公安局第一季度工作总结又过了一遍,对比了一下各局的发案率、破案率数据。倒是滨海分局的破案率比去年同期提了将近五个百分点,发案率却降了三成多,说明滨海分区的曲局长抓起队伍来确实有一套,打击和防范两头都没落下。

这样的人,必然是要得罪人的。

下午五点半,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那头是彭小友:“李局长,唐卫国同志到了。”

“人在哪儿?”

“长途汽车站。他没直接联系你,先找的我。三口人,还带着一个小孩,周市长晚上有安排,就不接待了,周市长说您代表他照顾好。”

“你告诉他在站前广场等着,我这就安排车。”

晚上的活动原本晓阳要参加,我马上给晓阳打了电话。

晓阳那边很干脆:“我叫车。”她从市政府研究室叫了一个驾驶员,开了一辆面包车。

车到长途汽车站,站前广场人挤人,卖茶叶蛋的、卖煎饼的、蹬三轮拉客的,喇叭里报着班次,人车混在一处,闹哄哄的。

广场东边的墙根底下,三个人守着一堆行李站着。五六个蛇皮袋,一个帆布包,一个装着孩子衣物的小箱子,箱子角上拴了一截红布条,怕拿错了。

唐卫国穿一件灰夹克,人也是瘦了一圈,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总护在肚子上。

晓阳倒是认的他们,几人相见就打了招呼。

许红梅抱着孩子。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根,没有烫,也没有抹油。脸比从前黑,眼角有几道细纹,穿一件素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许红梅的父亲拄着一根木拐,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土。他腿脚不好,站久了,身子就往棍上靠。

孩子在路上折腾了一路,这会儿又醒了,先是哼了两声,接着哭起来。许红梅赶紧把奶瓶从包里摸出来,晃了晃,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塞到孩子嘴里。她又侧过身子,用背挡住广场上来往的人。许老爷子伸手要接,许红梅没给,说不沉。

“来了就好。”晓阳一撩头发,走过去,先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路上累坏了吧。”

许红梅的手空了,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才低声说:“晓阳书记,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晓阳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同是东原人,出了东原,就是老乡了。”

唐卫国这才叫了一声:“晓阳局长。”

晓阳之前已经和唐卫国对接了两次,知道唐卫国的情况,开口问:“伤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又放回去,“一个多月,不碍事了。”

几个人和驾驶员一起把行李往车上搬。

车从长途汽车站往市里开。

街上到处是扫街的人,扫帚划过水泥地,一下一下。水车跟在后面,水从管子里喷出来,在地上压出一道湿痕,日头一照,湿痕上泛着亮。许红梅把孩子搂在怀里,脸一直朝着窗外,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自然是把人安排到住处,中转房在市政府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也是小院。

东海市经济条件比东原好,几十栋六层高的家属楼早已经拔地而起,红砖墙,灰水泥路,楼间种着雪松和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东海比东原湿气大,被褥几天不晒就泛潮,大家都不愿意住平房,楼房做了垫高处理,一楼地面比院子高出半米,防潮防虫。

所以,市里家属院不少平房都已经腾退了出来,改为周转用房,安排给像唐卫国这样从外地过来临时落脚的人。

听到有面包车开过来,几个喜欢凑热闹的妇女从院门口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有人认出是市政府的面包车,看着在搬运行李,交头接耳了几句,都很好奇这一家子是什么来头。

许红梅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着头跟在晓阳身后,许家老爷子拄着拐跟在最后,眼睛不够使似的,一会儿看看院墙,一会儿看看那些探头探脑的妇女,进门之后才发现平房虽旧,但收拾得干净,墙是新刷的,窗户上装了纱窗,小院里还种着两棵石榴树,嫩绿的叶子才刚抽出来。

晓阳也搭了手,帮忙把东西搬进了屋里,又顺手把靠窗那把椅子挪开,让许老爷子先进来坐下。许红梅把奶瓶放到桌上,看了看屋里,床、柜子、桌凳都齐,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

唐卫国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肚上没有灰,很是意外的道:“咋,这收拾的这么干净,这东海市办事确实周到!”

许红梅拍了一把唐卫国,直接道:“瞎说什么,这么周到肯定是晓阳书记才正罗的!”

晓阳歪头看了眼许红梅,倒是对许红梅生出几分意外,这女人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倒是透亮。怪不得男人喜欢,就是女人看了这般聪明漂亮的女人也愿意多亲近几分。

晓阳把话头接过来,笑道:“卫国啊,你还是要多向你媳妇学习,这屋里屋外,都是我昨天专门请假,和我们办公室一个小姑娘忙活了一天收拾出来的。不过这都是周市长的安排,周市长说了,要让你们伶包入住!”

许红梅听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抱着孩子往床边挪了挪,饱含深情的说:“晓阳啊,您和周市长这么大的恩情,我们一家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晓阳带着两人参观了一下这个小院,小院比东原的房子还要宽敞些,东西厢房外加正房三间,灶房单独搭在院角,顶上盖着石棉瓦。

门楼竟然还用青砖砌了顶,门洞里立着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一推便咣当咣当响。晓阳抬手拍了拍门框,“这是以前正处级干部才能住的院子,后来房改腾退,才拿出来做周转房。”

唐卫国听了,咂了咂嘴,仰头看了看那青砖门楼,又回头看晓阳:“这恩情,我们又报答不了啦!”

晓阳笑着摆摆手:“报答什么?把日子过好就是对宁海市长最大的报答!”

市政府处于市中区,市中区颇有历史底蕴,家属院后街不远的地方其中不少建筑都带着民国年间的影子。

青砖灰瓦的旧式二层小楼沿街铺开,墙根处的拴马石还留着,只是磨得油亮,早没了棱角。街两旁的法桐树冠连成一片,颇为壮观,树荫底下支着几副棋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杀得难解难分,棋子拍得木板啪啪响。

靠近老街有不少味道地道的海鲜馆子,有一家小馆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上贴着“海鲜”两个红字,进门一股海货的腥气。桌子铺着塑料布,中间一个玻璃转盘,墙上贴着海货的价目,用红漆写在木牌上。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自然是要用海鲜招待两人,清蒸一条鲅鱼,白灼虾,辣炒蛤蜊,再来个海螺……主食鲅鱼饺子。”

许家老爷子坐下的时候,腿弯不下去,唐卫国伸手扶了一把。

许家老爷子摆摆手说自己来,到底还是扶着桌子边沿慢慢坐下去的。

孩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裹在小被子里睡着了。

许红梅坐在父亲旁边。她先把桌上的酱油碟、醋碟摆正,把筷子抽出来,摆到每个人面前,摆完了,又把自己那双往桌沿里面挪了挪。

唐卫国坐下得慢,坐下之后,一只手还护在肚子上,恐怕伤还没有完全好。

我和晓阳都看见了,谁也没提。晓阳把茶壶提起来,先给许老爷子倒了一杯:“叔,喝点茶。”

许老爷子两只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带着东原乡下的口音。

菜上来。我把那盘白灼虾转到许老爷子面前:“这些都是海鲜,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许老爷子吃了两只,把筷子放下:“这虾好,活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东原那边,河虾都是小的,这怕是一斤称不了几个。”

“叔爱吃就多吃。”晓阳说。

许老爷子把嘴角咧了咧,没再说话,把剥好的虾一只一只夹到孩子的小碗边上,虽然孩子还不会吃。

马波端起啤酒杯,满满一大杯,泡沫溢到杯口。他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李局长,感谢,收留了我。”

唐卫国也学着马波的样子站起来,扶着桌子,端起杯子:“李局长、晓阳书记,感谢你们。”

许红梅伸手把唐卫国的杯按住:“卫国你的伤口还没好,就不要喝酒了。”

晓阳抬手拦下:“酒杯放下,身体重要。又没有外人,你们几个喝什么酒,把海鲜的味道都冲淡了。”

我无意间打量了许红梅。

许红梅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花枝招展,头发剪了,脸上没有粉,唇上也没有颜色,一件素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另一只手给父亲剥虾。虽然仍是天生丽质,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是那股娇媚已经没有了。

几人从东原到了东海,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一顿饭倒吃得比刚进门时松快。

马波酒喝了不少,直到红了眼圈,晓阳怕几人触情生情情绪失控,这才让服务员撤了酒瓶,换上热茶。

第二天一早,我把唐卫国安排给了娄主任。

娄世坤在我的办公室,把唐卫国上下打量了一遍,圆脸上一团和气:“唐卫国同志是吧?欢迎欢迎。”

唐卫国把手伸出去,娄世坤握了一下。

我介绍了一下唐卫国的基本情况之后,娄世坤一脸郑重,把唐卫国的手又握紧了些:“东原过来的同志,不容易,但是唯一的缺点就是学历上,学历上是高中啊!”

唐卫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手从娄世坤掌心里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高中毕业,后面自己又读了个在职大专,不过还没拿到证。”

我打断道:“不要拿学历说事,卫国在基层干了很多年,经验是很丰富的,你把卫国安排好

,先从简单的上手,有不懂的地方你多带带。”

娄世坤脸上的和气没散,点头点得很利索:

“行,李局长放心,我向卫国多学习!”

交代完卫国的事,上午十点钟,局里派了一辆越野车,我和崔德山坐后排,马波坐副驾驶,一起去交警支队。

上车前,我给马波介绍:“和崔局长认识了吧。”

崔德山伸出手,和侧过身的马波握了一下。握手谈不上热情,但也不冷淡。马波的级别,确实只是普通的正科级侦查员。

车出大门,上省道,一路往东。我把曲长水案当初的档案从包里取出来,递给马波。

档案里有现场照片,有勘查笔录,有市里的结论,还有一份事故认定书。

曲长水这个案子,写的是车辆撞击后起火,交警写的是单方事故。两份材料一并,谁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马波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接过档案,翻开。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事故认定书的时候,手指在“单车事故”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李局长,我看照片这车都烧成框架了。”

我对这个档案材料已经很熟悉了:“是啊,从材料上来看,是这个样子。所以具体的,我们要看看现场之后,才能做出决断。”

上午十点半,我和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崔德山,在交警支队支队长姜浩的陪同之下,就到了滨海分局交警大队事故停车场。

交通事故停车场面积不大不小,有一千多平,停了各式各样肢体残缺、破败的汽车。有的撞得七零八落,有的受损很是严重,车身歪在一边,轮胎卸了,车门敞着。

当然多数是因为违法超载、事故暂扣的车辆。

初夏的日头晒下来,空气里还有一股烧焦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留着两道旧铁轨的印子,一溜溜地伸进草丛里。

姜浩指着铁轨道:“李市长,这铁轨还是以前鬼子修的,荒废了,现在很多地方都还留着。”

我顺着铁轨看了一眼,锈得发黑的钢轨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让荒草半掩着,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尽头的围墙根下。

曲长水这个人,我没见过。档案里只有一页简历。四十岁,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先在派出所,后到分局,这些年立过两次三等功。照片上是个方脸,眉毛很粗,笑的时候牙关咬着,像是不大爱说话的人。

很快,就来到了曲长水所乘坐的那辆车前。

这辆车烧得只剩框架了,车的前面也已经变了形,显然是经过猛烈撞击。

我围着车走了一圈。车头撞进去的地方凹得很深,引擎盖整个翻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口子。

车里的座椅烧得只剩弹簧,方向盘只剩一个铁圈。

马波在车架子前蹲了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捏了捏车门框残留的铁皮,又探头往驾驶位内侧看了一圈。

崔德山和姜浩倒是都背着手,看着马波勘察现场,眼神里有点心不在焉。崔德山看了两眼就转过头去,跑到一旁抽烟去了。

姜浩在旁边低声道:“李市长,这火势太猛,能烧的都烧了,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不过马老师既然来了,让他仔细看看也好。”

我仰头看了看上面的铁皮雨棚,也在想着这次勘察怕是不会有什么收获。

马波又趴到地上,侧着身子往车底照。手电光在烧焦的底盘上来回扫。过了一会儿,接着马波探进身去,从车底摸出一块玻璃,举到眼前看了看。

十多分钟,崔德山走过来指着这辆车:“李局长,这不很明显就是一个单车事故嘛?上回我跟您说的,八成人喝多了,撞树上了,起火烧死的。”

交警支队的支队长姜浩凑上来,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李局长,我们当时现场做了勘察,而且消防的人也在,也是断定单车事故,撞到树上后爆炸起火,迟老市长是心疼女婿,我们都能明白。”

马波不为所动,又从车后备箱的位置找到了成堆的碎玻璃。那些碎玻璃散落在后备箱底板的焦痕里,形状不规则,有的还粘着发黑的密封胶条。

马波把玻璃一块一块排在地上,这些玻璃碎片竟然还被车膜相连,呈龟裂状,大大小小的块不一,但是多数已经细碎得不成样子。

“这些玻璃是这辆车上的吗?”

马波抬头看向交警支队长。

姜浩当即道:“马老师,这个就是这辆车上的。事发之后,我们看完现场,就把这些玻璃清扫进了这个车里面。”

马波开口:“这辆车是警车是吧?”

崔德山接话:“对,是警车。虽然没有挂警灯,但是确确实实是警车。”

我拿起一块玻璃。这块拇指盖大小,和一片车膜连在一起,拿起来一看,玻璃还粘在车膜上。

马波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来到我面前,打量着我手里的玻璃:“李市长,您看这块。”马波伸手把我手里的玻璃托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摩擦了两下。

然后把手指头摊开,白色的手套上干干净净。

他很快又来到撞击的位置。

这撞击的位置,正好是在主驾驶的位置,主驾驶正前方,发动机舱已经撞得变形,往里内陷。他伸出手指,在那片变形的铁皮上戳了一下,戳完了,指尖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想着照片上的情景,确实应该是这个位置直接撞上的。

马波直起腰,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最后落在那堆碎玻璃上:“李市长,这不是事故,这是刑事案件!”

几人顿时一愣,崔德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姜浩摘帽子的手停在半空,都顺着马波的眼神打量起了这辆车撞击的位置。马波没再往下说,只把那块连膜带胶的玻璃碎片搁在掌心掂了掂,转身朝车尾方向走了两步,回头道:“李市长,一辆车被撞、起火之后,车玻璃会不会脱落?”

没等我开口,马波已经把那块玻璃举到姜浩面前:“姜支队,车窗玻璃是钢化玻璃,撞碎之后会碎成颗粒,烧起来的车内温度一高,整块整块的就要往下掉。可你们看这些——”他把手心里的碎片一摊,“连膜带胶,一片一片粘着,连密封胶条都没烧化,这说明玻璃碎的时候,火还没起来。”

姜浩挺着大肚子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把那堆碎片看了半天,脸上的肉一颤一颤:“马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马波想了想:“车玻璃都是特殊材料。这个车全部贴了车膜,通体黑色。大火灼烧之后,应该这个车膜会先烧掉。但是,你们看这个车里面,所有的玻璃、所有的车膜没有被灼烧的痕迹。”

崔德山听闻之后,也从后备箱里伸手找出一块玻璃来。这块玻璃还用车膜连接起来,一提溜,拿起来就是一大片,上面密密麻麻地粘着玻璃碎块。

崔德山手扶下巴,打量一番,也有模学样地对着太阳看了看车膜上的碎玻璃:“这有什么呢?撞烂了嘛。”

马波的话已经点醒我了。我把玻璃碎片放回车窗框上:“你的意思是,这辆车是先爆炸,然后才车辆失控撞上了大树?”

马波又绕到车的跟前,快步伸手一指撞击的驾驶员位置,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变形的铁皮:“正常情况下发生车祸,撞到树上,应该是副驾驶的位置。因为人在条件反射之下,是先保护自己的,他会猛打方向。我看了事故照片,这个车的轮胎方向是直对着这棵树的,说明驾驶员当时没打方向。”

“第二,从玻璃上也能看得出来。如果汽车着火,玻璃会被烧碎,甚至会被烧化变形。但很显然,这几块玻璃不是。我看了所有的玻璃,基本能够断定,玻璃是没有被大火灼烧的。”

崔德山的腮帮子一颤,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在地上。他把脸转向马波:“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马波回答,我就回答了:“这是什么意思?这说明这辆车是爆炸起火,把玻璃炸飞了,之后才撞上大树的。”

交警支队支队长姜浩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真的神了,现场就是这样,我们去了之后,玻璃撒了半路,怕是方圆几十米的位置都是碎玻璃,我们还以为是他娘的撞得。”

马波盯着那片碎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极为肯定地道:“肯定没错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爆炸案,真他妈的专业,搞这些的,肯定是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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