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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限期三月查故案,一言单车起疑云


徐振山撂下那句话,再没多留一个字,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从会场出来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皮夹克的下摆一掀一掀的,谁也没等。郑守业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回头冲我笑了笑,那意思像是说,别见怪,他就这脾气。

他的黑色奥迪停在大院最边上,司机早把车门拉开了。徐振山弯腰坐进去,车门关得  "砰"  一声响。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领口,像是嫌刚才那话说得冲了,又像是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望着那辆车缓缓挪出大门,我心里那笔账,反倒翻上来了。

徐振山能到东海来,事先我设想过。是不是周宁海书记提前打的招呼?提前布局,把政法队伍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周书记是东宁人,在东宁当市领导的时候,跟徐振山在同一个班子里搭过伙,两人私交不错。只是后来,在处理徐小燕的事情上,两个人闹过别扭。徐振山想把自己妹妹保下来,周书记没给这个面子。

为这个,徐振山心里是有疙瘩的。

我一时有些想不通。可马上又想起晓阳那句话来:任何事情想不通啊,就往利益上面想。周宁海想抓政法,徐振山是东宁的旧班底,用他自然是比用生人稳当。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

东原的市委大院跟东海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东海市委大院进门一条中轴线,两侧各立着一栋十二层的大楼,一看就是新建不久,颇为气魄。再往后则是一片别墅式的办公区,那是四大班子一把手的。

按级别,四大班子一把手享受的都是副省级待遇,将会议室、会客区、休息室、秘书室、副秘书长的办公室都搬进一栋小楼里,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就是东海的魄力跟格局。正看着,组织部长郑守业又把两个人引了过来。

两人没穿警服,都穿着皮夹克。年纪大些的那个,头发浓密,带点自然卷,五十多岁;年轻些的走在旁边,步子铿锵,气势很足。

我瞧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再一琢磨,是在省公安厅开会的时候打过照面,应该是东海市公安局的人。

郑守业把年龄稍大的人引到跟前:"朝阳同志,这两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啊?"

我马上想起来了。年纪大的,东海市公安局政委苏长河。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哎呀,苏政委,好久不见。以后多多支持。"

苏长河笑得很坦诚,反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朝阳同志,全市最年轻的市公安局局长嘛。之前咱们培训的时候见过几次,我听过你发言。上次在省公安厅,你们介绍夜间治安工作思路,对我们东海的工作,很有启发。"

我一听,这人会说话。夸人不能干夸,得找例子,拿事实来证明你事办得好,夸起来才不唐突,才有分量。我拱了拱手:"东原的经验是值得总结的。东海公安局啊,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嘛。"

俩人正客套着,郑守业一侧身:"朝阳同志,这位是咱们东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崔德山,崔局长。"

我跟崔德山也客客气气握了手。他手劲大,话不多,眼神倒是亮,看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李局长。"

苏长河在旁边接过话头:"李局长,我们昨天就接到了守业部长的通知。今天下午市委开了见面会,就要把你接到咱们公安局。局里的一二级班子,还有中层干部、直属单位的负责同志,以及各区县公安局的负责同志,都已经在局会议室等着和您见面了。"

这时候,徐振山降下窗户抬腕看了眼手表,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同志们都等着呢,有什么话,你们车上说吧。"

一句话,把场面催热了,也把场面催断了。郑守业倒不恼,笑着一摆手:"走,上车,车上说。"

一行三辆车,出了市委大院。

我跟苏长河、崔德山坐一辆皇冠警车。苏长河在车上把局里的情况捡要紧的说了几句,点到为止:局党委班子是老中青搭配,四个副局长各管一摊,办公室、政治部、后勤那一块,一向是贺广志同志在抓;刑侦、治安、经侦、刑技这些业务口子,归崔德山同志管。他说一句,我心里记一句,面上不动声色。崔德山坐在靠窗的位置,半眯着眼,没怎么插话,只在说到滨海分局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车到了市公安局门口,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一栋九层高的办公大楼,立在院子正中,周围配着附属办公楼。院子里的警车停得齐齐整整,地面扫得干净。这个气派,比东原市局强了不止一档。

车停稳。

公安局一级班子的几个领导,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站成一排,看见车停,一齐迎上来。

苏长河一个一个介绍。副局长于承恩和贺广志,贺广志管办公室、财务、装备、后勤,圆脸,笑呵呵的,握手的劲头很足;办公室主任娄世坤,四十来岁,戴着副金丝眼镜:  "李局长,办公室都给您收拾妥了",嗓门不高,人却透着机灵。

我点头、握手、认人,一行人就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门口拉着横幅,红底白字:全市公安干部会议。

会议室里长条桌摆成一排,主席台上一溜桌牌,中间那位置的座牌写着徐振山。桌上放着话筒、暖壶、一摞白瓷缸子。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声音齐刷刷矮了半截。

会议的程序是固定的。苏长河主持会议,先对着话筒  "喂喂"  试了两声。

郑守业宣读市委关于任命我为市公安局党委书记的任命通知。我站起来,简单表了个态,感谢组织信任,一定尽心尽力。最后,由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徐振山作重要讲话。

苏长河对着话筒,环顾会场,声音沉下去:"同志们,下面,请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徐振山同志作重要讲话。"

掌声响起来,齐刷刷一片。

徐振山今天穿一件单薄的黑色羊毛西服,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油烘烘的,不像领导干部那种梳得一丝不苟的油头,倒像是两天没洗头的样子。可他一开口,中气十足。

我倒先觉出几分亲切来。东海的口音跟东原差得远,徐振山是东原人,这一嗓子,就是那股熟悉的味儿。

"同志们,市委决定,任命李朝阳同志为市公安局党委书记。这是市委通盘研究、慎重作出的决定。李朝阳同志有丰富的公安工作经验,也有丰富的从政工作经验。值得一提啊,这个同志是战斗英雄,曾经在南疆战场立过战功,是一位从战场上走下来的铁血英雄。李朝阳同志担任过县级公安局局长、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市长助理,历经多岗位锻炼。"

他全程看着稿子。显然是事前组织部门已经拟好了我的履历,他也提前做了功课。我端起面前的白瓷缸,喝了口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话筒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开来,倒像是听别人的故事。

我朝台下看。台下的同志个个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直,都想给新来的一把手留个好印象。前排有几个年纪轻的,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着,随时准备记;靠后几排有人拿眼角偷看主席台,打量我这个生面孔。第一排是一级班子和各区县局的负责同志,不少公安局长年纪不大,有两个看着跟我差不多岁数;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中青搭配,还有一定数量的女同志。这个班子结构,倒是合理。

徐振山把履历念完,稿子翻过一页,声音沉了沉:"同志们,东海市是全省经济建设的先锋队,在全省经济领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但是,同志们也要清醒认识东海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面临的突出问题。各类社会治安案件、恶性案件频发,走私、贩卖人口、涉黄、涉赌、涉毒等案件居高不下,队伍内部也存在不少的廉政风险问题,群众投诉不断,队伍建设任重道远。希望全市公安机关在新一届领导班子的坚强领导下,凝心聚力、团结一致、谋求发展,推动全市公安工作再上新台阶,为迈入新世纪奠定坚实的基础。"

这话说到末尾,会场里静得很。我坐在台上,心里咂摸着他这番话。既给我抬了轿子,也给我压了担子。

讲完话,郑守业、徐振山先后起身。这时候,我的身份就变了,从客人变成主人了。我跟苏长河一起,把两位市领导送到楼下。

徐振山没多停留,上车,先走了。我心中暗道,这个徐书记倒是脾气不小。

郑守业一手搭在车顶上,看着徐振山的车尾,扭头跟我说话,笑呵呵的,话里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徐书记颇有几分草莽作风啊。这朝阳同志初来乍到,怎么这振山同志,怎么气哄哄的呀?"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徐小燕的事谈不上光彩体面,又是私事,又是丑事,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多说什么。

苏长河在旁边站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仰起头,笑呵呵地看着我:"李局长,你和徐书记,好像是一个地方的人。我印象中,咱们徐振山书记,就是东原人啊。"

郑守业显然还没掌握这个信息,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淡然地开口:"这振山同志,不是东宁人吗?哎呀,长河啊,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这个组织部长,对干部的籍贯掌握得不够全面呀。"

苏长河笑着接话:"守业部长,我们做下属的,肯定要了解领导的基本情况嘛。振山书记是在东宁工作,人嘛,是东原人。"  他转头看我,"李局长,我说得不错吧?"

"说得不错。"  我点头,"我也听说,徐振山书记就是我们东原人。"

这话我说得坦然。岳母的提醒还在耳边:工作场合不要攀亲戚,也没有必要靠老乡显摆什么。把自己的关系藏起来,才是成熟的政治之道。

郑守业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都上去了,人却又转回来,冷不丁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一个地方的,你不认识徐书记啊?"

"认识啊。"  我迎着他的目光,"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嘛。但不熟悉,主要是工作上没有交集。"

郑守业没再多问,坐进了车里。组织部长都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也有的,天生带点多疑的毛病。他这是把话存下了。

苏长河上前一步,帮忙关上车门。车刚动了一点,又停住了。郑守业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我和苏长河说:"长河同志,你安顿一下朝阳同志的生活。晚上纪书记讲了,市委要和市政府打打擂台,免不了要喝一场大酒。朝阳同志是市政府的党组成员,晚上是要参加的。这样吧,朝阳同志刚来,初来乍到,你和朝阳同志一起去,地点就在太平洋酒楼。"

对苏长河来说,他也乐于参加。这是难得的机会,能跟各个市领导交流几句,加深印象,增进感情。他说这话时,腰往前探了探,眼睛倒是亮的。他当即表态:"部长放心。下午六点,我准时和朝阳同志过去。"

郑守业点点头,车窗这才慢慢升上去。车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汇进门口的车流里,没影了。

送走郑守业的车,我心里转过另一件事。晓阳还在酒店等着我呢。市委已经研究过了,让晓阳出任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党组书记。按说今天下午,她也该去参加政研室的干部大会,可周宁海书记想着,晓阳来东海这一趟,还是要亲自送她上任,时间就往后挪了几天。晓阳倒乐得,想趁这个空当,先在东海好好转转,了解一下这个城市。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我跟着苏长河上了楼。

公安局的顶楼是九楼,九楼一整层,全是局领导的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家具味儿,新的。屋子宽敞得有些过分,会客区那盏吊灯,一看就价值不菲。站在办公桌前,落地窗一望出去,半个东海城都在脚下。

苏长河站在门口,笑着说:"李局长,这间办公室不是巩局长原来那间,是重新装修过的。家具都是从欧洲进口的,您看,合不合您的风格?"

我在东原的办公室,三十个平方,已经算不错了。可跟这间比,那是相形见绌。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东原的窗外视野受限;这里看居高临下窗外极远处是海,倒是灰蒙蒙一片,船像火柴盒一样挪着。一个内陆人乍看见这个,心里头那点新鲜劲儿。

我回身说:"苏政委,我对这些不讲究,桌椅板凳能用就行。只是这办公室的面积,可是够大的。"

苏长河倒是坦然:"咱们市公安局办公条件宽松,这一栋大楼,才几十个人办公。各直属单位都有自己的地盘和门面,他们平日里都不在局机关,所以机关很宽敞。"

聊了几句基本的情况,苏长河又提起一件实事:"李局长,您住宿的地方,公安局有单独的家属院。市委那边也考虑了,给您安排一套住房。您看,想住哪边?"

我摆了摆手:"这个等我回去考虑一下,今天晚上先不安排。"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苏政委,今天下午市委开了会,曹立人书记作了几点重要指示。局班子尽快组织传达,也借此机会,我跟班子的同志们见个面。"

苏长河抬头问:"李局长,您舟车劳顿,您看是现在见,还是明天?"

我想了想:"还是明天吧。明天组织同志们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把直属单位的一把手也请过来,让他们把各自单位的基本情况,做简要汇报。"

我想到这里,又嘱咐了一句:"长河同志,要给大家交代清楚,只汇报基本情况,其他业务不展开。抽时间,我会到各单位调研的。"

苏长河应下了,先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公安局大院里青灰色的办公大楼。窗外是半个东海城,只是这栋楼在高楼环抱里,并不算最高的。远处不少建筑都在二十层上下,塔吊立着,脚手架还没拆。东海的繁华,尽收眼底。

我一边整理着办公桌,一边算着时间。到市局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从散会到现在,除了政委苏长河,竟没有一个人来汇报工作,也没有人来打招呼。就连办公室主任娄世坤,都没来问一声,这一把手缺不缺什么。想起刚才他在楼下那个点头哈腰的机灵劲儿,跟这会儿的悄无声息一比,倒像是两个人。

我把桌上那摞文件翻了两遍,熟悉了下东海市的基本情况。走廊里静得很,电话一声没响。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六点。我跟苏长河一起到了太平洋酒楼。

路上苏长河给我交了底:这太平洋酒楼,是市委接待办的定点接待场所,挨着海湾,是标准的海景酒楼,从房间里就能看见大海。

酒局开场,颇为热烈。包间里摆了两桌,转盘上冷菜已经齐了,海参、对虾、不知名的海鱼,正中立着几瓶茅台。

刚到东海,班子里的同志人数相当,我也只是市政府的党组成员、公安局长,主场不在我这边,自然没有必要锋芒毕露。周宁海书记虽然是市政府这边的班长、党组书记,可老市长邵延秋还在。邵延秋年近六十,稳坐在主位上,倒是乐得看所有人都围着周宁海敬酒。

纪长泰坐在主位,一招手,把场面压了压:"同志们,刚才市政府和市委几个回合下来,不见胜负。同志们还是以和为贵。今天,是周宁海同志和朝阳同志报到的日子,大家还是要欢迎新同志嘛。"

邵延秋闻言笑了笑,端着杯子开口:"虽然我和长泰书记在工作上有不少分歧,但今天我们两个保持一致。同志们,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我们东海人敢于直面大海,肚量不能小,要把宁海书记照顾好。"

话音落,党政班子一桌子人,齐刷刷举起了杯子。邵延秋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了纪长泰,又保了周宁海,两个一把手的面子都圆上了。我坐在席上,把这一桌人的眉眼都看在眼里,暗暗记着:谁先举杯,谁在观望,谁笑得不自然。

周宁海面带微笑,看着这阵势,没急着接。他先伸手虚按了一下我面前的酒杯,又收回去,目光落在我身上:"菜丰盛,酒飘香,今天难得好时光。论干革命工作,我们不分你我;可论喝酒,咱们要泾渭分明。长泰书记,擂台赛咱们就拉开阵势,打擂台,可不能搞车轮战。这样,双方各派代表,朝阳,你就代表咱们市政府这边,先请咱们纪书记多指教指教。以后公安工作,可是离不开市委的支持啊。"

我听出来了。周宁海这是让我挡酒,更是不想被纪长泰牵着鼻子走。这酒要是按纪长泰的规矩喝下去,周书记今天怕是要喝得酩酊大醉。

我笑着端过酒杯,走到纪长泰跟前。

纪长泰坐在那里,纹丝未动,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朝阳同志,这杯酒,我不是不喝你的。而是既然你要落实市委的指示,就要事情一件一件办。市委刚才做的指示,你就要先落实,要先和宁海同志干一杯,不然,这杯酒我是不会喝的。"

酒场如战场。纪长泰很是从容地坐在那里,其他一众市领导都看着我,看我这一杯到底怎么端,到底是听书记的,还是听市长的。

纪长泰看着平易近人,说话办事却处处是一把手的风范,这一杯酒,考的就是站队。这个时候,我必然要坚定地站在周宁海书记这边。如果我转头去敬周宁海,反倒有自相残杀的意思,更关键的是,没有落实周宁海刚才的指示。

怪不得晓阳今天晚上坚决不来。这种酒场文化,看来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好在我长期混迹于酒场,对这种场面,倒还应付得来。

我端着酒杯,话接得极快:"纪书记,工作,肯定要听您的。但公安机关要先落实您第一道指示,那就是双方打擂台。向您敬酒,就是率先落实您的指示,公安工作一定在市委领导下开展工作。"

纪长泰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喝完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嗯,朝阳同志思路还是很清晰的,认识还是很到位的。"

接着,他用下巴指了指落地窗那边,对着周宁海笑:"宁海同志,我给朝阳同志单独交代几句工作,你这边主持一下大局。"

周宁海隔着邵延秋,举了举杯。

纪长泰和我,先后到了窗前的小茶几,在沙发上落座。

不知道是哪位领导送上了两杯茶水。纪长泰没急着说话,先端起茶抿了一口,才开口:"朝阳啊,之前我对你,还不甚了解。下午的时候,周宁海同志和我交流过几句,我才知道你是战斗英雄。很不容易啊。我和南疆战场,还是很有渊源的。当年我曾代表省里去南疆慰问,而且是到了一线。那是  1984  年,条件很艰苦啊。你住过猫耳洞,参加过几场战斗,很不容易。战斗英雄当公安局长,我对东海市的治安工作,信心更足啊。"

俩人闲谈了几句,纪长泰话锋一转,言归正传:"朝阳。东海的治安,是和东原不同的。东海是海洋经济,东原是内陆经济,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治安概念。犯罪的类型、危害的程度、方法手段,都不尽相同。这个你是专业的,我不赘述。"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重点是滨海区靠码头、集装箱场、渔船码头,这几年乱子不少啊。这些地方的事,比城里的事难办。你心里要有数。"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了些:"我现在给你交代一件事。一定要查清楚,滨海公安分局局长,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死于车祸?"

我后背一紧,坐直了。

"我要给你限期。限期三个月。"  纪长泰看着我,"三个月,如果查不清楚,拿不出一个能让家属认可、社会满意、市委认同的结果来,我可告诉你,到时候你转正的时候,我对你的评语,可是不好下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的同志不清楚你的背景,我对你很了解,也知道你和淑清同志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这不影响我对一个干部的看法。好吧?"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窗外是海湾的夜景,霓虹灯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一明一灭。我坐在沙发上,指尖按着茶杯沿,转了三圈,才放下来。纪长泰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主位上去了。

滨海公安分局的局长。曲长水死于车祸,按说应该算不得什么特别的大事,但是书记却颇为上心,我心里暗道,看来是不一般。

现在,纪长泰当面跟我说,要查清楚,是不是死于车祸,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心里翻上来一个念头:这个滨海分局的局长,难道真的是凶杀案,不是交通事故?

当晚的酒局,二嫂淑清没有参加,带着晓阳吃海鲜去了。

晚上十点,饭局散场。纪长泰、周宁海、邵延秋三个人,到小花园里散步去了。其他市领导,各自散了。

我回到房间,晓阳一个人在屋里。

我打了一个酒嗝:"怎么,二嫂已经走了?"

晓阳正在窗前站着看着海景,头也没回:"二嫂这个人非常自律,十点人家必须上床睡觉。你这个还不知道吗?"

二嫂一向自律,这个我倒是清楚的。

晓阳用下巴点了点窗外:"这栋楼,正好是海景房。远远的就能看到海面上有轮船的灯光,还有远处的灯塔。你过来看。"

我走到窗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出去。海湾黑黢黢的,泊着几艘船的影子,锚灯一明一灭,更远处,灯塔的光柱在海面上扫出一道白弧。我满身的酒气,自己闻着都嫌,晓阳倒是不躲,拉着我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拿毛巾给我擦了把脸,满是欣慰地说:"朝阳,在大海边上,咱们还是第一次。"

"是啊。"  我应了一声,闻见毛巾上那股子皂角味儿,内心里也躁动了起来。

时间到了第二天。

我和谢白山到了公安局。上午,公安局召开班子会议,我听取了各分管领导还有直属单位负责人的工作汇报,对东海市公安局的工作,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和大致的概念。

汇报是一个单位一个单位来的,办公室、政治部、刑侦、治安、经侦、交警、户政,还有几个直属单位和各区县局的负责同志,每人七八分钟,讲基本情况,讲队伍,讲困难。

苏长河坐在我左手边,不时帮我补一句;崔德山右手边一直听着。

东海市公安局,确实比东原市公安局的基础设施好太多了。人员编制、福利待遇、住房保障、警用装备,都走在全省前面。一个派出所都有五部以上的警用车辆。

可唯独有一件事,让人看不懂:案件高发,破案率却长期垫底。

今天的会,只是了解情况,我没讲太多,只讲了一个宏观的东西。

我看着满屋子的局领导、中层干部和直属单位的同志:"同志们,刚刚听了大家的自我介绍,还有各单位的汇报,我有一个概念。"

"第一个,基础好。主要体现在装备、场所、福利等各项保障上。"

"第二个,条件好。市委市政府非常支持咱们的公安工作,全市公安机关这两年也招收了大批年轻同志,充实了新鲜血液。这是我们的底气。"

"第三个,队伍好。听了同志们的汇报,大家谈得都很积极,都很向上。虽然有问题,但都是带着解决问题的方案来的,这一点很好。这是一支朝气蓬勃的队伍,班子里的同志也很讲团结。"

"但这三个好之后,按说,应该产生好的局面。可刚才听了业务上的汇报,咱们的案发率、破案率,在全省是一高一低。案发率,特别是重大刑事案件的案发率,位于全省第三位;破案率,在全省近二十个地市里,排倒数第三。"

"这就不应该了。"

我停了停,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当然,我刚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暂时不给大家提要求。下来之后,我会到各单位调研。请大家认真思考,总结原因。我要听到大家真实的原因分析。"

这话说完,我留意了一下众人的反应。苏长河微微点了点头,崔德山没动,于承恩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贺广志还是那张笑脸。散了会,我把常务副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崔德山是常务副局长,分管刑侦、治安这两块最核心的业务。这一点倒是让我意外,一般常务副局长,抓的是办公室和财务工作。

落座之后,我给他倒了杯茶,又递了支烟。他接过去,往耳朵上一夹:"戒了,闻个味儿就行。"

我开门见山:"崔局长,滨海区公安分局那位同志出车祸的事,你怎么看这个事。"

崔德山端着茶杯,话倒是快:"李局长,我觉得市委有些被舆论裹挟了。滨海区公安分局老曲局长,就是死于交通事故,而且是单车事故,就是人喝多了,车开沟里了起火烧死了,我们调查过,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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