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蔑戾车与刹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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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帐的门帘掀起的一瞬,夜里的凉气顺着帘角滑了进来,又被帐内闷着的热气顶了回去。李漓弯身入内,手还没完全放下帘子,目光已经在帐中扫过一圈。灯盏挂在帐柱上,火焰压得很低,光不亮,只在几张床铺的边缘铺出一层柔软的黄。
苏宜正端跪在一旁,把最后一角毡毯抻平。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只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起身去帐外打水。
帐中便只剩下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远处营地里隐约的犬吠与人声。李漓走到自己那张床榻前,手扶在床沿上,正要顺势坐下,却在这一刻停住了。他这才看清——帐里多了两个人。一旁铺位上的蓓赫纳兹已经侧身睡去,呼吸轻浅,像是完全不打算理会外界发生了什么。她的存在反而让这一幕显得更加突兀。帐内另一侧,靠近灯影的地方,两道身影跪在那里。
她们穿着素白的薄纱长裙,布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被灯光一照,肩线、腰线、腿部的弧度,都在那层若有若无的纱下浮出来——安静,甚至带着一点冷。两人双手被束在身后,绳结不粗,却收得很紧,肩膀因此微微向后绷着,姿态被迫挺直。她们跪得很稳,膝下垫着薄毡,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一个是旃陀罗婆提。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而克制。另一个,是那名拉吉普特女战士。她的姿态与旃陀罗婆提不同——背脊更直,像是习惯了站立与对抗,即便跪着,身上的力道也没有完全卸下。她的目光是抬着的,正对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帐中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静。
李漓站在那里,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灯影晃了一下,那层薄纱的轮廓也随之轻轻起伏。
某种念头一闪而过。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另一幅画面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刚才,营门外那些被押着、被挑拣、被议价的人——男人、女人、孩子,被按着站成一排,翻看、估价、交换。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声不吭。绳子勒在腕上,皮肉被磨得发红,有的甚至已经破了。还有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低声的、急促的、带着笑的。那笑声,和此刻帐中的静,叠在了一起。
李漓的手还扶在床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顿时兴致全无。
李漓没有说话,迈步过去,步子不快,却很直。灯影在他肩背上晃了一下,人已经停在旃陀罗婆提面前。旃陀罗婆提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疑。李漓依旧没有说话,伸手去抓旃陀罗婆提腕后的绳结。指尖探入绳缝,往上一挑,结扣被掀开一角。动作干净利索,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军务。绳子一圈一圈松开。粗麻绳从她腕上滑下来,带着些许磨出的细屑,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旃陀罗婆提愣了一下。她的手终于得了自由,却没有立刻动,只是僵在身前。过了一瞬,她才慢慢收回手腕,轻轻揉了一下被勒红的地方。
"你这是……打算放了我?"旃陀罗婆提说得极慢,声音压得很低,却没能压住末尾那点颤——问出口之后,她没有再动,静静等着。
李漓已经转身,语气冷得像是刚从夜风里带进来的一截铁,“不然呢?还能怎么着?”他顿了一下,嘴角带出一点不耐烦的弧度,“你的运气也太差了,这么快就又被我二姐夫的回鹘军抓了回来。”
旃陀罗婆提却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在眼底晃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其实,我运气也不算太差。”旃陀罗婆提低声说,“至少,最后又回到了你这里。”她抬眼看着李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阿里维德先生,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李漓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已经侧过身,去看旁边那名拉吉普特女人。那女人依旧跪在那里,背脊绷得很直,像一张拉紧的弓。李漓伸手去抓她腕后的绳子,还没碰到——
“拿开你的脏手!”那个拉吉普特女人猛地开口,声音锋利得像刀刃。她用的是生硬的波斯语,发音带着明显的异地口音。
李漓手停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
“哼!”李漓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讥意,“别不知好歹。不让我解绳子,难道你想一直跪在这里?”
话说着,李漓的手已经重新落下,去扯绳结。女人猛地一扭身子,动作很猛,像是要挣开那只手。肩背因此剧烈起伏,薄纱在灯影下晃了一下。李漓一时没防住,被女人这一挣带偏了力道,手不小心碰到了她胸前。
“滚开,蔑戾车!”那女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羞怒与厌恶,整个人像要从束缚里炸开。
李漓皱了皱眉,却没有收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是蔑戾车?”
李漓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他低头去看绳结——这女人身上的束缚比旁人多了几道,绳子绕得紧,结扣打得死。显然,亲卫女兵们下午便已领教过这女人的暴烈,所以绳子被加固得格外仔细。
旃陀罗婆提已经站起身来,闻言立刻接了一句:“就是外来者。”
那拉吉普特女人却冷笑了一声,自己接了下去,语气更狠:“低贱的蛮族,愚蠢、卑劣、恶心——不可接触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死死盯着李漓,像是在用眼神把对方剥开。
"喀玛腊瓦蒂,你别这样。"旃陀罗婆提开口,"阿里维德先生……至少,是这些外来强盗里的最好的好人。"
这句话说出口,帐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漓的手停住了,缓缓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了旃陀罗婆提和喀玛腊瓦蒂一眼,“你们说的是人话吗?”话落,李漓松开手里的绳子,任它掉在地上,“算了。”
李漓抬手,对旃陀罗婆提招了招,“你,你这个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你过来。把这疯婆子的绳子解了,然后带她离开我这里。”
旃陀罗婆提微微一愣,很快点头:“阿里维德先生,我没说那样的话。”
旃陀罗婆提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弯下身,把地上的绳头捡起来。那绳子还带着刚才的温度,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利索地去找结扣。喀玛腊瓦蒂还在微微挣动,但力道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烈。帐内的灯火轻轻晃着。
绳子一点一点被解开,纤维摩擦的细响,在这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最后一道结扣被挑开时,粗麻绳“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带起一点灰尘,在灯影里慢慢沉下去。
喀玛腊瓦蒂的手终于得了自由。她没有立刻动。那一瞬间,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着什么。帐中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喀玛腊瓦蒂猛地一动。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向帐内那张矮桌。桌上杂物散乱,她一把抓起其中一柄剪刀,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不是对别人。她手腕一翻,刀尖已经朝向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唰——!”
李漓的反应比念头还快,他几乎是在喀玛腊瓦蒂转身的同时就动了。整个人从床边猛地跃起,一步踏出,身体前倾,腿已经带着风声扫了过去。
“当——!”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剪刀被踢中,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落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
几乎是同一瞬间——蓓赫纳兹猛地从铺位上弹起。她本就睡得不深,这一动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没有发声,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膝盖压住喀玛腊瓦蒂的腿,手臂反扣她的肩,把她死死按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喀玛腊瓦蒂被压住,身体还在剧烈挣动,呼吸急促,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帐中一下子乱了,又迅速收紧。
“你干嘛?!”李漓站在一旁,声音压着怒气,冷冷地砸下来。
喀玛腊瓦蒂被蓓赫纳兹死死按住,侧脸贴在地上,颈项却倔强地扭过来。她死盯着李漓,眼底翻滚着近乎失控的凶光。“你碰过我——”她声音嘶哑,像砂石在喉中磨,“我要殉节!恰哈曼纳氏的女儿,宁死不屈!”那句话像一根带倒刺的钉子,直直钉进空气里。
“放屁!”李漓当场炸了,“老子没碰你!你脑子有病吧?”声音陡然拔高,“早就听说你们天竺人没那么多讲究——怎么,你是个例外?”
“我是刹帝利!”喀玛腊瓦蒂几乎是在嘶吼,“高贵的刹帝利!不是你说的那些达利特!”她喘得厉害,声音却愈发尖利,“我只是战俘,不是女奴!”
帐门一掀。苏宜端着水盆进来,脚步原本还稳,一看见这一幕,神色顿时一变。她没有多问,几步走上前来。她的动作比话还快。手一抬——一整盆温水直接泼了过去。水花在灯下炸开,哗地一声,尽数落在喀玛腊瓦蒂身上。湿意瞬间浸透薄纱,贴在她身上,顺着发丝往下滴。
“清醒一点。”苏宜的声音不再温和,干脆利落,“即便真的失了贞洁,也没必要拿命去填。我们女人的命没那么不值钱!”
水顺着地面流开,慢慢铺出一层湿痕。喀玛腊瓦蒂被这一盆水浇得一滞。她不再挣扎。呼吸还在急促,却明显慢了下来。那股刚才的疯狂像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帐中静了。只剩下水滴落地的声音。
李漓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散去,抬手对旃陀罗婆提一挥,“赶紧带她走。”语气干脆,“别让她死在我这儿,晦气!”
旃陀罗婆提点了点头,走过去,伸出手。“走吧。”她声音放得很轻,“起来,喀玛腊瓦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蓓赫纳兹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退回李漓身前,身体半侧着,手却已经落在腰间的弯刀上,指节紧扣,随时准备再动。
喀玛腊瓦蒂被松开后,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忽然哭了出来。那哭声毫无预兆,也没有克制,像是把刚才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冲了出来。她站起身,身体还在发抖,却已经没有再反抗,只是站到了旃陀罗婆提身边。
旃陀罗婆提向李漓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道了一句,然后拉着喀玛腊瓦蒂准备离开。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穿成这样……走不出去吧。”旃陀罗婆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李漓没动,直接朝帐外喊了一声:“里兹卡!”隔着一层帐布,声音传了出去,“去把她们来时的衣服找来,还给她们。”
“是!”帐外传来里兹卡的声音。
没过多久,帘子再次掀开。里兹卡抱着两套脏兮兮的衣物进来,往地上一放。那衣服皱巴巴的,还带着泥渍与汗味,和帐中的气息格格不入。
“去她那儿换。”李漓顺着里兹卡站着的位置,指了指寝帐外头,“换完赶紧走。”李漓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我要睡觉。”
旃陀罗婆提和喀玛腊瓦蒂连忙弯腰,各自捡起衣物。她们没有再多说话,跟着里兹卡走了出去。喀玛腊瓦蒂在出门的一刻,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羞,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动摇,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感恩,又像是在心里还在挣扎。下一瞬,她已经转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
帘子落下。帐中重新安静下来。蓓赫纳兹已经重新躺回铺位,侧着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宜蹲在地上,用布慢慢擦拭着那一滩水,动作细致,把湿痕一点点收干。灯火微微晃着。李漓走回床边,什么也没说,直接躺了下去。靴子还在脚上。他也懒得脱。
帐外的风忽然一紧。下一刻,帘子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粗布“哗”地一声卷起,带进一股夜风。风里夹着营地的气味:汗味、牲口的膻腥,还有远处火堆未尽的烟灰,一股脑地灌进来。帐中原本压着的暖意被这一冲,顿时散开。
李漓本已半躺着。听到动静,他支起身子,手肘撑在毡毯上,目光落向门口。
帘影晃动之间,两道身影立在那儿。旃陀罗婆提站在前面。衣衫有些凌乱,发髻松了,几缕黑发贴在脸侧,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微微发亮。她胸口起伏还未平稳,显然是一路急走甚至跑过来的——可她站定之后,身子刻意挺直,脚跟并拢,像是在用姿势撑着自己不显狼狈。
只见,旃陀罗婆提的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着。喀玛腊瓦蒂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抬头,额前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衣裙还算整齐,肩膀却微微收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旃陀罗婆提的影子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已经泛白。烛火被风带得轻轻一晃,火苗细长了一瞬,又收回来。光影在二人脸上来回跳动。
“军营大门外都是回鹘兵和奴隶贩子。”旃陀罗婆提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她把那只摊开的手往外一指,“若我们现在离开你这里,只会更惨。”说完,手收了回来,人却没动。像是已经把话放完,剩下的,就等对方裁断。
李漓的目光在旃陀罗婆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喀玛腊瓦蒂身上。那一眼很短,两人的神情都被他收了进去。旃陀罗婆提迎着他看,手仍旧摊着,没有收回。喀玛腊瓦蒂始终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帐外有马匹挪动的声音,缰绳细细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巡夜。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们二人一眼,那一眼并不锋利,也不温和——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看得清楚,却不打算多费心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罢了,随便你们。”李漓说着,已经重新躺回去,把身子往毡毯里一沉,“自己找个地方去歇着。”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再没有继续谈的必要。
旃陀罗婆提没有走。她在帐中扫了一眼,视线落在地面——那里还有一滩刚才泼洒的水,在毡毯上晕开一片深色。她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蹲了下来,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圈,伸手去拧一块布,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来求人的人。喀玛腊瓦蒂慢了片刻,先是迟疑地看了看四周,随后才蹲下去,挨在旃陀罗婆提旁边。她用衣袖去吸那片水迹,动作小心而安静,像是生怕惊动谁。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忙起来。帐内只剩下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响,还有水被一点点拭开的湿声。
苏宜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却薄:“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旃陀罗婆提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就这个营地,”她的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客套,“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她看向苏宜,眼神直白,近乎坦然:“我们想暂时留在这里。”话说得不多,却没有留缺口。
帐中安静了一瞬。李漓原本已经闭上眼,听到这句话,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不带情绪——像是确认了一件已经发生、也懒得再改变的事情。李漓没有再说话。苏宜与李漓对视了一瞬,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收,也不再开口。
旃陀罗婆提看了看身后的喀玛腊瓦蒂,微微弯了弯唇角。喀玛腊瓦蒂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帐内——烛火还在晃,帘子已经落回去,帐外的风声渐渐细了。她低下头,继续擦那片水迹,指节上的白色,一点点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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