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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留在无名之地


李沁,便这样葬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处可供后人凭吊的印记。下葬之后,一队骑兵奉命而来,在坟茔之上反复驰踏,马蹄一遍遍碾过新翻的泥土,将隆起的坟包踏平,将所有痕迹碾散,直到那片地面与周遭浑然一体,仿佛从未有过人事发生。

可这场葬礼,却丝毫不显寒酸。该有的规制,一样未缺。牲畜、兵器、衣甲、生前所用之物,皆依草原旧俗一一入葬;金银珠宝亦随之陪葬,既是为亡者壮行,也是为活人断念——入土之物,便不再属于世间。整个仪式不见仓促,反倒格外绵长。整整三日,整座营地都围绕此事运转,号角与祭歌此起彼伏,昼夜不歇。

礼制亦是杂糅的。草原的粗犷与震旦中土的仪轨交织相融。帐外是风、是土、是血气未散的旷野;帐内却铺展帛布,焚香袅袅,诵念着从后唐旧谱中整理而出的祭文。文辞古奥庄严,在旷野风中虽显几分不合时宜,却撑起了一脉名为“正统”的骨架。李铩等人执意要按祖制为李沁上庙号——一个在这异国荒原上毫无意义、亦无他人承认的名号。可他们依旧郑重议定、宣读、记录,哪怕整个世上早已无寸土可让他们一族立祠,更遑论宗庙。

李漓并未反对,甚至是第一个点头应允的。庙号是否有人铭记,本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套仪轨在众人眼前完整走完。李沁作为一位沙陀人自诩的“后唐什么宗”以沙陀人族群记忆中的最高礼仪“奉安”,被纳入“后唐皇统”叙事,存在于李销与李漓之间,记入族谱。于是,兄终弟及的传承,顺理成章。李沁身后只遗一幼女,再无旁支可争。至此,李漓继承沙陀之主,名分与现实,在这场葬礼中彻底笃定,再无争议。

李漓还做了几件事。他特意遣人去往附近山林中的寺院,持银币、佩弯刀,请来了几位佛门僧人为李沁诵经超度。僧人们衣衫朴素、面容清癯,与营中甲士旌旗格格不入,却在法器梵音之中,为这场葬礼带入了另一重秩序。低回的经文在人群间漫开,暂时压下了旷野间的血腥与野性。

随后,两名罪人被押至墓地前——摩亨德拉德瓦与巴拉奇。没有多余宣告,行刑者手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地,鲜血溅上新土,顺着地脉渗入,沿坟地边缘漫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

三日之后,一切落幕。没有送葬长队,没有回望仪式。营地照常拔营,火堆被踏散,灰烬随风扬起,人马循着既定方向继续前行。旌旗收拢,辎重启程,马蹄声渐渐拉长、远去。那片土地很快被抛在身后,无名无姓,亦不会再被人提起。

法丽德伸手,扶起跪坐于地的嫂嫂法图奈,“我们走吧。”她语气平静。

法图奈借力起身,衣摆尘土簌簌落下。她没有回头,只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稳:“好。”

二人并肩前行。风从身后掠过,迅速吹散那片新土的气息。

法丽德——阿里的亲妹,亦是李漓的堂姐,在葬礼将尽时曾说过一句:“恰赫恰兰本就不是我们沙陀人的故土。把灵柩运回去,也不过多走一段路罢了。”

第三天的午后,李漓带着随行的人,从灰羽营中走了出来,风从旷野上掠过,卷起细尘,在光里浮动,又慢慢落下。远处的旌旗无声垂着,只有绳索偶尔轻轻一颤。

李漓没有回头,步子不快,却稳。随行之人也都识趣地压低了动静,队伍在营地间穿行,只有靴底踏土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沉闷而均匀。扎伊纳布紧跟在李漓身后,步子贴得很近,几乎踩着他的影子走,近得仿佛他只要稍一停步,她就会撞上去。她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逾越,只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锦云走在侧后方,目光落在扎伊纳布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的迟疑与衡量。随即,她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开口。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懊意。当初,是她把扎伊纳布从恰赫恰兰带出来,盘算得很清楚——一个出身异族、身世干净、又足够机敏的女子,若握在手中,日后或可为己所用。可世事走到今日,她却亲手把这个人送回了沙陀权力的中心。棋子还在,却早已不再由她执掌。目光收回之后,李锦云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点波动,从未出现过。

法丽德却显得格外从容。她没有立刻启程返回恰赫恰兰,而是留在虎贲营,静静等着仲云昆延到来。营中人来人往,她却几乎不动,人未至,便在那里等着。兄长的意外身亡,让那些原本牵扯不清的利害与算计忽然变得不值一提。生死翻覆之间,人能抓住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她没有流露出多少悲伤,只是把所有的权衡一一放下了。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仲云昆延。

队伍的边缘,法图奈静静地走着。她是李沁的遗孀,却执意要随李漓一同前往虎贲营。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脚步也不显急促,只是随着队伍前行。偶尔,她会侧过脸,朝安葬李沁的那块山坡方向看上一眼——那方向此刻已被营帐与地形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仍旧看着,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消失的东西。很快,法图奈便收回目光,神情出奇地平静,没有哀恸外露,也没有刻意压抑。此刻,法图奈心里只剩下一件事笃定:李漓一定能捉住罗阇伐罗。至于之后——那才是真正需要她去想的。

虎贲营营门外,风带着尘土一阵一阵地卷。尼洛费尔领着那几个俾路支人,从尘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午后闲行,竟没有半点闯营的样子。

苏麦娅早已看见,侧身横出一步,将人挡在门前,语气冷硬:“你们怎么还不离去?”

尼洛费尔停下,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巴拉奇的头,已经让你亲手砍了;赏钱,你们也领了。”苏麦娅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像把锋刃往前递了一寸,“艾赛德答应的事,已经全数办完。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尼洛费尔侧过头,轻轻瞥了苏麦娅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带着点懒散的轻蔑。她身后的高哈尔语气漫不经心地嘲讽道:“我们打算继续留在你老公这里混吃混喝。”高哈尔顿了顿,唇角微扬,“怎么,你管得着吗?”

苏麦娅眼神一冷,张口欲言——话还没出口,身后已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漓回来了。人未至,气势先到。整队人马踏着干土而来,甲胄与衣袍上都覆着一层薄灰,行伍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意,却仍旧齐整,像一把收着锋的刀。尘色未散,风一吹,便从他们身上缓缓扬起。

苏麦娅转身,语气恢复了克制:“艾赛德,这些俾路支人还赖着不走。”

话音未落——尼洛费尔已“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紧接着,她身后所有的俾路支人也跟着单膝跪地。尼洛费尔双手抵在胸前,头低下去,声音却清晰而稳:“大人,我们想留下来,为您效力。”她顿了一瞬,像是把话在心里压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跟着您干,让我们心里踏实。”

营门口一瞬安静下来。李漓在她面前停住,目光落在尼洛费尔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秤,轻轻一落,便把人称了一遍。片刻之后,李漓已移开视线。

“准了。”李漓语气平平,“守规矩。平时听祖拜达调遣。”话落,人已迈步入营,没有再回头。

扎伊纳布站在一旁,早已翻开随身的小本。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指尖按住。笔尖落下,一笔一画,将那句命令写得端正利落,没有一丝歪斜。营门处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特意去看她。但此刻的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人群随着李漓散入营中,脚步声渐渐远去,喧声落下。那些原本压在各人身上的细碎事务,也像水一样,重新流回她的手里。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艾修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将一件金器轻轻放在案沿。那金器錾花细密,纹路密得像水纹,一圈一圈收紧,光在上面游走,像被困住一般。

“恭喜内相大人复出。”艾修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地面一般低。

扎伊纳布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行走。“艾修,”扎伊纳布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放心——”笔锋一顿,又续上,“我会记得你的。”

忽然,营外烟尘骤起。那不是战火的尘,是开拔的尘。灰羽营动了。旗帜在尘头里忽隐忽现,像被风撕碎又拼起的影子;辎重车轮碾过干土,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轰响,拖着整条队伍向远处缓缓拉开。尘土被卷起,又被日光压住,在空中悬成一层淡黄的幕。与以往不同的是——西古尔部的各支队伍纹丝未动。旗还插在原地,旗面微微鼓着;马还拴着,低头刨地;士卒三三两两站着,手按刀柄,或扶枪而立,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朝虎贲营这边飘来。此刻,他们还在等;但似乎他们已经不再跟随灰羽营的节奏了。

李漓听见帐外的大动静,已起身并从营中走出,站在营门外,目光穿过未落的尘烟。那边的灰羽营还没完全远去,另一侧却又腾起新的土柱——比方才更近,也更整齐。

不是散队,是骑阵。轮廓先在黄雾里浮出来,一道一道,像从地里生长出来的影子。紧接着,是马蹄声——密、齐、稳,节律分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束过,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不乱一拍。旌旗还看不清颜色,但旗型已经显出陌生的棱角——不是本地诸部的样式。

李锦云站在李漓侧后方,抬手遮在额前,眯眼望去,盯了片刻,忽然像认出了什么,李锦云的声音压不住地扬起来:“是回鹘军!马立克沙的队伍,终于到了。”话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李漓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在营门外停下,不再前进。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根钉子,稳稳钉在原地。他不迎,他等。

骑队在百步之外收住。前列勒马,缰绳一紧,马头齐齐扬起;后排依次压住,整条阵线像水面收波,一圈一圈向内合拢。没有号令声,没有呼喝,只有马蹄踏土的闷响,一节一节缩短,最终归于沉静。

旗手策马上前,将旗斜举——回鹘军的旗。片刻之后,阵中分开一道缝。一个身形高大的将领策马而出,肩宽如墙,坐骑踏地沉稳。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三骑齐出,行至营门前十步处,一齐勒马。那人翻身下马。甲胄上覆着一路风尘,靴面还沾着未干的泥。他却走得不急不缓,步伐沉稳,腰背笔直——像是这一路风沙,从未压在他身上。

李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李漓快速检索着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翻动——旧影、旧名、旧关系,一层一层被掀开。仲云昆延。回鹘仲云部的族长——也是他的堂姐夫。李漓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意。他看了仲云昆延一眼,又越过他肩头,扫了一眼那整齐如线的骑阵,再将视线收回,落回他脸上。

就在这一瞬,李漓心里忽然一滞。仿佛还有什么,被封在记忆更深处——尚未浮出。念头刚起,还未成形——仲云昆延已经走到他面前。他抬拳至胸,俯身行礼,用带着异域口音的波斯语开口,声音低沉而稳:“艾赛德——我来了。”

李漓回过神来,唇角带出一点笑意。“二姐夫,来得正好。随我进营。”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了些,又添了一句:“正好,二姐也在我这里。”

但是仲云昆延却没有立刻应声入营。他站在原地,像是故意把这场见面往后拖了一拍,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对身后的队伍扬声道:“把准备的礼物——呈上来!”

回鹘骑阵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李漓转过身,目光越过仲云昆延的肩头,朝那片尘未落尽的队伍深处望去。先动起来的,不是马。是人。一群男女被从队伍后段驱赶出来。衣物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破碎,沾着干涸的血渍与泥痕,步子踉跄,被押着往前推。有人跌倒,立刻被后头的士兵踢起,重新拖着走。风一吹,那股夹着汗、血与焦土的气味飘过来,淡,却钻鼻。

再往后,是骆驼。驼峰之间横架着简陋的木鞍,粗绳一圈圈缠绕,把人牢牢束在上面。骆驼走得慢,每一步都将背上的人晃得微微起伏,像货。两匹骆驼从队列里被牵出,径直往营门前引来。每一匹骆驼上,都横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们被反绑,手腕压在身后,身体侧伏在驼峰之间。衣衫虽不至破碎,却满是尘土与折痕,原本的颜色只在领口和袖缘还依稀可辨。风从她们发间掠过,带起散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遮住大半神情。

李漓收回视线,看向仲云昆延,“二姐夫,你们这是……?”

“赶来的路上,顺便掳了些人口。”仲云昆延答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这些人,都是奴隶了。”他抬手一指那两匹骆驼,语气里带着点随意的笑:“艾赛德,这两个,送你。权当见面礼——也算是来晚了的赔礼。”

李漓微微一笑:“二姐夫,怎么这么客气?”

仲云昆延笑得更开了些,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自嘲:“我们仲云氏老小,如今都寄在恰赫恰兰,说到底是依附着你沙陀部,在你大老婆那里讨口饭吃。我这个做姐夫的,巴结一下小舅子,不算过分吧?”他顿了顿,“这两个女子,一个是战场上俘来的拉吉普特女战士,另一个是落单出行的婆罗门女学者,就在几十里外的大路上掳的,逮住她的时候,她身边居然连个护卫都没有。”

“艾赛德,我早就听说你——"仲云昆延狡黠地笑了笑,话没说全,"也不知道,这二人合不合你心意。”

话音未落——队伍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少女喊叫,尖利,在尘里格外刺耳:“你们这些野蛮人,放我下来!”

李漓目光一凝,朝声源看去。其中一匹骆驼上,那少女被束在两峰之间。身形纤细,衣料虽脏,却仍可见是细织的浅色布料,边角绣着已被尘土掩去大半的纹样。发髻早已散乱,额前的发丝被汗水粘住,贴着脸颊,露出一张尚带稚气、此刻已经绷紧的脸。那种气质,不是寻常人家的。是习惯了被人低头仰望的那种人。那是旃陀罗婆提!李漓的眼神多停一瞬,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瞬极快的变化。

还未等李漓细看——另一匹骆驼上的女子冷冷开口:“大不了一死,嚷什么?”

声音低,却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女子比旃陀罗婆提略微年长,肤色略深,肩线笔直。哪怕被束缚着,背脊也不肯塌下半分。衣衫虽满是尘土,仍可见原本的剪裁利落,腰间断裂的皮带扣和饰带残端,隐约还留着武装的痕迹。她的目光朝前方扫过去,没有慌乱,只有冷意,像是在打量地形,而不是在认人。是个上过战场的。

旃陀罗婆提被那女子一顶,猛地抬起头,正要反驳——目光撞上了李漓。话卡在喉咙里。李漓已先瞪了她一眼。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制止。——别说话。旃陀罗婆提一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李漓已转回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对仲云昆延拱了拱手,笑意自然:“二姐夫,这两个女人——真是送我的?”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有等仲云昆延回答,他双手合拢一拱,直接接着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收了,谢了。”

仲云昆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出大拇指赞扬道:“爽快!”

李锦云站在一旁,早已看清那两匹骆驼上的其中一人是旃陀罗婆提,却没有插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艾赛德,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就在这时,营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法丽德与法图奈一前一后走出营门。她们的步子不快,像是早已听见外头的动静,却并不急于现身。两人目光在场中一扫——骆驼、俘虏、回鹘骑阵,还有仲云昆延与李漓——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各自收住了神色。几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言语,却已各自明了。那一瞬,原本绷着的气氛,反倒松了下来。众人随即转身,向营内走去。尘烟尚未落定,身后旗影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明一暗,像是尚未散尽的余波。

营门一侧,扎伊纳布已经翻开了她随身的小本。纸页在风中微微掀动,她用指尖按住,目光从那两匹骆驼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第二眼。扎伊纳布低声对里兹卡道:“把人带下去。梳洗干净了,送去主人的寝帐——记得还得绑着。”语气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营务。

里兹卡点头,转身向身后的一队亲卫女兵招招手,潘切阿瞟了里兹卡一眼,没有说话,立刻带着几名亲卫女兵上前,牵住骆驼缰绳,将其缓缓引开。有人利落地割开旧绳,换上新的束缚;有人伸手将人从驼背上解下,动作粗中带稳。被束缚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又被稳稳接住,随即重新押起。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尘土仍在空中浮着,那两道身影顺着营门阴影,一步步没入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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