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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满海


他睁眼那一下,外头就响了。

  不是叫。

  是水。

  整片海,在响。

  浪底下,是脚。

  千千万万只脚,踩在浅滩上。

  他脊背上还带着一点凉。

  梦里那个黑影,他还没顾上想。

  也来不及想。

  人已经坐起来了。

  光着脚,走到洞口。

  天没亮。

  北边的海,黑了。

  不是浪。

  是一整片弯下去的脊背。

  福九伏在洞口,抖得厉害。

  他没敢叫。

  “多少。”

  福九张了张嘴,没出声。

  福二从血池那头爬上来,浑身是水,一半咸,一半腥。

  “主上。”

  “说。”

  “上岸的,两千一百。”

  “还在上。”

  周处道没答。

  他看着水边。

  水边那层蓝,一层压一层。

  前头倒了,后头踩着前头的鳞,接着上。

  周处道看着那片黑。

  两年了。

  海族上岸,最多的一回,七百。

  这回是两千一。

  两千一,分了三路。

  西路压西坡。

  南路贴着浅滩走。

  北路绕到后山。

  还有一路,不往别处去。

  直奔熔炉。

  “不是来打的。”他说。

  “是来搬的。”

  他转过身。

  八个人,站在洞里,一字排开。

  福三顶在最前。

  后头是福六、福八、福四、福五、福七、福九。

  福二站在他背后,靠着血池。

  “各守各的。”

  “属下在!”

  “池子你看着。”

  “是!”

  八个人散开。

  周处道上了洞口上头那块高石。

  站在石上,能看见整座岛。

  西坡一片灰。

  南边一片白。

  北坡一片雾。

  水边一线蓝,正往上爬。

  他把三处一眼一眼看过。

  看的是它们往哪儿挤。

  挤得最凶的,是中间那条道。

  那条道,通熔炉。

  西坡,福山顶前。

  海族裹着水上来,长叉一排排往前捅。

  福三不躲。

  他往前一步。

  身上的鳞甲,一片一片立起来,变灰,变硬。

  石化。

  第一排叉子扎在他胸口,叮叮叮。

  叉尖折了。

  福三没退,把西坡一条道,全拦在身前。

  冲上西坡的,六百余只。

  到天亮,趴在坡上的,四百二十。

  剩下的掉头,被他堵在半坡。

  南边浅滩,福六开道。

  海族走这边,靠的是身上那层水膜。

  福六站在水里,抬起两只手。

  水听他的。

  海族脚底下那片水,被他一把抽开。

  第一个海族的鳞甲,眨眼就白了。

  干。

  它往前迈一步,趴下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排排趴下。

  福六慢慢走,把它们身上的水,一层一层剥。

  从浅滩爬到水边。

  三百只走到一半,爬不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北坡,福八遮掩。

  他鼓起喉咙,吐出一口灰雾。

  雾贴着地皮铺开,把整条北坡盖住。

  海族的神识,一下乱了。

  看得见人,辨不出远近。

  有的一头撞进火堆,有的捅在自己人身上。

  福五顺着雾摸过去,一咬一个准。

  水边,福四探路。

  他下了水。

  鳞片跟着水色变,气也收住了。

  海族从他头顶过去,一个没看见他。

  他在水底,一个一个身手。

  拽脚。

  拖进深沙里。

  一串一串,沉下去。

  半个时辰,水下少了八十。

  正中,福务攻坚。

  雾一起,他就憋不住了。

  他吼了一声,冲出去。

  眼睛红了。

  身上冒白气。

  狂血。

  他撞进海族的堆里,一口一口咬。

  一个海族刚化出水之替身,他连替身带本尊,一起撞碎。

  他身上挨了三叉,没停。

  东头,福七啃硬的。

  海族里有几个硬的,鳞色深,叉子沉。

  福七专挑这几个。

  他一咬,咬的不是肉。

  是魂。

  那几个被咬一口,愣在原地。

  水不化,身不退。

  然后倒。

  高石上,福九预警。

  他闭着眼,耳朵贴着石头。

  “东边。”

  “西边。”

  “后头。”

  喊得又急又碎。

  他喊一声,麟兽往那处补一下。

  补出去的,正好堵上。

  喊到后来,嗓子哑了。

  哑了,还在喊。

  洞门口,福二。

  冲进洞口的,一只脚踏进来,就被他扑倒。

  咬后颈。

  拖到池边。

  头一甩。

  进去。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池子平了。

  没有骨头,没有鳞。

  连那根叉,也化作水,掺进池里。

  洞口成了绞肉机。

  进去多少,花多少。

  周处道也站在那里。

  有海族挤进来三只。

  青主横着一扫。

  扫掉三个头。

  剩下的被福二扑倒,拖走。

  麟兽在洞口拖,山洞里在生。

  血网抽上来的那一股,红得刺眼,顺着山壁往上爬。

  爬进山洞深处,挂在壁上的卵胎,一个接一个鼓起来。

  洞里开始有心跳声。

  一声,两声,连成一片。

  洞外是水声,洞里是心跳声。

  两种声音,隔着一层石头,顶着。

  一夜下来,麟兽死了一千二百余。

  海族进池的,四百三十具。

  池子比昨夜满了三寸。

  福二从洞口爬出来,跪在池边。

  “主上,报数。”

  “说。”

  “麟兽死一千二百四十七。折了洞府三只。”

  “海族进池四百三十。留在坡上拖不动的,还有二百余。”

  “一并拖进来。”

  “是!”

  福二爬起来,一瘸一拐往洞口走。

  他背上插着一根断叉。

  没人拔。

  天亮的时候,海族退了一步。

  不是回海。

  退到浅滩,站住。

  一排一排,重新排。

  福九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周处道身边。

  “主上。”

  “它们不走。”

  “它们在等。”

  周处道看着那片蓝。

  来的两千一,退下去的,还剩一千七。

  死的四百,不够。

  周处道心里记着这个数。

  四百,不够。

  它们没打算拿命换。

  它们在等别的。

  海面上,风停了。

  那片蓝,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偏。

  偏的是。

  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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