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熟悉
他退出来了。
不是他想退。
是那一眼,把他推了出来。
推得他一震。
人就从那个地方,弹了回来。
睁眼。
石台。
血池在脚底下翻。
他躺着没动。
躺了很久。
后背是湿的。
汗。
凉了。
贴在石台上,更凉。
那一眼,还在他眼前。
不是烧着的庙。
不是天上的黑。
是那孩子回头的脸。
他坐起来。
天还没亮。
洞里黑。
他摸黑坐着。
他没见过那孩子。
西极洲的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那孩子,隔了他五百年。
那孩子多大。
他算。
看着,七八岁。
个子小。
穿的是短褂。
脚上没鞋。
抱他的那个人,一只手托着他。
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
护得紧。
他见过有人这么抱孩子。
不是在西极洲。
是在别处。
在哪儿。
他想。
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只护着头的手。
很稳。
他想起了半个人。
小时候,在少阳山。
有一回他病了。
有人背着他,走过一段夜路。
那只手,护着他的头。
就那样。
那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他见过的人里,有谁这么抱过。
他一个一个想。
想不起来。
五百年是什么。
是他这一辈子,几百个。
可他心里,有个东西,压不下去。
不是那场塌。
塌,他不认得。
是那孩子,回头的那一下。
他觉得,他见过。
他把这些年,一件一件翻。
少阳山。
师父,红莲。
同门那几张脸。
熔炉里。
海上那些。
一个一个过。
一个一个对。
对不上。
哪一个,都不是那孩子。
哪一个,都跟那孩子不像。
可不是像。
是别的。
越对不上,他越冷。
他明明没见过。
可心里,就是觉得见过。
在哪儿见过,说不上。
这种,最难受。
天亮。
福二端着血汤进来。
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
“主上,一夜没歇。”
“嗯。”
“要不要,把今天的填魂,往后挪半日。”
“不挪。”
福二把汤搁下,退出去。
他把福二叫回来。
“西极洲,你知道多少。”
福二一愣。
“回主上,属下只听说,那是个佛国。”
“还有呢。”
“没了。”
“几百年,没人从那洲上出来。也没人进去。”
“上头都说,那地方,封着。”
周处道没说话。
封着。
封着的东西,怎么有人夜夜去。
他让福二下去。
他把一张纸,铺在石台上。
拿炭,画。
他画了三回。
一回,画那张脸。
一回,画那个背影。
一回,画那只护着头的手。
三张,都画成黑的疙瘩。
他一张也画不成。
他把纸揉成一团。
捏着那团纸。
没扔。
他也想过另一个。
那孩子,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过不了五百岁。
他是个金丹。
人也好,妖也好。
五百年,早化成灰了。
那孩子,不是他。
可那一下的熟,是真的。
午后,他去看福字小队。
今天练的是围。
福三顶,福六分水,福五从侧上。
福五冲得凶。
他站在边上看。
看着看着,眼睛在场上,心在洞里。
福九缩在边上,一直回头看他。
练完,福九凑过来。
“主上,您脸色不好。”
“练你的。”
福九缩回去了。
他没再说话。
这一天的填魂,照做。
尸体,一具,一具。
青主吞,血雾起。
木灵接,往缺口里送。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稳,心里不稳。
他给自己找台阶。
他说,人老了。
日子久,梦多。
梦里的事,跟现实搅在一处。
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熟。
这说得通。
可这一条,他自己不信。
梦是觉。
这个是别的。
他把梦,跟现实,分两摞摆。
醒着的,一摞。
梦里的,一摞。
分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样,摆哪一摞都不对。
摆现实里,他没见过。
摆梦里,梦里不该有熟。
两摞都不对。
那就还有第三摞。
第三摞,他没名字。
没名字的东西,最压人。
他想,他为什么夜夜来这儿。
一个无妄海边的人。
隔着那么远。
夜夜,落在这片焦土上。
从前他当是补魂引的。
补魂压神魂,神魂一松,人掉进去。
这话,说得通。
现在,他得想一想。
掉进去,为什么掉在这儿。
不落在少阳山。
不落在无妄海。
偏偏,落在这片焦土上。
偏偏,落在西极洲。
一次是巧。
夜夜,就不是巧。
他把几样摆在一处。
青主,指着西。
梦里,是西极洲。
西极洲,是个西字。
青主。
父亲。
西极洲。
还有那一眼。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不敢往下想。
也没有能往下想的地方。
他回洞,走到石壁前。
上头的划痕,是他这些天的账。
他抬手,又划了一道。
这道,他没记日子。
记的是什么,他自己知道。
记的是那一眼。
他坐在石台上。
把夜里那一趟,又想了一遍。
想完,他给自己定了一样。
夜里,再进。
他要找那个背影。
找到了,他想看看那人是谁。
他把那团纸,压到石台底下。
压住。
像是压住一件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洞口。
外头日头好。
海是平的。
他没看海。
他停住。
回过头。
看洞里那片黑。
黑是黑的。
还是那片黑。
什么也没有。
他冲着那一洞的黑,站着不动。
脑子里,是那孩子回头的脸。
脸看不清。
那一下,清楚。
站到日头,晒烫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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