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五百年前
那一夜,周处道又躺下了。
松。
往下沉。
睁眼。
庙前。
他给自己记过一条规矩。
进去一趟,得从里头带一样东西出来。
上一趟,他带回来的,是一口缺。
这一趟,他得带别的。
他把这条规矩想了一遍。
想了,就往上走。
他这一夜,进得比哪一夜都稳。
心没乱。
乱的地方,他自己按住了。
他没停。
上了台阶。
一级,一级。
九级。
站在门口。
上一回,那东西看他的时候,他一身汗。
回了洞,半天没缓过来。
这一回,他还是来了。
该来的地方,躲不过。
躲不过的事,他从没躲过。
这一趟,他要看清楚些。
上一趟,看得太急。
这一回,他没等。
他把神识,往里送。
送进去。
那东西,在。
他等着那一下凉。
没有。
那东西,没看他。
也没赶他。
那东西,让开了。
不是让身子。
是把黑,拨开了一线。
像黑里头,有人掀了一下。
他神识跟着那一线,往里走。
黑在两边退。
退出一条道。
道上,没有声。
走到里头。
眼前一动。
他看见的,不是黑。
是亮的。
天上有日头。
庙是白的。
檐角上挂着铃。
石阶是干净的。
跟他脚下这一段,一模一样。
只是干净。
他站在石阶上。
脚底下,还是那九级。
第三级那道裂缝,没有。
石阶上,坐着人。
穿袈裟的。
一排,一排。
手里捻着珠子。
有的年纪大,胡子白了。
有的还是小沙弥,个子没到大人腰。
有个小沙弥,拿了把扫帚,在扫石阶。
扫得很认真。
一阶一阶,不跳。
扫到他脚边,扫过去了。
像没看见他。
庙门口,堆着经卷。
一摞,一摞,比人还高。
有人在上头翻。
翻得很慢。
翻一页,捻一下珠子。
香点着,烟直着上去。
没有风。
烟到了檐角,散了。
檐角上的铃,没动。
殿里,有人念经。
声音不高。
一层一层叠上去。
像水,慢慢往上涨。
听着这个声,人心里会静。
他站在那儿,也静了一下。
他站在这儿,看着。
典籍里写着:西边有个佛国。
佛国的人,念经,压妖。
他从前只当是一句旧话。
听过,就扔了。
现在,他看见了。
活的。
他顺着石阶往里看。
庙有九重。
一层比一层高。
人很多。
从石阶,到庙里,一眼数不完。
他从前以为,佛国就是一座庙。
不是。
是一座城。
他站在石阶上,往两边看。
两边都是屋。
屋上也挂着铃。
他往最里头看。
九重庙,一重一重,往里收。
收到最里头,是一点白光。
白光里头,有东西。
他眯着眼看。
看不真。
像是有人坐着。
坐得很高。
坐着的那个,跟他见过的黑庙里那个,不一样。
白光里的,是正的。
他还没看清。
檐角的铃,响了。
不是风。
铃自己响。
响了一声。
接着,所有的铃,一起响。
九重的铃,一起响。
天上黑了。
不是天黑。
是有黑的,从天上压下来。
压得低。
压得,比庙檐还低。
像一只手,从天上按下来。
念经的人,抬起头。
看天。
袈裟上的金线,先灭了。
然后是人。
人身上,起了黑。
从脚上起。
往上爬。
爬到腰。
爬到脸。
人没叫。
扫石阶的小沙弥,先停的。
他停下手。
抬头看天。
然后,他手里的扫帚,掉了。
扫帚落地,没有声。
那个翻经卷的,也停了。
他站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
就走不动了。
殿里,还有人念经。
念着念着,没了声。
胡子白的那个老僧,坐着没动。
黑爬到胸口,他还在捻珠子。
捻到最后一颗。
手停了。
珠子散了一地。
经卷先着起来。
不是火。
是黑。
黑把经卷吃了。
一摞一摞,从底下往上。
吃完,就没了。
一摞经卷,几百年的字,几个呼吸。
庙塌了。
檐角断下来。
铃,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地上的人,站起来。
又倒下去。
倒下去,再站起来。
皮是焦的。
肉是烂的。
眼窝里,没有光。
他见过。
这就是火尸。
坑边那些,河底那些。
原来不是天生的。
是这么来的。
他站在一边,看着。
他认得那把小扫帚。
落在石阶上。
没人捡。
他站着。
一动不能动。
这地方,不认他。
他是后来的。
晚来了五百年。
他想喊。
喊不出。
他想伸手,拉一个起来。
手,过不去。
在这地方,他只有一双眼睛。
那一下,很快。
快得像一场雪。
从头压到尾。
一个佛国。
一盏茶,都不到。
他站着。
看着那片黑,从头压到脚。
压完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焦。
画面要散的时候。
他看见一样。
庙后头。
一个背影。
看不清脸。
那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往庙后跑。
那人从庙侧绕。
绕到庙后。
庙后有一道门。
门窄。
那人侧着身,往里挤。
跑得很快。
衣裳也烧着了,那人没停。
那孩子,趴在肩上。
不哭。
也不挣。
就趴着。
周处道想追。
追不动。
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
往庙后跑。
跑过门槛的时候。
那孩子,回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这场火。
是看他。
周处道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回头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他看不清。
他只看清一样。
那孩子回头的时候,没哭。
可那一眼。
隔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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