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一条线
第二天,他没急着进梦。
他坐在石台上,握着青主。
白天的事,照旧。
填魂,看炉,点兵。
做完,他就坐着。
握剑。
一天,没松。
他昨天跟这把剑起了生分。
今天,他想摸一摸它。
他试了一件事。
从前他握青主,是拿去杀人。
杀完,往回收。
他没跟这把剑说过一句话。
这一回,他把神识,顺着掌心,往剑里送。
剑是死的。
青主不是。
青主剑脊上那道纹,活过。
神识送进去。
一进去,就往下沉。
沉到一半。
青主震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下心跳。
他睁开眼。
青主在他手里,剑尖偏了。
偏一点点。
指着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
洞里黑,辨不出方向。
他出了洞。
走到山峰上头。
风大。
他举起青主。
剑尖稳住了。
指着的,是往西。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剑是死的。
死的剑,不会指方向。
青主指了。
那就不是剑指的方向。
是剑里头,藏着的一根线。
西边他知道的,是海。
无妄海。
再往西,是更深的海。
再过去,才是大陆的边。
那一片深。
他没去过。
海这东西,他熟。
他在这片海上,活了两年。
哪片浅,哪片深,哪块底下有礁,他闭着眼都记得。
可青主指的那一片,他不知道。
不是深。
是空。
他神识能到的地方,那一片是空的。
空的,不是没有东西。
是他够不着。
他退了两步,转了个身。
剑尖跟着他转。
不管他站哪儿,指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他把青主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举起。
还是那个方向。
三回,一个方向。
他不死心。
他这辈子,是数着过日子的人。
他不信没来由的事。
他回洞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把青主放平。
闭眼,再送神识。
这一回,他送得深。
送到剑心。
青主还是只震那一下。
不多震。
也不指第二回。
像是只有这一下。
给他看一眼。
就够了。
他把四把剑,摆成一排。
青主,赤心,金灵,木灵。
四道纹,一样。
四剑同源。
只有青主,指了方向。
他盯着青主那道纹。
盯了很久。
他想不出那边有什么。
他只知道,青主指了。
青主一指那边。
他心里,就浮起另一样。
西极洲。
西极。
那个西字。
他没有往下想。
他站在峰上,握着剑。
他想查一查,这剑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查不了。
少阳山没了。
从前认得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这具身子,又不在大陆上。
隔着这一片海。
海这头,就他一个。
海那头的事,他插不上手。
他把福九叫了来。
福九是他手底下,鼻子最灵的一个。
“往西。”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
福九缩着脖子,往西边看了很久。
“回主上,属下觉得,那边太远。”
“是远,还是怕。”
福九摇头。
“说不清。”
周处道让他下去。
他想起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他其实没多大分量。
他没有见过。
或者见过,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有一个人,把剑给了他。
给的时候有没有说话,他忘了。
记住的,只有这把剑。
父亲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查不了的事,他不查。
他做另一件。
他记。
他回洞里。
在石壁上,划了三道。
一道,青主。
一道,父亲。
一道,西极洲。
三道划在一处。
拿一条线,串起来。
线划完,他看了看。
一把剑。
一个人。
一个地方。
他说不上,这三样为什么在一处。
他只知道,在一处。
他把那三道线,看了很久。
石壁硬,划痕浅。
浅的,风一吹就淡。
他拿剑尖,又描了一遍。
描深些。
夜里,他一个人出了洞。
天上没有月。
他往西看。
西边,黑。
海也是黑的。
他站了很久。
站着站着,他忽然觉得。
西边那片黑,跟洞里那片黑,有点像。
天亮,福二进来。
“外头怎么样。”
“回主上,海上,还是安静。”
“几天了。”
福二算了算。
“回主上,第五天。”
周处道没说话。
五天。
从前海族,最多安三天。
三天不动,是运兵。
这一回,五天。
安静得越久,来得越重。
它不是等。
是攒。
攒一场大的。
他低下头,算了一笔。
头一回上岸,隔了三天。
第二回,隔了七天,来得比头一回重。
第三回,隔了十一天。
他数着这些日子。
有数。
每安静一回,下一回就重一分。
这一回,五天。
不出十天,海面上必有一场。
他站起来。
“福二。”
“属下在。”
“炉子外头,多备水。”
“备多少。”
“够泼十天。”
“海族上岸,靠一层水膜。水膜一破,就没劲。水泼在口子上,能拖住它们一刻。”
福二愣了一愣。
“属下记下了。”
“海一来,先杀带头的。”
“属下明白。”
福二退出去。
周处道出了洞。
出洞之前,他把家底,在心里又点了一遍。
金丹八只。
洞府两百四十一只。
炼窍,一万多。
够守炉。
不够打远处。
就这些。
站到山头上,他往北看。
北边那片海,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风口上。
把开战的日子,算在十天里头。
十天。
他站了一会儿,风把袍子吹起来。
他伸手,按住袍角。
“十天。”他又念了一遍。
像是说给海听。
海没答。
他等着那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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