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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缺口


那一夜,周处道没睡好。

  不是没睡。

  是睡了一夜,梦里那口缺,跟了一夜。

  天亮,他起身。

  岛上照旧。

  尸体拖回来,当天填。

  他坐回石台上。

  一具,一具。

  青主吞下去。

  血雾腾起来。

  雾里分出一丝不红的。

  木灵接住,托稳,往缺口里送。

  缺口收一线。

  收得很少。

  十丝里头,三丝留得下。

  他不在意。

  他手上没停。

  心里,却搁着一样东西。

  熔炉那头,卵胎鼓起来,跳。

  一声心跳,从洞底传出来。

  新的麟兽,又快落地了。

  他听着那声心跳,没动。

  心跳是实的。

  他心里搁着的那样,也是实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去看了一眼熔炉。

  炉口外头,福二守着。

  血池翻着,红着。

  看过了,回洞。

  梦里那东西,是残的。

  缺一块。

  他一直在想那块缺的地方。

  想了一夜。

  又想了一白天。

  填魂的时候想。

  点兵的时候想。

  福字小队操练,他站在边上看,也走了神。

  福五撞了福三三回,石头没开。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福二在旁边看着,觉出不对劲。

  “主上,今日……”

  “没什么。”

  周处道把话压下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搁在心里的是哪一样。

  那口缺。

  他说不出它在哪儿。

  也说不出它多大。

  可那口缺的样子,抹不掉。

  边是光的。

  边是齐的。

  像被什么,端端正正,咬掉一块。

  午后,他收起木灵。

  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一下,他停住了。

  他魂上那道缝。

  也是缺的。

  他一直管它叫缝。

  缝这个字,不对。

  缝是裂出来的。

  裂出来的口,边是毛的。

  扎手。

  他这道,不是。

  他这道,是缺的。

  缺一块。

  缺的地方,边缘是光的。

  像被什么,一口,咬掉。

  他把梦里那口缺,在心里描一遍。

  又把魂上这道,在心里描一遍。

  两个形。

  一个在上头。

  一个在他眉毛底下。

  摆在一处。

  像。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不是像。

  是一样。

  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不信。

  他抬手,在石台上画那个形。

  指头沾了点水,画。

  画到一半,画不圆。

  他抹了,重画。

  第二遍,还是画不圆。

  第三遍,他自己都知道画不成了。

  梦里描不成。

  现实里,也画不成。

  他把手指收回来。

  心里,又沉了一分。

  他把这一笔,记下了。

  缺,是咬出来的。

  咬痕的边,是光的。

  他脊背跟着凉了。

  这一回,是在现实里。

  日头照进洞口,照在血池上。

  血池红着,翻着。

  他坐在日头底下,还凉。

  他坐回去。

  他问自己。

  这道缺,是哪来的。

  它跟他,跟了这些年。

  补了多少回,一寸一寸地收。

  十丝留三丝。

  从前他忙着活,没细想过它。

  现在他细想。

  他先想的,是当年。

  那一年,他被人割开,投进血池。

  那一场,他丢的东西太多。

  手脚,皮肉,还有别的。

  魂上少一块,许是那时候。

  他想了想,又放下。

  那时候,是刀割的,是斧砍的。

  刀斧的口子,是裂的。

  他这道,不是裂的。

  是被咬的。

  刀斧,咬不出这样的边。

  他这具身子,是一九九三的。

  魂,是他自己的。

  当年在熔炉里。

  他从自己那一堆里,翻进这具麟兽的壳。

  这一块缺,是他带进来的。

  还是这具壳本来就有的。

  他分不清。

  想不清的地方,是一片黑。

  他想到吞。

  什么东西,能把魂咬掉一口。

  他低头。

  手里,就握着一样。

  青主。

  青主吞血肉。

  青主也吞魂。

  福七那一口,能伤人的魂。

  他见过。

  青主比福七,强出太多。

  多到他不敢往下想。

  青主吞下去,血雾腾起来,从雾里分出一丝不红的。

  那一丝,是魂。

  青主,是能咬魂的。

  他把福七叫进来。

  福七是他手底下,唯一能咬魂的。

  “你那口牙,能咬到魂。”

  “回主上,能。”

  “咬下来的魂,什么样。”

  福七愣了愣。

  “回主上,属下说不出来。”

  “底下空了一块。”

  “空了的边呢。”

  “光的。”

  周处道把手放下。

  “下去。”

  福七退了出去。

  他坐在那儿。

  光的。

  跟梦里那口缺,一样的光。

  他忽然想试一回。

  他把青主,贴到眉心。

  贴着那道缺口。

  他放了一线神识进去。

  他试着,让青主动一动。

  青主没动。

  纹还是那道纹。

  剑,还是那把剑。

  他试了三回。

  三回,青主都静着。

  静得像死了。

  他收了手。

  他捏着青主。

  翻过来看。

  玄青色的剑身。

  剑脊上一道纹。

  跟赤心,金灵,木灵,一样的纹。

  四剑同源。

  青主最老。

  青主来自父亲。

  这话,是谁跟他说的。

  他记不清了。

  从前,记不清的东西,他不当回事。

  现在,他当回事。

  他当回事,就得往深里想。

  他把青主,拿到眼前。

  近得能看见剑脊上那道纹。

  纹很细。

  细得像一根线。

  他顺着那根线,看下去。

  看到剑尖。

  他握剑的手,慢慢收拢。

  剑身凉。

  凉意从掌心,爬到手腕。

  他握紧。

  从前他握这把剑,是顺手。

  今天握。

  心里头,多了一层东西。

  他看着青主,看了很久。

  隔着那一层,看。

  好像这剑,不是一直在他手里。

  好像这剑,背着他,藏着事。

  他对着剑,问了一句。

  “你从哪儿来的。”

  青主没答。

  他把剑,重新握住。

  他没松手。

  青主在他手里,凉着。

  他头一回,觉得这把剑,有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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