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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门口


躺下的时候,周处道没有多想。

  那一夜,他没等填魂的力道。

  是他自己躺下的。

  石台凉。

  血池在脚底下翻,一声,一声。

  木灵贴上眉心。

  一道缝,松开一线。

  人往下沉。

  再睁眼。

  焦土。

  风从东边来,掀他的衣角。

  他没看焦土。

  也没看戈壁,没看火坑。

  这一回,他不去碰那一圈光。

  河边那座塔,他不去了。

  那一圈珠子,那一层罩,他碰过一次。

  碰过一回,就烫他一道。

  他不去第二回。

  他要落的地方,心里先有。

  心念偏了半分。

  庙前。

  九级石阶,第三级裂着一道。

  他站在台阶底下。

  这一处,他站过。

  从前他只敢站在这儿。

  看着那片黑,看完,退。

  那时候他手上没有数。

  现在他有数了。

  他碰过那一圈光,知道这地方的伤带得出来。

  带得出来,他才敢往上走。

  这一趟上去,他备着挨一下。

  他抬脚,上了第一级。

  石阶是凉的。

  踩上去,没有声。

  他数着上。

  一。

  二。

  三。

  第三级那道裂缝,他跨过去。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上到第九级。

  他站在门口。

  门开着。

  门里头没有光。

  黑。

  黑的深处,比门口还黑。

  门框是黑的。

  门楣上,刻着东西。

  刻的是什么,看不清。

  他没细看。

  他这一趟来,是来看里头那个的。

  他站了一会儿。

  庙里那股坐着的东西,有了动静。

  不是动。

  是它,注意到他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脊背先凉了。

  从后腰,一直凉到后颈。

  像是黑里头,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被看着的时候,人自己会知道。

  从前他站在这儿,只用眼睛。

  眼睛看黑,看见的还是黑。

  这一回,他放出了神识。

  梦里,他敢。

  神识探进门。

  一寸。

  两寸。

  探到的,不是空的。

  他一直以为,这片黑是空的。

  空的,才这么多年没人动它。

  不是。

  黑里头,坐着东西。

  那东西大。

  大得神识一贴上去,就贴不着边。

  他往前探,探不到头。

  往上探,探不到顶。

  往两边探,探不到边。

  像对着一座山。

  一座,没有形状的山。

  他试着,把神识往那东西坐着的地方贴过去。

  贴到半路,贴不动了。

  不是挡。

  是那东西太大。

  神识贴上去,像一只手,贴在一面墙上。

  墙上没有边。

  他绕着探。

  半圈下来,他懂了。

  那东西,是残的。

  不是整个的。

  缺一块。

  缺的那一块,说不出在哪儿。

  也说不出多大。

  神识想给它描个形状。

  描不出来。

  描一圈,圈不圆。

  描到边上,边上就滑。

  滑。

  光溜溜的那种滑。

  他不信。

  又描了一回。

  这一回描得慢,一笔一笔地描。

  描到一半,还是滑。

  还是那个样子。

  描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

  把神识收拢,硬描。

  左边描一描。

  右边描一描。

  描来描去,描出一个大概。

  一个大东西。

  坐着。

  残着。

  缺口的边,是齐的。

  齐得怪。

  不是裂的。

  不是断的。

  是缺的。

  像有一口,端端正正,咬掉了一块。

  咬过的地方,是光的。

  是齐的。

  他盯着那口缺看。

  看了很久。

  他还想给那东西估个数。

  大的东西,他见过。

  山,海,天边那片红。

  那些,都有边。

  这一个,估不出来。

  没有边的东西,没法估。

  心里头,说不清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是什么,他当时没想明白。

  他还没想明白。

  那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身子动。

  是它,转过来,看他。

  他浑身一缩。

  那一下,不是怕。

  是凉。

  从骨头里,往外凉。

  他这辈子凉过几回。

  海族围岛那一回,凉过。

  蓝甲的站在海上看他那一回,也凉过。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连逃的意思都没有。

  腿是自己的。

  心是自己的。

  可他没动。

  那东西没有眼睛。

  他看得见,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拿眼看。

  是另一种。

  他说不出名堂。

  他知道,它没有收眼。

  是他先收的手。

  他咬着牙,把神识往回一收。

  收回来那一瞬。

  他醒了。

  睁眼。

  洞里黑。

  血池在脚底下翻。

  他躺在石台上。

  一身汗。

  冷汗。

  背上,颈子,手心。

  衣裳贴在身上,湿透。

  他坐起来。

  坐了半晌。

  洞里冷。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那些划痕。

  一道一道,是他自己划的。

  划一道,是一天。

  他摸着最新那一道。

  手底下是实的。

  这洞里的一切,都是实的。

  夜里那个,也是实的。

  他早认了。

  他把这一趟,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过的都是实的:石阶,门,黑,那口缺。

  一样虚的都没有。

  他给自己记了一笔。

  进这一趟,按规矩,得带一样东西回来。

  今夜带回来的,就是那一口缺。

  记下了。

  他把手抬起来看。

  手心里,那道烫痕还在。

  跟新烫的一样。

  他又摸眉心。

  眉心那道缝。

  隔着皮,在跳。

  天蒙蒙亮的时候,福二进来。

  一进门,就停住。

  “主上,您的脸。”

  “怎么。”

  “白了。跟纸一样。”

  福二把血汤搁下,凑近了些。

  “上一回见您这样,是围岛那回。”

  周处道端起汤。

  “旧事。”

  “主上,是不是那旧伤——”

  “喝你的。”

  福二把话咽回去。

  周处道喝了两口,放下碗。

  “出去。”

  “是。”

  福二退出去。

  门帘落下。

  洞里又静了。

  周处道坐着。

  他抬手,按住眉心。

  按住,就不跳。

  一松手,又跳。

  他就不敢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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