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烫痕
指尖碰上去的那一下,他醒了。
不是吓醒的。
是烫醒的。
烫得他一缩手,人就出了那个地方。
他睁眼,躺在石台上。
洞里还是黑的。
血池在脚底下翻。
手先烫。
掌心,火燎一样。
他抬起手看。
掌心正中,一道痕。
焦的。
不长,一寸。
边上还红着。
他愣了愣。
又抬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干净。
他把灯凑近些。
那道痕,皮是卷的。
像被炭火星子燎了一下。
可不是燎的。
火燎的痕,边是散的。
这道痕,边是齐的。
齐得像拿烙铁,端端正正按上去的。
他摸了摸眉心。
眉心也烫。
指头按下去,能按出一点痛。
眉心上这道,跟掌心不一样。
掌心是肉,烫在肉上。
眉心这道,烫得深。
烫的地方,正是他每夜贴木灵的地方。
魂的缝,也在那儿。
他按了按。
木灵还没贴上去,眉心就先发麻。
他心里,又是一沉。
他想到木灵。
他把木灵取出来,贴在眉心那道痕上。
木灵温。
温是温,痕没淡。
木灵能安抚神魂,补不上那个缝,也治不了肉上的伤。
他收起木灵。
连木灵都没用。
他更确定了。
这伤,不是从身上来的。
是从别处来的。
他又试了一回。
拿指甲,在掌心那道痕上掐了一下。
疼。
跟平常的烫伤,一样疼。
他把手放下。
他坐起来。
坐在石台上,看自己的手。
梦里那一下,他记得。
他碰了那圈光。
光不烧人。
光只是亮,只是稳。
可他碰上去,是烫的。
烫得他整个人一缩。
如今人回来了。
掌心这道痕,还在。
留在肉上。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洞口那点微光。
痕是真的。
跟海族在他手背上留下的疤一样真。
他忽然觉得脊背上,一凉。
梦里的划痕,带不出来。
梦里的布,也带不出来。
一样都带不出来。
可梦里这一下烫,带出来了。
带在掌心上。
带在眉心上。
他慢慢把手放下。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地方,若是虚的,伤不了人。
虚的东西,碰一百回,手上也不会留一样。
能伤到人的,就不是虚的。
那地方是真的。
真到它烫他一下,他的手就留痕。
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三遍。
痕没消。
天蒙蒙亮的时候,福二端着血汤进来。
一进门就停住了。
“主上,您的手。”
“怎么。”
“您掌心上……”
福二把汤放下,凑近了看。
脸色变了。
“这是烫的。这洞里,哪来的火,能烫着您。”
“属下这就去拿药。”
“不用。”
“主上,这伤——”
“旧伤。”周处道说,“不碍事。”
福二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不敢再问。
把血汤搁下,退出去了。
门帘落下。
洞里又静了。
周处道想过,要不要跟福二说。
他想了很久。
不说。
说了,福二也听不懂。
这东西,他自己都没弄明白。
一个人担着,好过伸进一只手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福二没走远。
他守在洞外,越想越不安。
主上身上,什么样的伤他都见过。
刀伤,牙伤,鳞片崩了口子。
从没见过这种。
一小道焦痕,横在手心里,方方正正。
像是自己烙上去的。
他想不通。
也不敢再进去问。
周处道端起血汤。
那道痕在手心里,端碗的时候,硌着。
硌着,就疼。
疼是真的。
疼一分,他就定一分。
他放下碗。
汤没喝几口。
他坐在石台上,把这几夜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
那几个稳当的点,他都能落。
那地方比他想的要大。
里头的东西,杀不尽。
圈起来的是镇。
如今又知道一样。
梦里的伤,能带到身上。
他想到这儿,停住了。
既然伤带得出来。
那别的,是不是也带得出来。
他没往下想。
想也没用。
他把这一条,也加进了自己的规矩。
从前定的是,进去一趟,带一样东西出来。
现在得添一句。
进去一趟,也得先备着挨一下。
梦里的伤是真的。
真到能跟着他回来。
那他每进一回,就是拿皮肉,换那地方的模样。
他算了一笔。
皮肉换地方,不亏。
值多少,他现在还说不上。
可他认这笔账。
他站起来。
天亮了。
洞口的光,斜进来,照在血池上。
血池红着,翻着。
他走到洞口,往外看。
北边那块水,平着。
平了三天。
他没多看。
海上平,他心里不平。
平得越久,来得越重。
这是这两年他摸出来的规矩。
海族不打没准备的仗。
三天不动,是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它们来那一天,一定是冲着熔炉来的。
可这一件,他眼下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的事,他不去想。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座庙。
梦里,他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片黑,就走了。
他当时没上去。
现在不一样了。
他碰过塔。
烫过一道。
他知道那地方的伤,能跟到身上。
也知道,这一步退回来,下一步还得迈过去。
他想起庙里那个东西。
三头六臂。
戴一个金色的头箍。
掏他心的时候,不快。
掏完,还低头看了一看。
那一回,他就是这么醒的。
他一直没敢回去。
现在,他得回去。
回去看一眼。
看那东西,还认不认得他。
他转过身。
在石壁上,又划了一道。
记的是日子。
也是这一夜的账。
他握了握拳。
那道痕,硌了一下。
他把握住的拳头,慢慢松开。
下一回。
去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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