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凛冬


慈幼院门前那一枪的回音似乎还在湿冷的空气中震荡,但金陵城的天色却实实在在地暗了下来。

雨停了,风却起了。

这不是江南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而是一股带着土腥味、带着铁锈味,甚至带着一丝冰渣子的硬风。它呼啸着穿过满是弹孔的城墙,在空旷的街道上卷起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红纸屑,像是一场还没来得及收场的凄凉葬礼。

张合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辆颠簸而微微晃动。他没有闭眼休息,尽管他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的目光透过满是泥点的车窗,看着路边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战士和百姓。

百姓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那是刚才欢呼后的余韵,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旅长,”前面开车的魏大勇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了起来,“变天了。这鬼天气,刚才还下雨,这会儿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是啊,变天了。”张合低声重复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刚刚处决了田中军吉的手枪,枪管已经凉透了。

吉普车拐过街角,原日军派遣军司令部大楼——现在的独立旅临时指挥部,像一只灰色的巨兽蹲伏在暮色中。

平时这个时候,指挥部里应该已经亮灯了。但今天,大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几个窗口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晕。那是为了防备空袭而实施的灯火管制。

车刚停稳,张合还没下车,就看见赵刚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赵刚没戴帽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双手插在袖筒里,来回踱步,那样子不像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政委,倒像是一个在产房门口等待妻子生产的焦急丈夫。

看到张合的车,赵刚几乎是跳下了台阶,快步冲了过来。

“老赵?”张合推开车门,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如果是城里的治安问题,让周卫国去处理,如果是粮食不够,就开仓放粮。”

“不是治安,也不是粮食。”赵刚一把抓住张合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是北平。‘风筝’断线了。”

张合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风筝”,是潜伏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最高层的一枚闲棋冷子。也是张合手中最重要的一双眼睛。

“进屋说。”张合反手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部。

……

作战室里,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气息。

几名机要参谋正围在译电台前,满头大汗地核对着密码本。发报机的滴答声急促而凌乱,像是濒死之人的心跳。

“怎么回事?”张合走到桌前,随手把大衣扔在椅子上,“‘风筝’出事了?”

“没有被捕,但情况可能更糟。”赵刚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纸张有些潮湿,显然是被手汗浸透了。

“这是‘风筝’在静默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绝密电报。也是唯一一份没有使用常规密码,而是用了咱们那个‘水浒’备用码的电报。”

张合接过电报。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因为速记而显得潦草:

【关东军叩关。第一、第八、第十二师团,越过山海关。前锋战车第一师团,已过德州。携带‘五式’重战车。梅津美治郎亲令:不惜一切代价,饮马长江。】

这一行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无声地在张合的脑海中炸开。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良久,张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电报纸拍在桌子上。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就知道,咱们在徐州、在南京闹出这么大动静,日本人不可能看着不管。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手笔这么大。”

“关东军……”赵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涩,“那可是号称‘皇军之花’的精锐啊。三个甲种师团,加上一个战车师团,总兵力超过十万。而且是全机械化推进。”

赵刚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那条代表津浦铁路的黑线上重重画了一道。

“德州到徐州,只有三百公里。如果是机械化部队全速行军,再加上铁路运输,顶多三天,他们的前锋就能摸到徐州的北大门。”

“而我们在徐州只有两个团的守备兵力。”赵刚转过头,看着张合,“旅长,徐州要是丢了,咱们这就成了瓮中之鳖。南京虽然打下来了,但咱们的屁股后面就漏风了。”

张合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徐州,而是死死锁定了“德州”这两个字。

他在意的不是兵力。

十万关东军虽然多,但也就是三个师团。独立旅现在的火力配置,未必怕他们。

他在意的是那个词——“五式”。

“老赵,你注意到这个词了吗?”张合指着电报上的“五式”二字。

“五式?”赵刚疑惑道,“大概是鬼子的新坦克型号吧?之前不是有什么九七式、九五式吗?撑死也就是皮厚一点。”

“不。”张合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说九七式是铁皮罐头,那这个五式,就是移动的炮台。”

在这个平行时空,蝴蝶效应已经彻底显现。原本历史上只存在于图纸上的“五式中战车”(Chi-Ri),竟然被关东军提前量产并列装了。

75毫米长身管火炮,自动装弹机,正面装甲可能超过70毫米。

这意味着,59式坦克在正面战场上那种“我打你一炮你碎了,你打我一炮我挠痒痒”的绝对统治力,将不复存在。

如果不小心,59式会被击穿。

“我们轻敌了。”张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狠狠地嗅着,“这一路太顺了。横山勇的华北方面军,说白了就是一群二流的治安部队。我们打习惯了顺风仗,以为所有的鬼子都是那个德行。”

“但关东军不一样。”

张合把烟揉碎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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