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南宫栩眉头拧紧，眉宇间阴云密布，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

小花心口一紧，却硬生生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陛下曾说过，不能畏惧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战场之上若轻易被敌人威慑，那结果只能是不攻自破，不战而败了。

她只当没看见，飞快取来床头的金创膏。

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小花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抬手就将药膏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刀尖上蹦迪的日子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她可是明光殿最长寿的宫女！

怕什么怕！

“都受伤了，还绷着一张脸，仔细长皱纹。”

她语气带着几分硬撑的底气，听上去利落，半点听不出内里的颤抖。

小花暗自满意，目光死死落在他被小虎砸出的伤口上，旁的什么凶神恶煞，她一概不看，便当作不存在。

人一旦专心致志，恐惧自然便淡了。

因凑得极近，视线一凝，她才看清他额角那片青紫中央，藏着一道不浅的小伤口，若不仔细处理，怕是要留疤。

她眉心微蹙，也不知南宫栩在不在意这张脸。若是真留了疤，追究起小虎来可就麻烦了……

她在心底腹诽，那还不如直接把他砸死了算了，她要出手，就得下死手。

指尖再沾药膏，轻轻拂过伤口。

南宫栩身形微顿，额角冰凉的感觉传来，

那触感太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又太软，软得不像是在上药，倒像是……在抚慰。

这一下，竟将他满身的凌厉之气尽数卸去。

他素来不喜旁人触碰，可对着她，成了例外。

南宫栩垂眸，静静望着她。

面前的少女踮着脚尖，乌浓的眼睫下是一双清澈的小鹿眼，正专注地看着他的额角。

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年，从怯生生的小丫头看到如今敢扒他衣裳的少女。

可如今这双眼睛里的东西，他有些看不透了。

他的团儿，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离得那样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

看着看着，南宫栩竟觉得这张脸也陌生起来。

他想，许是从未这般贴近过，看来自己从前离她太远。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前倾，又拉近了些许距离。

少女身上淡淡的气息干净清浅，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阴戾，让他浑身都松软下来，不再紧绷。

这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好静好静，好像从未这般清静过。

见她踮脚久了，身形微微发颤，南宫栩主动屈膝微蹲，方便她施手。

小花这才察觉他在迁就自己，垂眸看他——那双凤眸早没了锐利，雾蒙蒙地望着她，

清冷，却谈不上凶狠。

她放下心来——方才那副吓人模样，可能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看错了。

果然不能自己吓自己，认准了目标往前冲便是，何必畏手畏脚。

小花唇角微微一扬：“额头的药上好啦。”

她微微后撤，那缕能让人宁心静气的清浅气息随之散去，南宫栩一时微怔。

这是他头一回真切体会到，“药”真有治愈的功效。

只是为何疗程这般短暂，他心头竟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下一刻，小花已轻轻扶他坐于床沿，整个人凑近身前。

“现在该处理肩膀了。”

她低头沾了些药膏，轻声提醒：“这里可能会有点疼。”

小花将指尖的药膏抹匀，手掌轻轻覆在他伤口旁的肌肤上，像是要用掌心温度将药化开。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南宫栩脊背骤然绷紧。

她的手太小了，小得盖不住他半边肩胛。可那温度却烫得惊人，像一团火，直直烙在他心口。

南宫栩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身前这少女，他似乎一只手就能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昨日看到的那一窝相互依偎的鸟雀，应该是幸福温暖的。

他现在好像有点怕冷了。

男人喉结不觉微微滚动，

半晌，他缓缓抬手，在她身后虚虚比划了一下，正要尝试着要落下——

那个发顶忽然仰起。

少女抬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睛望进他眼底：“疼吗？”

南宫栩手臂一顿，被她这般干净直白地看着，他默默收回手，喉间低低应了一声：“不疼。”

小花没想到晟王还挺好面子。

她瘪瘪嘴，低头看着那处伤口，小声嘀咕：“我看着都疼。”

南宫栩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她抿紧的唇瓣，看她指尖小心翼翼绕过伤口的模样。

少女的指尖带着温热，一下一下，像小火苗，燎在他身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融化，好像快要不属于自己的了，这种感觉，很陌生。

小花低头给他抹着药，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肩头。

男人肩背宽阔紧实，肌理线条冷硬利落，每一寸都透着常年习武的力道。

她明显感觉到他看着她的目光。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她半蹲在他身前，

这气氛还静得叫她浑身不自在。

小花慌忙找话打破沉默：

“这么疼你都不怕，怎会娇气到吃点肉就吐了？”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觉到身前人身子一僵。

明明方才药沁到绽开的皮肉之上他都纹丝不动。

南宫栩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晟王府里，从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半个与荤腥相关的字眼。

见他一言不发。

倒是真勾起了小花的好奇心，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她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难道是肠胃不好？或者天生就不爱吃？”她又追问了一句。

“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

小花这才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那就是突然不吃的？”

她瞪大眼睛问，“……是因为什么？”

南宫栩脸上青白之色一点点漫上，似是强压着翻涌的不适。

“因为……”

这个词刚出口，南宫栩的额角便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像是咬着牙，想要说下去，可眼瞳却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那股油腻腻的腥气，那滑腻到令人作呕的质感，舌尖挥之不去的污浊……

陈旧的回忆轰然将他淹没。

南宫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很快，那颤抖便顺着手腕蔓延，席卷了整个脊背。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又来了。

南宫栩心头一沉，忙想要起身。

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他那副样子！

更不能让团儿看见。

可他膝头刚一发力想要站起来，整个人便猝然栽倒在地。

浑身肌肉不受控地剧烈痉挛，每一寸都在抽搐战栗。

他双手死死攥住床沿木棱，指节惨白如纸，似要将那硬木生生捏碎。

脸色青白交错，五官因极致痛苦而微微扭曲，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里布满血丝，眼白泛开细密红痕。

他的意识似乎抽离了，整个人都在痛苦的发抖。

小花顿时看傻了眼，

那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连受伤都面不改色的晟王，此刻正像个被噩梦攫住的孩子，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呜咽。

她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南宫栩？”

她试探着轻唤：“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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