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坐于马车之中，指尖掀开帘角，望向车外浩荡随行的军队，

眉头微蹙，随即转头看向车厢内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南宫栩。

这一路行来，他话少，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小花犹豫了许久，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为何要带这么多兵马同行？”

南宫栩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沉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死井，语气微冷：

“我领兵去南蜀相助于他，你不高兴吗？”

小花望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读不出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她默默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裙摆，心底的却隐隐觉得不安。

往日里她求了他无数次，想去南蜀找陛下，他都拒绝，如今却突然主动带她前来，究竟什么目的。

正思忖间，南宫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轻了许多：

“你若是不想去了，”

他语气顿了顿，

“我们亦能即刻返京。”

小花抬眸看向他，死寂的眸色多少是泛起些许的期待。

“一颗星辰。”

他语速放缓，目光凝着她：

“还是整片星空，都是团儿，一句话的事。"

若是她只想要一颗星辰，他便能背负重压，放弃所有时机，不管过去，也不问未来，

与她回京安安静静的成亲。

若是她不想要这颗星辰，那他便拿下整片星空，

因为这样每颗星子，都只会是他的，她哪儿也逃不出去。

小花杏眼微睁，看着他深奥的眼神，她似懂非懂，但有些事还需与他明确，她开口：

“我想要的那颗星辰你给不了，因为，我不是你的花，你亦不是我的少年。”

南宫栩的眸光并未骤然黯淡，仿佛早有预料，只是一点点冷沉下去。

他凝着她，薄唇轻启：

“你可知，你选中的不过是刹那陨落的流星，追随而去，终是自取覆灭。”

小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决然：

“我比任何都清楚，这选择可能会面对的一切。哪怕最终改不过命运，我也会陪他到底。”

南宫栩素来平静无波的凤眸，终是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低低嗤笑出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呵。好一个悲壮……”

字句自齿间缓缓碾出，带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几分近乎咬牙切齿的怨憎。

既然她心已绝，那他也便知晓该如何做了。

他缓缓合上双目不再说话。

虽一路无言。

整军却还是因为小花一人放缓了行程，四日后才抵达南蜀。

暮色四合，车队缓缓驶入大营，

小花深吸了口气，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她终于能见到陛下了。

她戴着帷帽，自马车中缓步而下，轻轻吸了一口南蜀的风。这是陛下正呼吸着的空气，是他脚下的土地。

她抬眸望去，平地上营帐林立，却不见多少兵士身影。

关玄早已在此等候，见南宫栩，当即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王爷。”

南宫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略显空寂的营地。

“陛下亲率大军，往西南隘口截击南蜀溃军，尚未归营。”关玄低声禀报，“王爷可先入帐歇息。”

关玄在前引路，行至一座营帐旁，忽见周景明躬着身子从帐内出来，举止小心翼翼，正替帐中女子撩开帘幕。

他一回头，撞见晟王，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意，小心翼翼扶着那女子上前，躬身行礼：

“微臣见过晟王。”

话音落，他忙侧头对身旁女子温声解释：

“这位是晟王，按民间的说法，晟王便是你的大伯哥，日后你需得敬重几分。”

那女子闻言，怯怯地抬起头，目光匆匆扫过南宫栩，便连忙低下头，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晟王莫怪，”

周景明连忙打圆场，“这云娘是个哑女，无法跟你问安了。”

小花顿时心头一震，隔着帷帽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女子身上——她，就是陛下营帐中那个传闻中的哑女？

女子一身素衣，头上仅一支素簪，容颜清丽温婉。

再细看时，小腹已微微隆起。

月份明明不及自己，身形却比她更显怀。

周景明察觉到她的目光，只作无意，缓缓笑道：

“芸娘腹中怀的是皇嗣，乃我大齐未来的皇长子，陛下万分珍视，饮食起居照料得细致入微，如今母子俱安。”

他顿了顿，又笑道：

“陛下特意吩咐微臣，好生照料芸娘。她刚用了晚膳，正该出去走动一番。

陛下说，这般利于小皇子成长，日后芸娘生产也少受些苦楚。王爷一路辛劳，微臣便不打扰了。”

周景明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小花一眼，而后小心翼翼扶着哑女，缓步往空旷处去了。

小花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望着那道背影。

先前一路的期盼与悸动，刹那间被无尽的茫然与酸涩狠狠淹没。

身侧的南宫栩静静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许久，终是缓缓抬手，轻扶在她肩头，声音低沉温和：

“外面风凉，先回帐吧。”

小花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踏入营帐，心神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那哑女隆起的小腹，与周景明方才那番锥心之语。

她茫然落座，眼神空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南宫栩在她身侧坐下，他沉沉开口“

“眼见为实，团儿如今该明白了，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唯有我会真心珍视。”

小花偏过头，不愿看他半分。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通传，关玄求见。

南宫栩深吸一口气，望着她拒不搭理的模样，终是转身出了帐。

待他离去，小花独自静立片刻，心底那点执拗渐渐翻涌上来。

她不信。

她要亲自去问一问那芸娘。

她起身戴上帷帽，快步离去。

守在帐外的旭阳并未上前阻拦。

他家王爷早有吩咐，她想去何处皆不必拦，只需远远护着她安危便够。

小花走到方才遇到周景明的营帐外，

她踌躇了几步，最终深吸了口气，正要抬手掀帘，帐门却先一步被人拉开。

周景明自帐内走出，二人皆是一怔。

周景明先回过神来，他笑着开口：

“额……微臣……如今……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他面露为难，轻笑一声，

晟王为她安排了新身份，江南商户之女——谢婪，如今更是以王爷未婚妻的身份随军在此。

周景明顿了顿，笑着道：“谢……谢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小花本就厌周景明先前骗自己，害得娘亲和小虎都没逃脱，

她不愿与他多言，只瞥了眼帐内，发现空无一人。

周景明眼珠微转，笑道：

“谢姑娘可是在寻芸娘？”

小花不言。

他自顾续道：

“芸娘已往陛下帐中等候陛下归来。便是身怀龙裔，陛下夜里也……”

话说到此处，他假意轻咳两声：

“咳咳……是微臣多嘴。姑娘若想见芸娘，微臣可为你引路。”

说罢，他先行一步，小花沉默跟上。

一路之上，周景明句句不离陛下待芸娘如何情深。

“陛下一回营，最心急见的便是芸娘，是以她才在帐中静候……”

小花眉峰微蹙，冷声打断：

“明明是晟王的狗，何必一口一个陛下。”

周景明却不恼，反倒笑意更深：

“微臣如今，又重新投效陛下了。”

他压低声音，得意道：

“陛下今非昔比了，南蜀即将大胜而归，芸娘又要为他诞下皇长子。

接下来只需与西湟公主顺利联姻，太后便再拿捏不住陛下。

只要无人搅局，陛下定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小花身上。

小花袖下的手，骤然攥紧。

陛下要和西湟公主联姻？

“对了，姑娘刚至，想来还不知。西湟公主已主动向陛下求亲，二人不日便将成婚。

以公主那急性子，这场两国大婚，说不定比你们晟王府的婚事，还要来得更快。嘿嘿……”

一语落下，小花只觉脚步虚浮，整颗心都空了。

原来，她不知道的事，还有这么多。

“姑娘？姑娘？”

周景明的声音将她自混沌中拉回。

她抬眸，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周景明。

“到了。”

小花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主帐前。

周景明还是一副笑模样：

“陛下营帐，寻常人不得入内。姑娘且在此稍候，微臣进去通传，看看芸娘是否愿意见你。”

小花默然伫立，未发一言。

周景明转身入内。

她也不知等候了多久，周遭一切都似在梦中，浑浑噩噩，昏沉难醒。

结果周景明还没等来，身后却忽然传来马蹄急促之声，

随即是守卫的沉声低喝：

“末将，恭迎陛下回营！”

陛下？

身后来人是陛下？！

小花杏眼圆睁，心中猛地一震，随即她骤然回身，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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