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凛只静静望着眼前这只老狐狸，面上波澜不惊。

满帐之中，唯有关玄骤然睁目，心头巨震。

那女子乃是陛下亲自带回军营的，也曾数次入她营帐，旁人从来都是不得近前半步。

若她腹中并非龙裔，那孩子的生父……莫非在被救下之时，她便已有身孕？

他蓦地忆起初见那日，女子遭悍匪欺辱，始终垂着头，一手紧紧捂着小腹。

彼时他只当她是受了伤，此刻回想，那分明是在护着腹中骨肉。

周景明不急不缓，忽然凑近几分，低声道：

“她腹中孩儿，乃是南蜀大皇子的骨血。”

此言一出，南宫凛面色一沉，目光径直扫向魏统领。

此事知情者寥寥数人，以周景明的消息再灵通，也无可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魏统领当即低下头，硬着头皮小声禀道：

“是……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卑职虽一再否认，却还是被他瞧出了端倪。不过！”

魏统领猛地抬头，眼中一亮，连忙邀功：

“周大人方才说了，那哑女，他可以不带回京！”

众人皆未留意，一旁关玄仍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怔怔看向周景明，失声确认：

“那……那哑女腹中，当真是南蜀大皇子的孩子？那也太好了！”

周景明徐徐道：

“微臣还猜测，她并非真哑。”

他淡淡一笑：

“不过是怕一开口，便暴露南蜀口音，才故作缄默。”

关玄更是惊得无以复加：

“那……那陛下初见她时，便已看破？这是如何得知？”

魏统领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嘿嘿一笑：

“这事我起初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敢问陛下——

那女子即便惊慌失措、衣衫凌乱，跪姿依旧端正规矩：

双膝并拢，腰身微塌，分寸丝毫不差。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有，乃是南蜀宫廷中人，面见尊长时才有的规矩仪态。

再者，她耳后虽刻意抹上尘灰，却仍藏着一抹细腻肌肤，与边境女子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截然不同。

她装作哑女，不过是怕口音暴露南蜀身份。

陛下只一眼，便识破了她所有伪装，断定她绝非普通流民，而是来自南蜀宫廷，这才将人带回军中。”

魏统领接着道：

“后来审问多日，她才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本是南蜀大皇子侍妾。因南蜀欲与西湟联姻，大皇子怕她坏事，欲赶尽杀绝。她这才逃亡大齐，不料途中遇上悍匪，幸而被我军救下。”

关玄闻言，侧首望向身侧的帝王，刹那间豁然开朗。

原来陛下夜夜前往她营帐，并非贪恋美色，而是暗中审问探查。

后来带她同往西湟，便是为了跟西湟人揭穿南蜀大皇子的面目。

也正因如此，西湟公主才会骤然反水，与南蜀大皇子断然退婚。

原来如此。

一切脉络，尽数通顺了。

是他先前小觑了陛下，竟误以为陛下是沉溺美色的庸碌之君。

是他关玄，眼界狭隘了。

周景明将关玄眼底的敬佩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满意。

此人虽是晟王麾下，却秉性正直，明辨是非，若能真心归顺陛下，必是左膀右臂。

周景明上前一步，沉声禀道：

“陛下，虽未能擒获南蜀大皇子，但只要有这女子在手中尚有可用之处。微臣会只是假意将她带回京城。”

他眸底掠过一丝狡黠，低声续道：

“只需在途中略作安排，她便不会出现在太后面前。”

魏统领眼睛一亮：“你是打算制造她意外身亡的假象，回去复命？”

南宫凛嘴角轻轻一扬，周景明这老狐狸，才不会做如此蠢笨之事。

真让太后要人死在路上，太后得整死他。

周景明果然干脆的摇头：

“假死反倒不如换个可靠之人，借着这重身份入宫，侍奉在太后身侧，岂不是更妙？”

魏统领一脸震惊，此计实在狠绝精妙。

“微臣早已备好合适人选，身怀身孕，又有身手。将她安插在太后身边，可近身伺候。”

最后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然后继续道：

“等于将一柄剑送到了太后身侧，只待时机成熟，陛下的一声令下。”

南宫昭和魏统领皆是欣喜，

唯有一旁的关玄暗自焦灼。

他觉得自己出现得极不合时宜。

陛下一党竟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谋划此事，

可他毕竟是晟王的人，陛下就这般放心，不怕他告知晟王？

他一路其实常有禀报，虽只限于军情战况。

但陛下对他如此不见外，关玄内心更煎熬了。

今日之事也不是战事，似乎……没必要向晟王透露吧。

“陛下，周大人此计，实在绝妙！”

魏统领喜形于色，看向帝座之上的人。

皇帝却只冷眸望着周景明，淡淡开口：

“你留下。”

其余人领命躬身退去，周景明心中微松，上前一步，从容道：

“陛下，微臣能得太后信任，本就是为今日，替陛下效力。”

太后只当周景明是自己心腹，又知他曾与陛下亲近，此番遣他前来军中，再合适不过。

皇帝看得清，周景明若有心归顺太后，一开始得知他的软肋之时就会有所作为。

方才在外面他故意没理周景明，也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做给外人看的。

皇帝目光沉沉，凝着他开口：

“你上回提及的那本古籍，可带来了？”

周景明一怔，全然没想到皇帝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片刻才反应过来陛下所指。

“臣……留在京都，未曾带来。”

他并非未带，而是不敢带来。

上回出征之时，他所言小宫女已归回原本世界，全是哄骗陛下的假话。

他想要陛下用小宫女换取晟王的两万兵力。

他想要那小宫女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陛下周围。

在他看来，那小宫女于陛下大业毫无助益，反倒牵绊心神，必须趁早斩断。

所以，他不惜欺君了。

皇帝目光沉沉锁住他：

“那她既已回到自己的世界，可还会记得此间种种？”

周景明垂首，低声道：

“书中并无记载，臣不知。”

言罢，他抬眸，语气坚定：

“但既已回去，便再无归来之可能。陛下，该醒了。”

皇帝只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周景明又道：

“陛下可知，晟王即将成婚？”

“晟王为姜姩安了江南办案时相识的商户之女身份，他这般急着成婚，陛下可知缘由？”

周景明决心彻底断了皇帝的念想，最好能同意娶了那西湟公主才好。

他说：“晟王让苏神医医好了姜姩的身子，如今她已经怀了身孕，婚事便不得不提上日程。”

周景明原以为会看到皇帝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见南宫凛面上神色未动半分，毫无波澜。

那人既已是姜姩，便与他是毫无关系的。

他在意的只有他的小宫女，

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可还曾记得自己。

既然注定永世不得相见，那便忘了最好。

在她的世界里，无忧无虞，安稳喜乐。

周景明见他平静无恙，心里甚是欣慰，才继续道：

“陛下，镇北王回京。正是在他施压之下，晟王婚期临时推迟了。如今晟王已领兵奔赴边境，他此番前来，用意如何，已是显而易见了。

争抢战功，甚至，至陛下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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