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生心不在焉了几日，这段时间季巧缨没出现过，她很忙，忙到消息都没时间回。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继续懈怠下去了。看完她的舞台，柳树生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离季巧缨有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壁垒。

站在戏台上的她闪闪发光，聚光灯、掌声、鲜花为她而准备，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看客，他的座位随时会被取代。

不行，他不想被取代。

柳树生开始频繁出入图书馆，每天夜里挑灯夜读。他要做的更好，一套戏服不足以证明自己，如果她的每套戏服都出自自己之手就好了。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柳树生为什么会这么冒出这种念头。他想不明白，他和人的交集很浅，薄薄一张纸似的，没有人能在他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树生不得已向女生求助，她是人，应该会明白自己的处境：“我想问一下，我最近脑袋有些昏沉，心里闷闷的，总是想起一些其他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女生停下手上的工作：“要不然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一直魂不守舍的也不是办法。”

心理医生？柳树生没有人的心脏，早在他小时候就被吸干了。

他还是听从了女生的意见，捧着不存在的心脏，敲开了心理医生的门。

医生温和地问他哪里不舒服，柳树生沉默了许久，好半晌才开口：“我、我总是会想起一个人，想起她的舞台，想起她水袖飘然，眼睛很漂亮。”

“我以前不会这样的，很少……不，是从来不会想念一个人。我……我是不是病了？”

医生静静听完，语气依旧温和：“你不是病了，只是恰巧碰见太过惊艳的风景。”

“现在放轻松，我问你答。第一个问题，是认识的人吗？”

“算认识吧……”柳树生的手指不自觉陷入沙发软垫里，“她是我的客人，我是一名裁缝。因为感谢我帮她制作戏服，便邀请我去看她的舞台。”

“她表演的什么节目？”

“《牡丹亭》”提及这三个字时，柳树生的眼睛忽然有了神，“她演的是杜丽娘，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自从那天起，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那个画面。工作的时候会有片刻失神，看书也变得迟钝。我控制不住，越想越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医生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柳先生，你是否想着向她靠近，或者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

柳树生连连摇头：“没有想过，但是想过能和她多聊一会。”

医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习惯了把所有心思压在心里，不懂得如何疏通。它并非洪水猛兽让你避之不及，既然觉得很累，就试着正视它。”

“正视？”柳树生一脸茫然。

“对。”医生点头，“你觉得它是心病，是因为你怕它，怕自己搞砸，怕自己弄巧成拙。有时候一份干干净净的惦记是很纯粹的东西，你不用对它过度定义。”

“你不用强迫自己不去想她，顺其自然就好。你心里有她，说明已经把她当作无聊生活中的良药，她的出现为你带来了转机，你可以变得不再沉默。这应该高兴，不是吗？”

是的，柳树生应该是高兴的，就像第一次听见那段音频，第一次看她站上戏台，他心里由内而外地高兴。

“也就是说……我应该顺着心？”柳树生捂着心口，好像没有变化。

“当然，有时候内心会做出比大脑更为正确的判断。”医生给了他几个建议，“可以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既然不好意思宣之于口，就夹在本子里发泄。”

柳树生还在为自己的念念不忘感到羞耻，听完医生的话，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沙发被他扣过的地方慢慢回弹。

“谢谢医生，我明白了，我不会抗拒这份念想了，它在帮助我学习。”柳树生成了图书馆的常客，认识了更多的字，不用借助字典也能读懂一本书。

从目不识丁一步步走到今天，不说满腹经纶，只能说无障碍阅读。这是他不敢想的。

在人类的二十二岁里，他很年轻，是他太早放弃自己了。作为人类要学的东西很多，而学习是个无止境的东西。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学得太多了，他们往往谦虚地说一句自己学的还不够。

柳树生回去的路上打开了手机，他们最近的一条消息定格在两天前，迟迟不见下文。

他敲击键盘，哦对，以前他都是语言转文字的，现在他会拼音了，还会标点符号的使用。

柳树生洋洋洒洒写了一段小作文，反反复复润色后，再下定决心发过去。季巧缨总是对他说谢谢，实际上应该感谢的人是他。

——距离上次看你站在戏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也记了很久。我想说一声谢谢，其实你才是帮助我最多的。我想跟着你的脚步，能站在你身边。

发出去之后，柳树生的脸情不自禁地红了，他归结于地铁人太多，太热了，导致他呼吸不畅，身体发热。

手机振动了一下，柳树生双手合十，把手机夹在双手之间祈祷。他不敢想季巧缨看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讶吗？还是笑了笑，一笔带过。

不管怎么样，只要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就是好的开端，接下来他会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柳树生打开手机，一个小红点位于软件图标右上方。

是季巧缨的回信：看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能成为你的动力，对我而言也是一种鼓励。当然，进步是相互的，我接受你的邀请。那你可要快点跟上啊，我可不会待在原地等你的。

这是……她同意了吗？他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柳树生不满足于手机上的往来，他想见一面，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能一起吃个饭吗？

有些话只能当面说，他的心才能感受到对方的真挚。

——好啊，我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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