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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李鹰,此责,你可认?


“臣……”

面对太子的询问,刑部尚书李鹰喉头一紧,似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声音。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个托词为自己开脱,但话到嘴边,却又被李鹰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喉间一丝几不可闻的滚动。

只见李鹰微微抬眼,视线所及,御座之上的梁帝面色沉肃如古井寒石。

左侧的太子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霜,那审视的目光清冷而锐利。

而右侧的齐王更是毫不掩饰地直视着他,瞳孔中透出的冷意与不满几乎化为有形的针芒,一根根扎在他的脊梁上,压得他心头骤然一缩,寒意陡生。

李鹰的后背,顷刻间便沁出了一层湿冷的薄汗,内衫紧贴肌肤。

李鹰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此案,徐三一家灭门,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此刻若是贸然寻找借口搪塞,只怕非但不能脱身,反而会适得其反。

念及此处,李鹰不再犹豫,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惶恐,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失职,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认罪之言既出,李鹰不待御座上或旁人有所反应。

又立刻将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倏然变得恳切而急迫。

“然,近日抚恤金贪墨一案突发,事涉边军将士军心国本,陛下震怒,严旨督查,限期彻查,臣……臣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辜负陛下重托。”

“为早日查明真相,揪出蠹虫,给边疆浴血的将士们一个交代,臣不得不尽调刑部精锐干员,集中全力侦办此案,以致各部曹人手捉襟见肘。”

“臣……臣更是自接旨之日起,便昼夜留值部中,案牍劳形,凡有寸许进展,必即刻亲自复核,不敢假手于人。”

“夙夜匪懈,唯恐有失,这才……这才疏于统筹部内其他案件审理,刑部人力实有未逮,调度或有滞涩啊。”

李鹰说到此处,略微抬起了头,让御前众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只见李鹰眼窝深陷,双目之中布满了蛛网般的殷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面色也带着明显的倦怠与憔悴。

那神情中,除了惶恐,竟也撑起一片似是赤诚的焦灼:

“徐三一家惨遭灭口,虽是下官失察,部内流程或有阻滞延误,但究其根源,确系因刑部上下重心皆暂倾于抚恤金一案,人手调度不及所致。”

“此非推诿,实乃无奈之情状。”

李鹰再次伏低身子,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痛悔与颤意:

“但无论如何,因此酿成如此惨祸,臣身为刑部主官,难辞其咎,甘领陛下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说罢,李鹰以额紧紧抵住冰冷的地砖,长跪不起,姿态卑微至极,悔痛之色溢于言表。

他这一番话,看似坦诚认罪、将责任一肩扛下,实则却悄然将过失的缘由,引向了奉旨办事、全力以赴以致顾此失彼的无奈之境,更以自身憔悴的形貌,佐证其辛劳。

而事实上,这也并非全是虚言。

抚恤金一案,梁帝确曾震怒,下令限期查明。

李鹰身为刑部尚书,近段时间为了能尽早查清此案,在朝野上下压力之下,确实是真的鲜少归家,几乎吃住都在刑部衙门。

那眼中的红血丝,也的确是这十数日天天熬更守夜、殚精竭虑生生熬出来的。

此时,同样跪伏在一旁的大理寺卿谢临川,虽未抬头,但其侧影亦显僵直疲惫,仔细看去,他低垂的眼睑下同样布满血丝,显然近日也是不曾安枕。

抚恤金一案牵连甚广,京中官员人心惶惶,梁帝亲自下场紧盯,三法司主官,谁又敢有丝毫怠慢?

李鹰话音落下,余音似乎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缓缓消散。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鎏金香炉中飘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

萧恒此刻眉头微皱,难道是自己太过意气用事了。

但此刻梁帝的目光却平静得近乎漠然,缓缓落在了李鹰伏地的脊背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么说是朕错怪你了?”

“请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是这个意思!”

梁帝这平静如水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吓得李鹰浑身一激灵,额头瞬间渗出更多冷汗,急忙辩解,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哦,原来不是这个意思?”

梁帝一手搁在御案上,指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润的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敲在人心上。

梁帝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蓄积:

“那李爱卿方才长篇大论,又是什么意思?”

李鹰闻言,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面露更深的惧色。

梁帝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有些幽远,梁帝此刻看着李鹰,像是剖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缓缓道:

“李爱卿,你是想告诉朕,你很辛苦,为了抚恤金一案,你整日心力交瘁、呕心沥血,以致于徐三灭门这般‘小事’出了纰漏,也情有可原,不能降罪于你,是吗?”

“不……不!陛下!臣绝非此意!臣有罪!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李鹰身躯剧颤,连连叩首,金砖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再不敢有丝毫辩白之念。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殿中所有人心脏都是一跳!

只见梁帝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表情骤然崩塌,眉峰倒竖,眼中暴起骇人的精光,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御案之上。

那力道之大,竟震得案上笔墨纸砚、奏章玉玺都跳了一跳,发出哗然声响。

“既然不是,刚才那番话又是什么?!不就是在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吗?!”

梁帝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殿外寒冬的罡风,凛冽刺骨:

“李鹰!你要给朕记住,你刑部是做什么的?!”

“刑部,是我大梁的中央最高刑法衙门,肩负的是天下刑名律法之重责!每日经手的,不是牵扯朝局的大案,就是关乎民命的要案!”

“而你李鹰,身为刑部尚书,是这衙门的主心骨,是擎天之柱!更是我大梁律法威严最直接的执行者、扞卫者!”

“如今,不过是一件抚恤金的案子,就能让你刑部上下焦头烂额、方寸大乱?”

“甚至不惜搁置、延误其他已在审理的重案,以致酿成灭门惨祸?!”

“若真是如此不堪重负,朕要你李鹰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何用?!”

梁帝霍然起身,伸手指着下方跪伏的李鹰,怒斥之声响彻殿宇:

“朕何不干脆去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顶了你刑部尚书的乌纱帽,何必偏偏要你李鹰来坐这位子?!”

“一推二五,尽是借口!”

梁帝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徐三一案,既已正式移交至你刑部,你李鹰,便是第一责任人。”

“如今徐三满门老小,在刑部接手后惨遭杀害,无论你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你李鹰今日就是说破了这天,也当追究首责。”

梁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李鹰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李鹰,此责,你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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