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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557【英魂在上】


第557章  557【英魂在上】

    对于堂内众将而言,像薛淮这样的文官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他们从未亲眼见过。

    大燕承平百余年,文武之间的地位愈发悬殊,除非是像霍安这种执掌一方大军、关系到边境安危的主师,寻常武将在文官面前天然便要卑微几分。

    若是换做有些文官,此刻不说恼羞成怒,也必定会没有好脸色,怎会像薛淮这般主动致歉?

    众人面露惶恐和讶异之色,连声道:「大人言重了!」

    「对啊,今日军议本就是畅所欲言,谁还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对的?」

    霍安没有阻止众将的表态,他此刻已经能断定,先前京中传来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挑拨他和薛淮的关系,所幸他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在察觉薛淮的与众不同之后,及时修正了自己的态度。

    堂内一片和谐,薛淮重新落座,仔细思忖过后,对霍安郑重说道:「霍总戎,薛某对于军事的确不擅长,因此不会再妄言军略细节,不过对于辽东当下的局势,薛某还有一些浅见,总戎姑妄听之。」

    霍安道:「愿闻其详。」

    薛淮深入浅出地说道:「敌军来势汹汹,看似兵锋强盛,实则内里并不稳固。女真各部也好,朵颜三卫也罢,他们和大燕并无血海深仇,往年最多也只有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即便是前不久重创朵颜骑兵的小凌河之战,也是他们主动挑起争端。这次各部来袭,根源在于鞑靼人的威逼利诱,这种关系天然存在可以利用的破绽。」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颔首。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谁都知道三族联军是靠鞑靼人提供的物资和强大的骑兵威胁捏合而成,若能破坏对方的联盟,辽东危机便会迎刃而解。

    问题在于知易行难,知道方向和具体怎么做是两码事。

    锦州参将吴大勇见众人皆沉默,遂主动问道:「薛大人,敢问如何才能破局?」

    薛淮看向他反问道:「吴将军可知草原部落最重何物?」

    「自然是牛羊马匹。」

    「牛羊马匹需草场养育,草场丰瘠全看天时,此乃各部命脉之一。另一命脉则是盐铁、布匹和粮食,草原不产盐铁,布匹粮食亦多赖贸易。往年我朝边市严控,彼等获取不易,如今若我军反其道而行之,先以低价向各部大量售卖盐铁粮食呢?」  

    吴大勇皱眉道:「大人,这不是资敌么?」

    薛淮镇定自若地说道:「天下熙攘皆为利益,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之所以受鞑靼驱使,武力威胁是一方面,然而根源却在于他们人丁稀少物资贫瘠,且大部分肥沃草场皆被鞑靼人占据。往年边境安稳,为防止各部快速壮大,我朝自然要严控边境贸易,但是现在局势不同,对各部的策略也应做出调整。」

    「这————」

    吴大勇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神情沉肃的主师。

    霍安明白薛淮的用意,但他心里有很大的顾虑,故而缓缓道:「大人,且不说朝廷对此事的态度,纵然我们与草原各部进行交易,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又如何?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薛淮看向他,直白地说道:「总戎误会了,薛某并非是想真的资敌,只是抛出一个诱饵而已。」

    「诱饵?」

    堂内很快便有将官醒悟过来。

    薛淮继续说道:「薛某不懂打仗,但是我始终认为,打仗和做生意不存在冲突。只要我们放下身段,主动向对方释放善意,接下来便该轮到对方头疼了。无论女真各部还是朵颜三卫,他们内部并不存在鞑靼小王子那种一言九鼎的领袖,本质上是一群部族的联盟。

    如果我们愿意低价出售物资,他们还能团结一心,继续用族人的鲜血和性命死磕我军的防线吗?」

    「对啊!」

    胡栋恍然道:「如此一来,他们内部肯定会出现分歧!」

    「没错。」

    薛淮点了点头,顺势说道:「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去年冬天的天灾,鞑靼人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他们提供的物资不可能满足女真和朵颜各部所有人的需求,这里面必然存在厚此薄彼的状况,如今只要我们给出条件,各部能以低价亦或牛马牲畜换取大量物资,那些受到区别对待的部族会不心动么?」

    霍安确实有些心动,他望著薛淮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大人高见,不过末将还有担忧之处,那便是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又待如何?」

    「总戎问得好。」

    薛淮从容道:「在薛某看来,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即便各部受到我们的诱惑,一边打一边谈也会是常态,因此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内乱上。从金州卫赶来广宁的路上,薛某对辽东战局反复思考,终得几条想法,还请诸位共同参详。」

    众人满怀期许地看著他。

    薛淮道:「除利诱之外,薛某认为必须要让异族联军吃痛。辽东马市常有病马流入。

    如马鼻疽和疥癣之疾,传染极快。我军可暗中收购,伪装成溃散马群或战利品,故意让敌军游骑劫掠。或挑选病重之马,驱赶至草原主要水源地,令其污染水源。」

    辽东副总兵刘文韬沉声道:「大人,此计虽狠,但疫病一旦蔓延恐难控制,若反噬我军————」

    「刘将军所虑极是。」薛淮坦然道,「故须精选病症如马鼻疽,此症虽烈但主要传马,人偶染之亦多因接触病马血肉。我军边墙坚固,只要严令各堡寨禁绝外来马匹入内,做好防范,风险便可控。而草原部落战马多集中放牧,一马染病,旬日可传百马。」

    草原骑兵的战力主要来自优秀的军马,一旦他们的战马出现疫病传染,战力便会直线下降,届时莫说袭扰辽东防线,只怕内部就会大乱。

    堂内一片肃静,众人神情复杂。

    薛淮见状便说道:「诸位,薛某深知此法过于狠毒,然而如今是敌人主动挑起战事,杀害我军同袍和无辜子民。」

    霍安点了点头,肃然道:「薛大人言之有理,此策可行。」

    主帅一锤定音,余者自然没有异议。

    「第三策则是诛心之策。」

    薛淮环视众人道:「草原部族笃信长生天,敬畏萨满,我们可收买异族奸细在草原上散播谣言,譬如图克弑父篡位触怒天神,将要降灾于鞑靼各部,去年冬天的雪灾便是明证。而今他一意孤行,鞑靼人必受天谴,女真和朵颜联军亦会受到牵连,诸位以为敌军军心当如何?」

    吴大勇脱口而出道:「此计大妙!」

    「不止如此。」薛淮补充道,「我们还可伪造图克写给女真董山的密信,信中言明战后尽屠朵颜男丁,以其女眷赏女真,再设法让此信落入朵颜头人脱鲁手中。此前小凌河一战,脱鲁因长子长昂重伤已对图克心生怨怼,他若再见到此信————」

    霍安迅速接过话头,冷笑道:「脱鲁那老狐狸本就多疑,见信必与鞑靼离心,届时朵颜三部为求自保,要么退兵,要么反而可能与我军暗通款曲。」

    薛淮点头道:「此计关键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以谣言动摇各部联盟,再以伪造的密信诱使朵颜三卫反目,只要他们生出异心,三部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

    这已不是寻常的离间计,而是深挖人性和信仰的诛心之策,能让敌军从内部崩溃。

    霍安深吸一口气,看向薛淮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利诱、投毒、诛心,这是薛某给敌人准备的连环三策,但这并非全部。」

    薛淮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他不在意后人会如何评说他在辽东所为,他只想让大燕边军少死一些人,让境内子民能够过上安稳祥和的生活,因此继续说道:「既然敌军改变策略以袭扰为主,我军便可设置陷阱,引诱敌军上当。敌军既喜劫掠粮队,我军便送他们几支粮队,以老弱残兵护送,车内不装粮草,而藏火药和毒烟罐。待敌军劫掠时引爆,伏兵四起,可重创其游骑。」

    石震眼睛一亮,主动请缨道:「此计可行,末将愿率禁军儿郎设伏。」

    薛淮却摇头道:「石将军莫急,此计需与另一策配合,边境有些小堡寨位置孤立守御困难,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但在弃守前,于水井中投入腐烂尸体或毒草,异族占寨后必取井水,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胡栋忍不住道:「大人,此计是否太过有伤天和?」

    薛淮看向他,平静地说道:「胡参将,若你守一小堡,粮尽援绝,敌军破城后必屠尽全寨老幼。你是愿坐以待毙,还是在弃守前留些礼物,让敌人付出代价,为袍泽复仇争取时间?」

    胡栋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道:「末将受教。」

    薛淮看向众人道:「此二策配合,可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游骑。每损失一批,敌军机动袭扰的能力便弱一分,待其兵力捉襟见肘,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霍安忽然插话道:「还有一重好处,敌军连遭陷阱必生疑惧,日后即便见到真粮队、

    真空寨,亦不敢轻易下手。如此,我军防线压力大减。」

    薛淮颔首道:「正是此理。」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将都在消化薛淮这四策的狠辣与精妙。

    而薛淮却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大型舆图东侧,手指点向鸭绿江对岸,说道:「诸位,高丽与女真有世仇,历年边境摩擦不断。若此时有高丽王密信流出,言其已暗中联络我军,欲趁女真主力西进时,袭其后方断其归路,董山闻之当如何?」

    刘文韬双眼一亮,击掌道:「其必分兵东顾!女真本就兵力有限,若再分兵防备高丽,辽东压力骤减。」

    薛淮道:「我军还可提供虚假的高丽边境防务图,诱使女真主动出击。待其与高丽交恶,便是两面受敌之时。而鞑靼、朵颜见女真陷入东线泥潭,要么弃之不顾,要么被迫分兵支援,无论哪种,其联盟必散。」

    霍安盯著舆图,脑中飞速推演,忽然道:「此计需海运配合,伪造的高丽文书和布防图,须从海上商路偶然落入女真手中,方显真实。」

    薛淮胸有成竹地说道:「扬泰船号可办此事。」

    霍安定定地看著薛淮,忽然起身郑重一礼,心悦诚服地说道:「薛大人,末将代辽东十万将士,谢过大人献策之恩!」

    堂内众将亦悉数起身行礼道:「拜谢大人恩德!」

    薛淮环视众人,心中一时感慨颇多,还礼道:「辽东之安危关系大燕社稷安稳,应是薛某拜谢诸位守土卫疆之功!」

    「诸位—

    「6

    霍安待众人礼毕,正色道:「薛大人所言五策极为精妙,且关系到辽东大局,决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本帅必将军法从事!」

    众人轰然道:「末将领命!」

    一个多时辰后,这场军议宣告结束,所有人都领到自己的任务,满面振奋地离去。

    霍安则走到薛淮身边,低声道:「薛大人,今日之策若传扬出去,恐对大人清誉有损。」

    薛淮淡然一笑道:「总戎不必多虑,薛某既奉旨巡边,便只求边关安稳。」

    霍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抱拳躬身一礼。

    这一礼比初见时那敷衍的礼节,重了何止百倍。

    薛淮坦然受之,随即还礼告退。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然昏暗。

    广宁城的街巷笼罩在夜色中,远处边墙烽燧的轮廓依稀可见。

    江胜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方才节堂内所言是否太过狠绝?」

    薛淮翻身上马,望著北方苍茫的天际,缓缓道:「江胜,你可知何为战争?」

    「卑职愚钝。」

    「战争便是将人性中最恶的一面发挥到极致。」

    薛淮轻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轻声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袍泽残忍,小凌河那一百四十三位同袍的英魂,还在天上看著我们。

    「」

    他不再多言,催马向行辕行去。

    一弯冷月,已悄然挂上清冷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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